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干吗要压抑自己?

主治医生 棋子 第2页,共2页

“女为悦己者容,跟你一小屁孩打扮什么啊?”她尴尬地擦擦眼角,“别没大没小,把昨天买的吃的拿出来,饿了。”

“我先给你热杯奶,弄个煎蛋吃。”他起身,去厨房。

门外传来争执的声音,欧杨珊赶紧趴在门上,对着猫眼看热闹,嘴里喃喃地说:“活该。”

有个东方女子的头忽然冒出来,吓了她一跳。门铃随即响了,她挂上防盗链才开了门,探出小半个脑袋。

门外的女子仪容精致,精明干练的模样,见她出现,略微一愣,看看门牌,随即用英语说:“请问这是丹尼尔·冯的家吗?”

“丹尼尔?”她也愣了,忽然反应过来冯烁的英文名字就是丹尼尔,“哦,对,请问你是……”

“我是他姐姐,他在家吗?”

“在,稍等,我给您开门。”她打开门,又招呼冯烁,“冯烁,你姐姐来看你了。”

那女子站在门口并没有进来,只是上下打量她一番,眼睛微微一眯,嘴角上翘。欧杨珊被她的目光看得很不舒服,双手抱着胸,平静地解释道:“我是他同事,房间钥匙落在屋里了,来他这里借电话的。”

“姐,你不是说下午来么?”冯烁站在吧台后面问,见两人气氛不对,快步走过来,轻轻地推了推欧杨珊,“我跟我姐有点儿事情要谈,蛋正煎着呢,你帮我看着点儿。”

她直觉感到他姐姐对她不友善,但碍着冯烁的面子,只得去炉子上看着煎蛋。

冯烁把他姐姐拉进了卧室,关上门,半天也没出来。

欧杨珊懒得掺和他们家的事情,反正自己也解释过了,爱怎么样怎么样。算算时间房东也该到了,她敲敲卧室门,说:“冯烁,房东来了,我先回去了,今天的事情多谢了。”

不待回应,甩手走人。

她简单梳洗了一番,换了件衣服,窝在沙发上大聊msn,晓琴不停地把医院的各路八卦向她汇报,哪个科出了医疗事故,哪个医生走关系,被人贴了匿名信,家长里短的。她看着对话框里不断涌现的文字,觉得自己好像根本不曾离开过医院。

“陈文最近跟吸大烟似的,残得不行。”哓琴忽然发来这么一句。

她笑容隐去,快速打字,“他成大烟了,都跟我没关系。”

“你俩真不能和好了?”

“离婚协议都签了,怎么你想接手?”

“滚,我贱啊我?那么多花花草草不要,偏要个残次品?”

“你和江帆怎么样了,那么久了,还不摊牌?”

“你记不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当你和一个男人相处的时候打嗝、放屁、吧唧嘴,互相都不觉得厌烦,那就是可以结婚了?”

“怎么了?你俩不早这样了么?”

“关键是我是觉得他怎么样都可以,太可以了,可以到我对他都找不到那种感觉。真跟打嗝一样,打的时候噎心,没事了就没事了。”

“你这是自己作的,早谈开了,估计现在孩子都能上小学了,弄得现在不咸不淡的。”

“你说咱俩的命怎么就那么苦?”

“多好俩优质女青年,生生被两个乌龟给霸占那么多年,现在可好,都tmd成龟婆娘了。”

“你怎么那么粗俗啊,好歹我也是结过婚的人,你刚哪儿到哪儿啊。”

“粗俗么?我这还粗俗?跟你说,我最近特别憋,别人都成双成对的,就我孤身一人。前两天我们科那个小沈结婚,你知道她吧,地包天,大奔头,新郎那叫水灵,还是个外企白领,据说有点儿钱,你说我比她强多少啊,怎么我就没这个命呢?难道鲜花注定要插在牛粪上?”

“要不,你去跟江帆直接说好了,再拖着不结婚,人家还以为你们是二婚呢。”

“怎么说?江帆你丫到底娶不娶我?”

“你俩都这样了,谁先捅破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婚姻是男人对女人一生最大的承诺,我不能先开这个口。”

“要不我去点点他?”

