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衬托一下我们的幸福

主治医生 棋子 第2页,共2页

潘曦辰看了他半天,才说:“如果你想不明白,那还是离了好。”

欧杨珊约律师见面。

“你真想好了。”丁丁问欧杨珊。

她点点头。

丁丁叹息,“你可以争取更多的,干吗便宜他啊。”

她笑,“不是便宜他,本来就是他挣得多,现在财产均分该是便宜我了吧。”

“行了,你怎么想怎么来吧。”丁丁把文件推给她,“签字吧。”

她在文件最后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一丝不苟,全神贯注。

从事务所出来,开车去怀柔,她关掉手机,专注地在无人的环山道上疾驰。cd机里飘出音乐,伴着风声,忽强忽弱,同样一个守不住自己爱情的女子。

“爱上一个认真的消遣,用一朵花开的时间;遇见一场烟花的表演,用一场轮回的时间……”

满山的荒石,枯萎的杂草,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没有白云,只有阴霾的压抑。她停下车,仰着头,大声跟着唱: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

终不能幸免

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

懂事之前情动以后

长不过一天

留不住算不出流年

是谁说仰望天空就不会把眼泪流出来?她要去告他!她嘴角牵动着,尝到了那咸涩的味道。

该结束了,她对着山谷咆哮,“一切都他妈的结束了,结束了。”

半个月后律师约见陈文,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份离婚协议。他瞪大了眼睛死盯着文件末端“欧杨珊”那三个字。

丁丁说:“陈先生,这是欧杨珊女士托我给您带的话。如果您不同意协议离婚,那么,她会选择上诉。”

丁丁还说:“上诉的话,法院会做调查,到时候影响会很大,您考虑一下。”

他冲出办公室,跑到他们的家。妈的,门锁又换了,他用脚踹门,“欧杨珊,你给我出来!”

门开了。

此时的欧杨珊已经坐在去美国的飞机上,她跟欧爸申请了访问学者的机会,邀请函早就发来了,签证也办得顺畅,出发时是深夜,醒来还是黑夜,好似迷离漫长的没有离开原地。然而时空转移,她已经到了地球的另一端,飞机的轰鸣声在漫长无边的寂静中提醒她,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牙床隐隐作痛,习惯性地用舌尖舔舔那个洞,失败的婚姻同智齿一样,总是在不经意间让你疼,折磨你。即使它已经腐败,已成为利刃,可它与你的血肉相连,是你生命中的一部分。也许那颗牙本来不应该长,可是它顽强地冒了出来,疼的时候只有自己知道,真的很疼。也许爱还存在,可是早晚都会被隐痛耗光、殆尽,成为一幕悲剧,早拔早解脱。虽然会发炎,会红肿,会出现空洞,但总有愈合的那一天。她想,也许过完这个春节,那个洞就会合拢了。

姥姥对陈文说:“你除了会踢门,还能有点儿其他出息么?”

她说:“陈文,你要是个爷们儿就要有点儿担当。你小时候我就跟你说过,打架前要动动脑子,出了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可以解决的,打伤了人可以找医生,伤了心谁能看得好?”

欧杨珊安顿下来没几天,就有人来访。当时她正缝扣子,不知怎么弄的,竟然钉死了,一点儿空隙都没留,缝好了才发现根本穿不进扣眼,没办法,只得拿了剪刀剪掉重新缝。正郁闷着,有人按门铃,竟是齐豫,拖了个巨大的旅行箱,站在门口。

“你别误会,”他见她目瞪口呆的样子,憋着笑解释说,“父亲去医院体检时听说你在纽约学习,我又刚好要来这边办些事情,就让我给你带东西。你妈妈也叫我把你冬天的衣服带点儿过来。”

她让他进门,那箱子似乎还挺重,他问:“放到哪里?”

“哦,随便放地上就好,您喝水么?”

“喝,还真有点儿渴。”他把箱子拖到靠近卧室的门口,放倒。自己坐到沙发上,扯扯领带,看见扔在茶几上的衬衫,拿起来打量,大笑着问,“你不会缝扣子么?”

