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火车上的条件有时真是差得可以。在长达12个月的旅程中,我搭乘了近40趟列车,还从来没见过哪趟车上的厕所不脏的。车上的喇叭砰砰作响,一天要烦你18个小时——在宣传毛泽东语录的时代,这东西无处不在,至今仍没有销声匿迹。列车员的脾气可能很暴躁,而在餐车内总是要跟人抢饭吃,还不如不吃。但有时你也能得到些许宽慰,比如遇见好脾气的列车员,偶尔吃到可口的饭菜,睡到舒服的床铺,这都要看运气;而且即便这些都没有,还是经常会有一个胖乎乎的暖瓶在等着你,里面装满了供你泡茶的热水。
然而,不论我能想出什么样的理由来反对坐火车,相比在中国坐飞机所带来的恐惧,那些根本不算什么。在从乌鲁木齐去兰州的航班上,我感受到了一点点这样的恐惧——之所以选择飞行,是因为我觉得回去再坐一遍“铁公鸡”显得毫无意义。我被告知要提前三小时到机场——也就是早晨七点。然而飞机延误了五小时,直到下午三点才起飞。我坐的是一架老旧的苏联喷气式飞机,机身的金属包皮都已经开始发皱开裂,就像旧烟盒里的锡箔纸。飞机上的座位挤得很紧,不但抵得我膝盖疼,还导致我双脚的血液循环出现了障碍。每一个座位上都坐了人,每个人随身都带着许多沉重的行李——这些个大捆的东西要是从头顶的置物架上掉出来,能把你的脑袋砸开花。飞机还没起飞,就有弱不禁风的人开始轻轻地呕吐,他们低着头,双手交叉捂在嘴巴上,好像在虔诚祷告一样,这是中国人呕吐时的惯用姿势。两小时后,他们给我们每人都发了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三颗焦糖糖果、几个口香糖以及三粒已经化得粘兮兮的硬糖,还有一条用玻璃纸包的黑乎乎的牛肉干,这东西看起来像麻絮,吃起来像烂绳子。除此之外,他们还在里面放了根牙签(中国人真乐观,觉得只要一根就够了)。又过了两小时,有位穿着老邮差制服的女孩开始端着个托盘走来走去。我以为她那里会有好吃一点的食物,于是就伸手去抓了一小包——结果发现是个钥匙环。机舱内起先很热,后来又变得很冷,我甚至都能看见自己呼出的气。飞机嘎吱嘎吱地响,好像在海面航行的帆船。又过了两小时,我自言自语道:真是要发疯了。此时传来一阵广播,乘务人员用含糊不清的口齿宣布,我们不久即将降落。这时候,除了呕吐者,所有人都站起身来开始拉拽置物架上的一捆捆行李,然后这些人就一直站着,推推搡搡,摇摇晃晃,咕咕哝哝地抱怨着——乘务员要求他们坐下并系好安全带,但他们充耳不闻。我们在颠簸了一阵后终于着陆,飞机在滑道上通过轮子完成减速,最后缓缓地停靠在兰州机场航站楼前。我再也不要坐中国的飞机了。
“whatdoyouthinkofchineseairplane?(您觉得中国的飞机怎么样?)”方先生难得冒出了句英文。
“lamentable(太糟糕了)。”
“谢谢!”他竟然这样说道,“也许我们还可以坐飞机去西安?”
“你去坐飞机,我要坐火车。”
“明天出发吗?”他满怀期待地问道。
“今晚就走。”
方先生好像很疲惫。如果我把他折腾得累一点,也许他就会让我单独行动了。他并不会主动冒犯我,但我每次见他跟在身后心里就不舒服,他总是同我保持十步的距离,默默地看着我,手里还攥着他那本字典,现在他可能在查“lamentable”的意思吧。
兰州火车站出现了一个侏儒——是个超级矮小的侏儒,身高不足三英尺(0.9米)。起初我以为他是个小孩,但后来发现他满脸皱纹,双眉紧锁,神情有点焦虑,他的帽子和拖鞋都很袖珍。他走起路来铿锵有力,光凭这点就可以知道真相——孩子的步伐从来不会如此坚定。后来人们都开始盯着他看,我跟着他进了车站。
人们对他指指点点,有人惊声尖叫,有人大声叫唤。一个中国男人笨手笨脚地操作着相机,但动作不够迅速,没有拍到照片。有个小孩看见他以后,对着妈妈大喊起来。然后最离奇的是,他被一群聋哑人发现了。这些人大概有十五个,虽然不能说话,但他们却仍然表现得很兴奋,而且还做出了野蛮无礼的举动——对这个不苟言笑的袖珍男人指手画脚。他们用手比划出内心的激动之情,试图将他围住,既没有注意到自己在这场哑剧般的嘲弄中显得多么可笑,也没有意识到这个侏儒只是一个在归家途中的普通人。后来人群中传出一阵笑声,因为有人觉得这些聋哑人很滑稽,而那个侏儒也很喜感。侏儒匆匆逃离,于是人们只能盯着这些残疾人,他们在用手语相互交流,好像暹罗的舞者。中国人要是对什么东西感兴趣,似乎从来都不会遮遮掩掩。他们会大大方方地看你——我要是翻开钱包,他们会往里面瞟;我要是打开旅行包的拉链,会有一群人围过来看我有什么衣服。他们很少单独行动,经常挤在围观的人群中,而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敢放心大胆地看。奇奇怪怪和可怜巴巴的人最能引起他们的兴趣。
就在兰州火车站前的出站口,约有30名年轻人排成了一列长队。除了印有金色大字的红旗外,他们还带来了长布条、标语牌和各种小旗子。他们一言不发,耐心地站着,仿佛在送葬一样。我心想可能他们真的是来给谁送葬的,就等着灵柩从104次列车上下来。已经是夜里11点了,而且这里是兰州,阴冷潮湿得很。
“方先生,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在欢迎代表们归来。”他没有丝毫迟疑地答道。
“什么代表?”
