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的声音哽咽了,他停了下来。
“那你悲伤的情绪有变化吗?”我问。
“一开始确实有所好转——但很奇怪,这反而让我感觉更糟糕。”
“因为悲伤才是你和盖比之间的纽带?”
约翰看上去很吃惊:“不错的推理啊,神探小姐。是的。我感觉我的痛苦才是我爱盖比的证明。如果我不再痛苦,那就意味着我已经忘记他了,意味着他对我来说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如果你快乐起来了,就没法继续悲伤。”
“没错,”约翰望向别处,说,“我现在也还是这么想的。”
“这两种情绪就不能并存吗?”我说,“或许正是你的悲伤——你的丧子之痛,让你能在露比出生的第一刻就那么爱她,为她的降生而感到幸福。”
我记得我接待过一个丈夫亡故的女来访者。当她在一年后重新坠入爱河时,也曾担心别人会怎么看她——这么快就另觅新欢?你不是爱了你丈夫三十年吗?——但正因为她失去了丈夫,才更懂得真爱来之不易。事实上,她的朋友和家人都为她感到高兴,所以她的顾虑并不是来自他人的评判,而是她对自己的批判——她得到的幸福会不会亵渎了她对丈夫的记忆?她花了一些时间才明白,她的幸福并不会削弱她对丈夫的爱,而是一种肯定。
约翰跟我说,他发现一个非常讽刺的事实:从前是玛戈想要聊关于盖比的事,而约翰不愿意;后来如果约翰非常偶然地提到了盖比,玛戈也会不开心。他们的家庭就注定要被这个悲剧所困扰吗?他们的婚姻也会一直受到这件事的影响吗?“也许我们彼此存在的意义就在于时刻提醒对方当时发生了什么,就像是某种病态的纪念。”
“我们需要的是,”他抬起头看着我,补充道,“想办法妥善地为这个事情收尾。”
啊,收尾。我理解约翰所说的意思,但我总是认为“收尾”只是某种错觉。伊丽莎白·库伯勒·罗丝提出了著名的哀伤“五段论”: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抑郁、接受。但很多人不知道,这个模型最初描述的是罹患绝症的病人如何接受自己的死亡。一直到几十年之后,这个模型才被应用到更广义的悲伤场景中。当一个人的生命临近尾声的时候,他确实需要接受这个事实,就像朱莉正在努力做到的那样。但对于要继续面对生活的人来说,被迫接受一些现实或许会让他们感觉更糟——就好像“都已经这么久了,我应该让它翻篇了”;“我不懂为什么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还是会莫名其妙地哭起来”。再说,爱与丧失,怎么可能有一个终点呢?即使有,我们会愿意走到那一步吗?深爱的代价就是会更深刻地感受到悲伤和痛苦——但这也是一种恩赐,是鲜活的生命才能拥有的恩赐。如果我们不能再体会任何情感,那我们就该为自己的将死而悲伤了。
考虑到这些问题,哀伤治疗大师威廉姆·沃登将哀伤的几个阶段替换成了“哀悼的四项任务”。在第四项任务里,目标是要把你的丧失融入生活中,与那个已经离世的人建立一种持续的联系,同时为自己找到继续生活下去的方式。
但还是有很多人为了结束困境而寻求心理治疗。他们内心呼喊着“请帮助我脱离这种感受吧”,但他们最终会发现,你要把一种情绪调到静音状态,就必须把其他情绪也调到静音状态。你想要把痛苦调成静音?那你就不得不把快乐也调成静音。
“你俩在各自的悲痛中都很孤独,在各自的喜悦中也很孤独。”我说。
在治疗中,约翰有时会有意无意地提到让他开心的事:他的两个女儿;他的狗罗西;他又写了个非常棒的剧;又赢了一座艾美奖;和他的哥哥们一起去旅行。有时约翰会说,他都不敢相信他还能感受到快乐。盖比死后他以为余生都要活在痛苦之中了,以为自己会像个行尸走肉。但就在盖比离开他们一周之后,他已经又在和格蕾丝玩耍了,而且有那么一两秒钟他觉得自己已经缓过来了,没事了。他和女儿笑着闹着,他的笑声让自己都感到吃惊。一周之前他才失去了儿子,这笑声真的是从他自己的身体里发出来的吗?