“点也没用。算了,我自己想办法吧。对了,听说冯烁那主治医的名额下来了。”

“哦。”

“哦!你怎么办啊?还不赶紧找你老爷子活动一下,起码同时弄个副主任医生啊。”

“再说吧,等等,有人敲门。”

“欧杨大夫,你好,我是冯栎,冯烁的姐姐。”冯栎率先伸出手说。

“你好。”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我听冯烁说了,感谢你对他的照顾。”

“不客气。”她淡淡地笑了笑。

“中午有安排么?我想请你同我们一起吃个便饭。”她笑了笑,“去法拉盛吃中餐吧,反正很近,不会耽误你下午的安排。”

“好啊。”她大方地点头,“那么,请稍等一下,我换件衣服。”

冯烁这个姐姐不是省油的灯,她长得同冯烁并不像,只能算清秀,年纪大他不少。她的身份是外交部驻华盛顿使馆的商务参赞,浑身泛着金光。席间,她旁敲侧击地问俩人的关系,欧杨珊叹了口气,实在不想在闲杂人等身上花脑细胞,直截了当地问:“您到底想说什么?”

“呃……”冯栎被她噎住,转头看看冯烁,后者低头浅笑,冯栎露出老冯家标志性的官方微笑,“没什么,就是觉得穿睡衣出门,令人觉得很不礼貌。”

“都说了,那是误会。”冯烁无奈地再次解释。

欧杨珊明白了她的意思,压下火气颇为老实地点头,“要么说无巧不成书呢。”

“我也没说什么啊。欧杨大夫,我不是说你啊,就是觉得有时候我们人在海外要时刻注意自己是代表着中国的形象,有些地方尤其是细小的地方最能体现一个人的素质。再说了,如果不是被我看到,而是给其他人看到会怎么想?尤其是你们俩,一个是单身汉,一个是丈夫在国内的已婚女性,这个楼里还有其他留学生呢,要是传出去了,没事别人都给你们说成有事。”

锋利的语气刺得冯烁猛一抬头,“姐,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欧杨珊的事情更用不着你来管。”

冯栎轻轻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说,“冯烁,你的礼貌去哪儿了?”

“你的礼貌又去哪儿了?她怎么了,别动不动拿素质说事。实验室里从导师到同事都很尊敬她,那不是靠关系、靠爹妈的名字换来的,是因为她有真本事。谁没有一时疏忽的时候?谁能天天端着架子生活?我还就喜欢她这样的,比天天对着个道貌岸然的假人好多了。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去。姐,现在不是封建社会,你也不是皇帝女儿。如果你想别人尊重你,就要先学会尊重别人。”他站起来,拉住欧杨珊的胳膊,“我们走。”

欧杨珊缓过神来,笑出声,轻轻甩开胳膊,“这是干什么?”她不以为然地拿起纸巾擦擦嘴角,“你条件的确太好了,我要是有你这么个弟弟,铁定也跟戴防毒面具似的,一点儿灰都恨不得不让你沾。”

“你……”冯烁气得眼睛溜圆。

“别气了,你姐姐也是为你好。”她觉得自己够忍辱负重的了,可偏偏眼前这主儿一根筋,憋红了脸,拉着她的手不撒开。

她借口去洗手间,把问题扔给这对姐弟自己解决。走廊上,有人跌跌撞撞地跑来,把她撞到一边。她回头怒视,对方也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那人瘦得像根白化了的豆芽菜,枯白似鬼。后面有几个人扑上来,把那人按在墙上,大骂道:“吸毒了不起啊,吸毒就可以随便拿店里的东西?”

她想起哓琴形容陈文的样子,心中一紧。快步走进洗手间,掏出手机,犹犹豫豫,反反复复地摸索着快捷键。

有人走进来,她一惊,手下一重,电话被拨通,又被手忙脚乱地挂断。她心里忐忑不安,铃声四响,也不知道拨出去没有。

电话很快响起,她看看屏幕,按断,又响,按断,又响……持续地、坚持地,一如陈文以往赖皮的作风。她定定神,接通。

“你找我?”他有些欣喜地问。

她急忙说:“哦,没什么。就是想说我春节不回家过年了,想给家里带点儿东西,直接寄去你公司,可以么?”

他沉默了片刻,才说:“那个……我现在在洛杉矶……听爸爸说你在纽约,我去找你拿?”

