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对话中的暂停

我回以微笑,因为我完全能明白他的意思。我们生命中经历过的各种关系都不会真正结束——哪怕你永远都不会再见到对方。每一个你亲近过的人都会活在你的内心深处。过去的爱人、你的父母、你的朋友,不论他们是活着还是死了(不论这“死”是象征意义还是字面上的意思)——有意或无意间,他们都会唤起一些记忆,而且你常常能从他们身上看出自己是如何与自己和别人相处的。有时你会在心里和他们交谈,有时他们会在梦里和你交谈。

在最后这次治疗到来之前的几个星期里,我一直都梦见自己要离开了。有一天,我梦见在一个研讨会上遇到了温德尔。他和一些我不认识的人站在一起,我也不确定他是否看到了我。我感觉我们之间有着难以逾越的距离,而这种感觉曾经确实存在过。后来,他转过身望着我,我向他点点头,他也点点头,他的脸上有一丝唯独我能察觉的微笑。

在另一个梦里,我去一个朋友的诊所看她,但在梦里我并不清楚那个朋友是谁。当我走出电梯来到她所在的那层楼时,我看到温德尔正要离开那个诊所。我猜测着他是不是去那儿找他的督导小组开会的,又或者是刚结束他自己的心理治疗。这太不可思议了——温德尔的治疗师!这些治疗师中谁是温德尔的治疗师呢?是我的那个朋友吗?不管是不是,明显温德尔都不太在意。“你好!”他往外走的时候热情地跟我打了招呼。“你好!”我一边往里走也一边跟他打招呼。

我很想知道这些梦都代表了什么含义。作为一名治疗师却无法解析自己的梦境让我感到很尴尬,于是我向温德尔求助。他也不知道这些梦的意义,但我们一起进行了分析研究——两名治疗师一起解析其中一名治疗师的梦境。我们探讨了我在梦境中的感受,探讨了我现在的感受——对继续前行的路感到既不安又兴奋。我们也讨论了要和一个人变得亲近是多不容易,亲近之后要说再见又是多么不容易。

“好吧,”此刻我在温德尔的办公室里说道,“一次暂停。”

我们还剩下一分钟时间,我尝试把这一分钟留在心里,当作纪念。温德尔翘着大长腿坐着,他今天穿着一件很有型的衬衫和一条卡其裤,还有时髦的蓝色系带鞋,里面是方格花纹的袜子。他的脸上带着好奇和关爱,注意着当下的每一刻。他的胡子有些花白。放着纸巾盒的桌子在我们中间。屋里还有柜子、书架和书桌,书桌上永远都只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其他什么也没有。

温德尔拍了两下大腿,然后站起来,但他并没有对我说“下次再见”。

“再见。”我说。

“再见。”他说着,伸出手来和我握手。

放开他的手之后,我转身走过候诊室——那里摆放着时髦的椅子,黑白的摄影作品,还有嗡嗡作响的白噪音器,我穿过走廊来到大厦的出口。当我正走向正门出口的时候,有一位女士正要从街上往里走。她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正要把门拉开。

“我得挂了。一小时之后再打给你行吗?”她对着电话说道。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她沿着走廊往前走去。我很肯定她打开的是温德尔诊所的门。我想象着他们会聊些什么,想着他们会不会在办公室里跳起舞来。

我又想到了我和温德尔的对话,想象着暂停的状态会如何延续下去。

一走到大楼外面,我就加快了步伐,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我还要回到诊所去接待来访者,像我一样的人们,我们都在竭尽全力不让自己成为自己的绊脚石。街角的信号灯就要变红了,我快跑了两步想要赶上绿灯过街,但就在这时,我突然留意到了皮肤上的温度,于是在路边停下了脚步,侧过脸,迎着太阳,让自己沉浸在阳光里,抬起眼注视着世界。

我意识到,其实我还有大把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