“会议代表。”
“哪个会议?”
“有好多会议。”他回答。
我觉得方先生随便找了个解释来搪塞我,于是我继续追问,给他施压。
“也许是个农业会议。”他说道。
“方先生,那些标语说的是什么?”
“没有眼镜,我看不清。”
“那么请戴上眼镜吧,”我说道,“我非常好奇。”
“哈哈哈!”他大声笑道,然后推了推眼镜,将身子探向前去,“哈哈哈!”
他的笑声低沉而勉强,这是在告诉你:我刚才犯傻了。
然后他摘下眼镜,神情变得很严肃。中国人的笑声总有醒神的效果,它不仅能解释状况,同时也能宣泄情感。
“他们在给旅馆做广告。”
“哪家旅馆?”
“很多家。”
“有多少家?”
“很多很多,”他沮丧地说道,“乘客出站后,一抬头就能看见那些牌子。这家东西好吃,那家房间条件好,另外一家位置又比较近。他们在相互竞争,那样做是为了招揽生意。”
偏远的甘肃竟然存在如此先进的商业意识,方先生觉得很惊讶。我心想,兰州有这么多餐厅、旅馆和酒店,对他来说也是闻所未闻吧。这不仅体现出了自由市场的氛围,也暗含着资本主义思想和竞争的本能。
我说道:“他们在走资本主义道路!”
方先生冷冷地回复道:“我们再也不用那个说法了。”
每当我向他炫耀地提及“阶级敌人”和“走狗”之类的说法,他总是表现得局促不安。
我们经过一帮吵吵嚷嚷的人群,他们大概有200来人,争先恐后地想挤进通往硬卧车厢的旋转入口,我们则敲响了软卧候车室的门。候车室接待员让我们进了房间,将我们领向又软又厚的座椅。我有一张清单专门记录中国产的老物件(比如搓衣板、羽毛笔、塑身内衣、痒痒挠、鱼胶、痰盂和蒸汽火车头),此时我默默地想,一定要把座椅盖布加上去。然后,我找方先生借来了字典。
我在“道路”的词条下发现了“资本主义道路”的说法,后来又查到了“走狗”这个词,字典里的释义是“马屁精、谄媚者、帮凶”。接着我又找了找“自由”,发现有很多条解释,而且每一条后面都提供了例句。我把字典里一些最有意思的抄在了本子上。
中国公民享有言论、通信、出版、集会、结社、示威、游行及罢工自由。
任凭资产阶级思想泛滥是不成的。
小资产阶级的自由散漫性。
革命的集体组织中的自由主义是十分有害的。
这件事我们不能自作主张,我们必须请示领导。
这是一本官方汉语词典,由国家出版社于1985年再版,这本字典显然已经过时了,和许多还在被人提起的东西一样,如今它已不能发挥任何作用。虽然这种情绪已经泯灭,但他们却不会真正销声匿迹。
列车在午夜时分驶进了站。车站外乱哄哄的,各家旅馆的推销人员和代理人都在竞相吸引人们的注意。我去了卧铺车厢,方先生消失了。我找到自己的铺位,发现要去西安的再没有别人。卧铺车厢空空如也,在中国的火车上此种情形极其罕见,应该好好享受一下。这样的环境几近奢侈,真是太惬意了。长颈台灯、塑料花、暖水瓶、枕头、毛毯和被子都是我一个人的。靠窗的小桌上铺着桌布,座椅靠背上铺着一块五英寸(12厘米)见方的钩织盖布。
唯一让人烦心的是车厢里还响着音乐。就算缠上橡皮筋我也无法扭动喇叭开关,于是我掏出瑞士军刀拧开固定它的螺丝,将它从天花板上卸下来,切断它的线路,然后又装了回去,我终于能安静地看书了。我正在读鲁迅的《阿q正传》,因为有位中国女士跟我说过,这篇小说揭露了中国的国民性。可是,到目前为止我读到的都是阿q如何傲慢、愚蠢、虚伪和怯懦,而且他跟普特尔先生一样对周遭事物充满了误解,让人忍俊不禁。这些是重点吗?