“不用了,我还是寄你公司吧。”

“呵呵,你好么?”他声音有些嘶哑,鼻音很重。

“嗯,还不错。你呢。”

“还好,你又可以去帝国大厦了。”

“是。”

“以前……不知道跟以前是不是还一样。”

“我也不知道,到时候拍照片回来给你看好了。”

“我想,应该和以前一样吧。”他迟疑地开口。

“谁知道呢。”她故作轻松,“这年头什么不会变啊。”

没有人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彼此起伏的呼吸声。

她终于打破了沉寂,开口说:“我挂了啊。”

“三儿!”他叫道。

“还有事?”

他说:“对不起,还有……我爱你。”

“陈文,别说爱这个字,爱是债,是责任,你负担不起。”

刹那间她恢复了冷静,直接挂了电话。

佛曰,不可说,说生说灭,皆是颠倒。

从饭店出来,冯烁拒绝了冯栎送他们回去的请求。

冯栎勉强保持笑容,“欧杨大夫,不好意思,我刚才要有什么话说重了,你别见怪。”

她知道冯栎这样心高气傲的女人能这么说已经很不容易了,便安抚地笑笑。她还没来得及说客套话,就被冯烁拉着就走。

“她就这样,劲儿劲儿的,谁都看不上,连我妈都跟她处不好。你别生气啊。”他边走边说。

“她是你姐姐。”

“我跟她不一样,她是跟我奶奶一起长大的,我奶奶是老地下党。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学得跟女特务一样,小的时候,只要我不在,她就东翻西翻我的东西,还打小报告,说我早恋,和女同学有不正常的关系,还说我交的朋友都不是正经人。我父母都不管我,她却跑去老师那里说三道四,给老师施加压力。”

“我说呢,你怎么那么苦大仇深,原来是初恋的小苗苗被扼杀了。”

他使劲攥了下她的手,“关键是没有这回事。她这样闹,害得我连朋友都没有了,直到我上大学的时候,她被派到美国,我才算解放了。”

她很是同情地安慰他,“了解,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我知道她是关心我,可我不接受不了。她不在乎我需要什么,而是要我走她给我安排的道路。”他边走边低头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她自私,但我也是自私的,我们都想捍卫自己在乎的事情。”

她了然一笑,绕开话题,轻轻拍他的肩膀,“你就害我吧。咱俩这样跑了,跟私奔一样,回头不知道她要怎么跟你父母说呢。警告你啊,如果她找欧院长的麻烦,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不会的,我们家除了她,都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再说了,我身边就有你了,别人谁敢碰!”他停下脚步,眼睛亮亮地看着她,“要不,我们真私奔吧,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

“说什么呢?醒醒吧,大少爷,等米下锅呢,饿你两顿,就知道什么是人间疾苦了。”

“现在是十二点零八分,从这一刻开始我们什么都不想,就我们俩人,做想做的事情,去想去的地方,明天凌晨一点零八分,我们结束这个梦,好不好?”他背着光,用孩子一样的口吻企求着,阳光刺痛了她的眼,做想做的事情,去想去的地方,这样的梦幻,如何抗拒?她笑着点点头。

冬季的coneyisland只有零星几个游客,没有美人鱼只有冰冷的沙滩和孤零零的木板道。心是快乐的,世界便是快乐的。他们跑过甲板,冲进游乐场,旋转木马、海盗船、云霄飞车一个也不放过。风从身边呼啸而过,撕碎了那张曾经在她身边紧张得发抖变形的脸,她放开喉咙大声嘶喊,感官的冲击,血液上涌,她脑袋里霎时没有了他的痕迹。

坐在旋转木马的马车上,她拿着巨大的棒棒糖装出可爱无比的甜腻微笑,冯烁坐在前面的白马上给她拍dv。

“别老一个表情,欧杨珊小朋友,这是dv,不是照相机。”

“啊!哦,大家好,我是林志玲。”嗲嗲的声音,颈部微微前倾,胸背挺直,那气质那身段,她自信唯一输给本尊的地方是,她是a,对方是假c。

她伸手接过dv,“换我拍你。来,骑白马的介位哥哥,让我们来看看是王子还是唐僧……呀,原来是八戒兄,以为戴个帽子就认不出来了?敢情今天没有插上大葱出门啊。”

冯烁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能否将您那即将滴落的两行清鼻涕擦掉?新买的机子啊。”

音乐响起,童话结束,冯烁扶她下车,兴奋地问:“还玩什么?”

