我爱机场四线

那些能轻易抵达机场的城市,必定是年轻的、不安的。

这里的人们随时都想走,走之后,却又随时都惦记着回家。

1.

留学时候,夏天的开始,意味着回家。一整夜的航班回到上海,我拖着庞大的黑色行李箱,抵达大厅,爸妈在门口等待。

而夏天的尾巴,意味着离别,胸口闷着难受。过去的时间里,我和爸妈吵过,出门玩过,无聊嚷过,美食吃过。爸爸开着车,开过了红色的杨浦大桥、混浊的黄浦江、雾中的东方明珠,这一切若是在晨曦中,显得尤其残酷。终究要在离境处挥手,一块白板,幸好转身连背影也看不到。

这段路程,经过长期的巴甫洛夫式训练,每走一次,便加深哀伤之情:归期未有期,孤独一人,生死两茫茫。

幸好,现在无论出差或是采访,不再那么揪心,有了机场四线,来去自由,过红色的杨浦大桥,看见那呼啸而过的栏杆,方能理智对待。

2.

逐渐养成习惯,若从上海离开,一定首选浦东机场。为什么?虹桥虽近,却不能乘坐最爱的机场四线!

虹口公园门口,是机场四线终点站,总能找到座位。机场巴士中途会停站,常常后来上车的人要一路站去浦东。

最享受机场四线的,在于坐上第一排靠窗的位子后,有时候倒头听着音乐沉沉睡去,有时候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也有时候听司机和售票员聊天,开车的往往是中年男子,而卖票的则是中年女人,上海籍。

六点十二分,我坐上了第一班车。

若是冬天,乘坐六点的车,整个上海还睡着,一路上能看到天一点点变亮,这座城市逐渐苏醒的模样。入夏后,“四点多天就亮起来,到了六点钟,简直就是大白天。”这话,正是此刻司机在念叨的。

他继续用上海话说:“看来,今天车子又要堵了,礼拜一车子就是比周末高架上多。”接着,他又说,“我双休日送女儿参加作文比赛,碰到伊了!伊同儿子一道,但伊名字在嘴巴,却一下子不记得了!也不好意思叫伊鸡毛菜,我们私底下随便叫叫就算了。”

车行驶在路上,售票员和司机唠起闲话,司机继续说道:“真是尴尬,好不容易,孩子送进了考场。终于记起来,对方已经消失在门口等待的家长人群中,找也找不到。”

接着,他颇具哲理地感慨:“人和人果然是有缘分的,会不约而同碰到,要故意找,费尽心思却又找不到。”售票员点点头,拿起一只褪了色的保温杯,晃了晃,抿了口茶,应和道:“是的呀是的呀!”

这些司机脑袋很机灵,往往还是老司机。我坐过一次下班高峰的车,上海堵成了车海,司机知道穿小道,见机行事。到了五角场这儿,交通灯还坏了,警察没来,路面情况一塌糊涂,和烧煳了的面条一样。司机看准时机,终于开出了一条道来,后面一辆小车子紧紧跟着,他吐了句脏话,对卖票女人说:“你看这个小赤佬,门槛可真是精。要是他不跟着,今天就堵在这里,有得好等了!”

但若仔细观察,你会发现往往听不到阿姨谈论实质内容,可能是为了安全,也可能只是工作而已。

司机有时候说脏话,她也不骂,跟着应声,“是的呀是的呀!”

女人不会开车,但知道路况,每天穿梭在上海,来来回回,看一样的风景。有时候瞄到旁边出了车祸,就透过窗户看着,嘴里念叨:“哟!闯祸了!”

不过,别小瞧这些卖票阿姨,她们倒也是有绝活的。她们往往能够第一次买票后,下一轮,再一轮,当一大群新客人入座,她看脸,能依然记起来谁付过钱、谁是新人。从来不失手!

3.

坐机场四线,还有个好处,就是可以吃到年糕团当早点。

车站对面是虹口区卖年糕团有名的小店,白天排队很长。店里常年有两个阿姨,一个在旁边帮忙收钱,另一个早早就到了揉面。到了六点,就可以看见有三五个人在排队。

年糕团一定要吃刚做好的,入口才软,奶香十足。还可以看见阿姨一双柔软的手,熟练地将年糕团掰开,平均得很,摊开,放一根油条,折叠。要甜,就在上面撒上芝麻粉;要咸,就是加上咸菜。

如果为了买年糕团错过了车,眼睁睁看着车开走了,别担心,一班班多得很,可以在麦当劳或者costa坐坐。兴致高胆子大的,行李放到车子上,跑去虹口公园走一圈,哪怕儿童乐园也好。这时候,鸟语花香,老人晨练,世界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