我继续往下读着。列车迈着沉重的步伐往前行进,汽笛发出阵阵哀鸣,这些都让我内心感到平静。
***
厕所间旁边有一桶死鳗鱼,我半夜的时候瞥见过一眼。这让人印象深刻——同时也是件好事,因为第二天早上我去餐车询问当天有什么菜色时,厨师回答道:“鳗鱼!”
他说这趟列车是由青岛铁路局运营的,刚从海边过来。它在中国绕了一大圈,带来了很多山东特产——海鲜、牛皮糖以及中国最好的啤酒。
列车还在甘肃境内,正驶向东南方向的陕西(不是偏东北的山西),刚刚经过天水市。此处的风景和我在新疆看到的一点都不一样,甚至同甘肃的其他地方也不像。窗外又是精心营造的中国式风景:土山上嵌满层层梯田,田里疯长着一片片成熟的稻谷。只有在下方的山谷底部,才能见到一些平坦的土地。除此之外,其他地方都充满了人工的痕迹,整个郊外都是用双手打造而成的——山坡上用来固定梯田的石墙,随处可见的小径和台阶,水闸、排水道,还有挖出来的犁沟。这里的小麦比水稻多,一捆捆地堆在一起,等着人来收去脱粒——也许要靠那头埋身泥洼、只露出鼻子的大黑水牛来负责搬运。
所有的景观都是出于实用目的而加工和塑造,看起来并不美观,但却匀称有序。在这里你没法跟谁说“快看那山坡”之类的话,因为山上全是梯田——泥巴围出的水沟和田地,泥巴修筑的房屋和道路。中国人能在微小的桃核上刻出复杂的纹样,又将同样的手法运用到这些庞大的蜜色山丘上。如果有岩石裸露在外,他们就会种上一块稻田来遮挡,台阶和梯田沿陡坡排列,宛如玛雅人的金字塔。这样的景致在中国西部并不常见。它规模庞大,就像昆虫用泥土建造的复杂王国,眼前所见的一切都出自人类之手,让人既印象深刻,又感到惊愕。你当然会说世界上的任何城市都是如此,但这并不是一座城市——它原本只是渭河之上的一片群山,如今看上去却像是人工建成的。
渭河本就浅而泥泞,水流平缓,每年这个时节还会形成许多沙洲。
正午时分,列车停在了处于铁路枢纽位置的宝鸡市。一位先生告诉我:“渭河里没有鱼。”然后,他大声清了清喉咙,往站台上吐了一口痰,随即习惯性地出于礼貌,用鞋底把痰擦了擦。
每个人都会像这样清嗓子、吐痰,他们的痰有时会成滴快速落下,有时则会拉成细条缓缓下流,就像顺着痰盂边缘而下的烛蜡。一般他们都会吐在垃圾篓里或者树干旁边,但就算政府专门发起倡议,也无法阻止一部分人随地乱吐,我见过有人把痰吐在地毯上,并且还记得要礼貌地用鞋底去抹两下。
在宝鸡的站台上,我注意到有人在拖着脚走路,姿势有点像溜冰,双臂前摇后摆,窄窄的肩膀忽高忽低;也有人四肢猛然开动,像小狗一样往前冲去。他们时而惺惺作态地迈着碎步,时而拖着沉重的步伐缓慢前行,时而你推我搡,一直将手放在外面——因为要伸直双臂来护住自己的道路——头却始终低着。他们的样子粗俗无礼——想不到中国有人会是这样的。
他们讲话非常大声,就当别人是聋子一样,唠唠叨叨的,很是烦人,好像没人在听,必须吼出来才能让人听见似的。广播和电视的声音也极响,往往都调到了最高音量。为什么会这样呢?全国人民听力都不好吗?或者说这只是一个可悲的习惯而已?
他们常常不关门——全国人民都这样,而且他们还喜欢坐火车时不穿外套,脱得只剩下贴身衣裤。他们天生不喜欢约束,即便是最短的旅程,也能被他们变成一场睡衣派对。他们衣着干净整洁,行李收拾得井井有条,但却热衷于乱扔垃圾,把厕所弄得跟地狱一样。他们自己穿戴整齐地下车,身后的列车里却被搞得一片狼藉,这现象真让人匪夷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