“那个。”她手指不远处,象征幸福的摩天轮缓慢地转动,“坐一次那个,我从来没有坐过。”

他们看天看海看世界,安逸得如同摊开四肢、晾着肚皮晒太阳的猫咪。

都说仰望摩天轮就是仰望幸福,小小的轮盘,终日转动,永远没有终点,可游戏终究是游戏。

冯烁待机器停稳,率先下去,回头见她坐着不动,疑惑地问:“怎么了?”

她半伏在椅子上,眯着眼睛看那灰蓝色的海洋,“冯烁,我想再坐一次,一个人坐。”

“那我去买票,在下面等你。”

缓缓升高的座舱,因为重心不稳,不住地摇摆。

“可真冷啊。”她哈了口气在窗户上,用手指慢慢地写着玩。

上次来,因为陈文恐高,被她威逼利诱着坐了一次云霄飞车之后,他装死,耍赖就是不上摩天轮,她一个人坐也没意思,只好放弃。曾以为是终身的遗憾,兜兜转转,还是回来了。

她在玻璃上写下两个字,擦掉,换了地方继续写,还是同样两个字,十几分钟的旅程,四面的玻璃被她写了擦,擦了写,不想想起这个名字,眼泪却流了下来,冷冷地滑过脸颊。骗不了自己,她知道,一刻也未曾忘记过,她爱他,即使记忆里的感情已经慢慢封冻、破碎。

黄昏与黑暗交接的时刻,她登上了帝国大厦,临上来前,冯烁突然说肚子不舒服,要她自己先上去。

旁边有一对台湾游客夫妇问她是否来过,她笑着点头,“结婚前曾来过,好久,好久了。”

“那你的丈夫是不是在这里向你求的婚?”那妇人好奇地问。

她看着脚下点点灯河,又回身看入口的方向,陈文抱着花,哆哆嗦嗦地倚在墙脚,他一直看着她,隔着人群,隔着风,他们彼此对视着,一言不发,要说的话,要表的情,却尽收心底。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时间,同样的距离,什么都没有变,消失的只是那个人。

“那个抱着花过来的年轻人是你丈夫吗?庆祝结婚纪念?”妇人捂嘴惊叫。

“不……”她正要解释,冯烁已经走近了,把花举到她面前,微笑地看着她。

逢魔时分,她迷茫地接过了花,凑近了,仔细地闻。

风声很大,他靠近她俯身低头说:“喜欢吗?”

她的眼睛有些湿润,“很喜欢,谢谢你。”

他抬头望天,好一会儿才颓丧地摇头说:“怎么没有啊。”

“什么没有?”

“怎么没有飞机?”

“干吗?你要劫机啊。”她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在帝国大厦顶上,为自己心爱的女人,”他双手捶胸做了个金刚的经典代表动作,“打飞机。”

“神经!”她捶他一拳,“还本·拉登呢。”

他捂住胸口,委屈中夹杂着得意说:“总算笑了。”

“我不一直在笑么?”

“你不快乐,谁都能看出来你不快乐,我更能感觉到,即使你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越是这样我就越不好受。”他站到她的身边,把她拉到身体的另一边,“别站风口,不冷么?”

“不冷,站在这里,觉得清醒了好多。”

“迎风站着不能解决你想哭的问题,只能找个沙子迷眼的借口。”

“你现在怎么这么贫啊,以前不是话挺少的么?再说,把你当风筝放了。”

“原来大师要我乘风归去,”他掏掏口袋,无辜地摊开双臂,“可惜我没带绳子。”

“……”

“好了,不贫了,跟你丈夫有关系?”

她狐疑道:“你怎么知道?”

他的指尖点在她的额头,“你这里刻了四个字,我,是,怨,妇。”

“去你的。”

“好,是为情所困,可以了吧?”他欠欠身,搭住她的肩膀,低声哼唱起来。

这段情越是浪漫越美妙

离别最是吃不消

我最不忍看你背向我转面

要走的一刻,不必诸多眷恋

浮沉浪似人潮,哪会没有思念

你我伤心到讲不出再见

讲不出再见

他唱了几句,瞥一眼她,“有没有心被刺中的感觉?”

她没理他,低头拨弄着怀里的花。

“你今天带我去的地方都是以前你和他一起去过的地方吧?”他笑了笑,“从你的眼睛里看得出来,你眼前的人是我,你眼里和心底的那个却是别人。”

“不是。”她无力地辩解,声音哽咽。

他叹口气,搂住她,“今天你把我当成谁我都认了。走吧,找个地方大哭一场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