暖气开得有点儿大,热得脸发烫。

她承认她是生活白痴,低能到极点,以前有陈文,有亲人在身边,什么都好说,陈文别的不成,缝扣子最拿手,随便几下,就能搞定。她缝过那么多病人的伤口,懂得完美的打结手法,却连个扣子都钉不好。

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啊?

她把水杯往桌子上一放,“您喝水吧。”

齐豫笑笑,拿起针线,利索地把剪下来的扣子重新缝上去,头也不抬地跟她说:“这扣子不能缝太紧,要有活动的空间,这样穿起来才方便。”

她傻了眼,愣愣地点点头。

“好了,剩下的你自己学着弄吧。”他放下衣服,喝了口水,眉间一皱,“你平时都喝凉水?”

“噢,我也刚回来,还没烧水。”

他环顾四周,“你这里环境还不错。”正说着,忽然听到隔壁传来撞击墙壁的闷声,隐隐夹杂着呻吟。

欧杨珊恨不得把衬衫套脑袋上,化身连眼睛都不外露的阿富汗妇女。

齐豫笑出来,“看来什么事情都不能过早下定论。”

“我请你吃饭好了。”她仓皇地说道。

晚饭是在离她的公寓不远的一家意大利餐馆吃的。

齐豫挽起衬衫袖子,大口咬着拉丝的pizza,她见他那样子,也放开了,大吃一顿。

“你是不是从来没自己独立生活过?”趁等甜品的空当,齐豫问她。

她想了想,摇头。

他笑了,“其实你很幸福,可惜你自己不知道。”

“我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她不屑,“会缝扣子能代表什么?”

“看,小爪子又出来了。”他说,“我以前读书的时候,跟家里闹翻了,众叛亲离,父亲断绝了我的一切经济来源。我不得不从你这区搬到皇后区,卖掉了车子,还要去外面打工,才能支付自己的生活费和学费。其实还有比我更穷的人,但我是从上面栽下来的,骨子里总有点儿少爷气,觉得自己同别人是不同的。后来有一天打工回家,被人抢劫,我钱包里的钱要付房租付水电费,如果再不付,我就要睡大街了,我当然不能全给,跟那帮人动了手,四个老黑打我一个,我被他们踩在脚下,抢走了所有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他指指自己左侧肋骨,“这里被开了个洞。”

她惊愕地看着他指的位置。

“部分肝脏被切除了。”他轻松地说,“你不会歧视肝不完整的人吧。”

“不会有太大影响的。你不是挺健康的么?肝不完整,总比缺心少肺强。”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陪着傻笑。

“我在医院躺了大半个月,不想通知我的家人,我觉得我还是要有骨气。半年后,我的女人跟别人跑了,那时我感觉自己真的就只剩骨气了。”

“你去找老爷子了?”

“没有,我继续过我的日子。只不过我学乖了,遇到抢劫的会抱着头把钱给他们。在没有足够能力改变环境的时候,只有学会妥协才能生存。”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迷惑地道。

“要知道大部分的访问学者是不会住得起这么好地段的独立公寓的。不会在这样的餐馆吃饭的,他们一切都是要靠自己。而你不同,你过得太安逸了,连生活是什么都没有搞清楚。”他停了停,问,“我是不是太啰唆了?”

“没有,我觉得你说得很对。”她连忙说,“谢谢你,你能跟我说这些真是不容易。”

“你会不会觉得我还有企图?”他手撑着腮帮子笑道。

“呵呵。”她干笑着,抬手叫服务生结账。

北京时间十二月三十一日晚,欧杨珊打电话回家祝贺新年,陈文可怜巴巴地等着长辈一一同三儿聊天,最后从刘姨手里接过了话筒,举在耳边半天没说话,欧杨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新年快乐!”

他尽力扯开嘴角。

之前一直没有欧杨珊的消息,他觍着脸找晓琴打听。可人晓琴根本不搭理他,她被惹毛了干脆叫了保安。他心里有火,又不敢撒,约了江帆和潘曦辰喝闷酒。江帆对陈文也是一肚子的埋怨,找了个借口给推了。陈文觉得自己如今跟过街老鼠一样,人人不待见。他问潘曦辰:“你跟你家妹子之前各自happy得很,不是最后还在一起了么?怎么到我这儿就不成了?”

潘曦辰喝点儿小酒,话也多了起来,“我真想拿瓶子把你丫脑袋砸开看看里面是什么?这能一样么?我俩那时候结婚了么?扯证了么?你丫搞清楚没有啊?算了,看你俩这状况,离婚是早晚的了。”

“放屁,你怎么不离啊?你俩前前后后分手多少回了,怎么结婚了就不分了?谁信啊,按惯性,你俩也得离几回。”他愤恨地骂道。

“我俩的事情你懂什么啊,你就欠被人甩,甩了你,你就老实了。”他看他那样子,叹口气,“就算欧杨同意不离,你俩还能过下去么?她的性格你还不了解?离了才有机会。”

“离了,离了就他妈完蛋了。”陈文眼睛又红了,“你丫到底什么意思啊?什么鬼主意啊净是。”

潘曦辰拍拍他,“置之死地而后生。”

“什么?”他不明白。

潘曦辰微笑道:“系统瘫痪了,机器可以重买,软件可以重装。只要原始数据还在,那么一切都会重新开始,不是么?”

陈文怔住了。

他一直坚信欧杨珊是爱他的,如同他也爱她一样。

每个人都渴求婚姻的美满,他们也一样,但没有事情是完美的,婚姻的基础是爱情,可爱情是个童话,不食人间烟火,经受不住柴米油盐这些世俗的熏染,抗不住时间带来的倦怠。诱惑太多,坚持太难。婚姻如同一个皮球,爱情在流逝,皮球会变瘪。他们都忘记了打气,只是任它继续凹陷,他看到了亏陷的部分,感到无助和痛苦,耿耿于怀于饱满的那个时刻,他选择逃避,选择了错误的方法。刘雁的事情就是把锋利的锥子直接戳破了脆弱的外壳。

他看看四面没人,小声问:“还好么?”

欧杨珊没说话。

他咬着牙,静静地听着她轻轻的呼吸声,就在耳旁,却离他那么遥远。摸不到,抓不住。

“回来吧,”他说,“三儿,我们好好谈谈。”

“话说来说去都是一样的。陈文,如果换作是我跟别人这样,你能接受么?”她顿了顿,才说,“离婚了,我们做不了夫妻还能做兄妹。如果这样耗下去,那么这个家就要彻底完了。”

美国东部时间十二月三十一日晚,陈文从宿醉中惊醒,一直未关的电视里正直播纽约倒计时。

他们也曾经一同在那里等待,漫长的等待,无限的期盼,当最后一刻到来时,烟花四起,他们拥抱着热吻,感受着最快乐的一刹那。他们说好的要一起度过每个新年,白发终老不离不弃。如今才几年,却物是人非,他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指尖颤抖着长按1键,欧杨珊的电话被拨通了,手机没有关,响了几声,自动转语音留言,他耐心地听完她的留言,“滴”声后他说:“三儿,我同意离婚……”

“5,4,3,2,1!happynewyear!”

大朵大朵的烟花在眼前绽放,欧杨珊看着窗外纸醉金迷的纽约时代广场,觉得恍如隔世。

小宇飞扑到她身上,欢快地大叫:“happynewyear!happynewyear!”

她拨弄着他头上的气球帽子,大笑着。

“你怎么不亲我?”小宇看看楼下,又看看电视上那些互吻的人,撅着嘴说,“我也要亲。”

她使劲地在他脸蛋上啃了一口,故意发出很大的动静。

“亲嘴吧,”小宇指指嘴巴,“他们都亲嘴的。”

齐豫拎着他的小耳朵,好笑地说:“不害臊,大人才能亲嘴的,小孩子只能亲脸。”

“那你和姐姐亲好了。”小宇看看电视,“他们都亲来亲去的。”

欧杨珊尴尬地清清嗓子,“我去趟洗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