我告诉约翰,有一个叫做“心理免疫系统”的东西。生理上的免疫系统会帮助你的身体在受到外界侵害时及时恢复,同样,你的大脑也会帮助你从心理打击中恢复过来。哈佛的研究员丹尼尔·吉尔伯特在一系列的研究中发现,人们在应对生活中出现的挑战时——无论是遇到毁灭性的灾难(比如自己变成残疾人,或是失去所爱的人),还是一些生活中的难题(离婚,或是生病)——都比自己预想中的要表现得好。人们以为自己不会再笑了,但他们还是会的。人们以为自己不会再爱了,但他们也还是会的。他们会去买东西,去看电影,也会做爱,会在婚礼上跳舞。他们会在复活节时暴饮暴食,再在新年里开始节食。所有日常生活都会照常进行。约翰和格蕾丝玩耍的场景也一样,都是正常现象。
我还跟约翰分享了一个相关的概念:无常。当人们处于痛苦之中的时候,他们常常会以为这种痛苦将永远持续下去。但实际上我们的感觉就像天气一样风云变幻,你在当下这一秒、这个小时、这一天里感到难过,并不意味着你在十分钟之后、在当天午后,或是下个星期里还会是那个心情。你所感受到的所有情绪——焦躁不安也好,兴高采烈也好,悲痛万分也好——变幻都在瞬息间。对约翰来说,每当盖比的生日或是特定的节日,痛苦的感觉都会袭来,或许痛苦也一直潜伏在平时生活的底色中。当他听到车里播放着某一首歌,或是脑中突然闪过一段记忆,还是会陷入暂时的绝望中。但只要换一首歌,或者思绪跳到另一段回忆时,他又可以在几分钟或几小时后沉浸在无限的喜悦中。
但我想知道,约翰和玛戈共有的喜悦是什么呢?我问约翰,如果那场车祸没有发生,他想象中自己和玛戈会过得怎么样?他们的婚姻走到今天又会是怎么样呢?
“哦,得了吧,”他说,“怎么着,你认为我还能改写历史了?”他看了看窗外,看了看钟,又看了看他的球鞋——他躺到沙发上时把鞋脱了放在一边。最后他终于抬眼看着我。
“实际上,我最近经常考虑这个问题。”他说,“有时我会想,那时我俩都还年轻,我的事业刚起步,玛戈要照顾两个孩子,还要兼顾她自己的事业。我觉得我们会渐渐疏远了彼此的接触,就像处于这个人生阶段的许多人一样。我还想,等到两个孩子都读书了,我俩的事业都更上一层楼了,情况会不会有所改变。你知道,生活或许会走上正轨,也或许不会。我以前一直都坚信玛戈就是我的另一半,我也是她的另一半,但我们却让对方如此不开心,我都忘了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在她眼里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错的,或许我们早该离婚了。人们说如果失去一个孩子,婚姻就会走到终点,但或许我们正是因为失去了盖比才留在彼此身边的。”他笑了,“或许是盖比拯救了我们的婚姻。”
“或许吧,”我说,“也可能你们还在一起,是因为你俩都想要重新发现因为失去盖比而遗失的自己。或许你俩都相信你们还能再次找到对方——也可能是第一次真正发现彼此相爱的真谛。”
我想到了那个溺水的孩子的家庭。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呢?他们有没有再要一个小孩呢?还有他们的小宝宝,当他三岁的姐姐跑出去被淹死时正由妈妈在屋里换尿布的小宝宝,现在应该上大学了。或许那对夫妇早就离婚了,各自和新的伴侣住在一起。也可能他们还在一起,比以前更坚强了。也许他们正在家附近风景宜人的小径上散步,欣赏着旧金山南部半岛的风光,一边走着一边回忆过去,缅怀他们心爱的女儿。
“有趣的是,”约翰说道,“我想现在我俩终于都准备好要谈谈有关盖比的事了。事到如今,我感觉好多了。虽然我还是感觉很糟糕,但我觉得这没什么,你懂我的意思吗?总之这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糟。”
“反正不及对盖比的事闭口不谈来得糟糕。”我猜测道。
“你看,我说吧,你的推理能力很不错,神探……”我们相视而笑。于是他没有继续拿“神探小姐”开玩笑,不再用一个虚构的形象来保持我们之间的距离感。约翰能在他的生活中正视盖比的真实存在,也就更能正视别人的真实存在。
约翰坐了起来,显得烦躁不安。我们这次治疗已经接近尾声了。当他穿上球鞋站起来去拿手机的时候,我回想起今天一开始他说的,他告诉玛戈自己是因为压力太大才来做心理治疗的,我想到他当时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约翰,”我说,“你真的觉得自己是因为压力太大才到这儿来的吗?”
“你是傻子吗?”他说,眼睛里闪着光,“我来这儿是为了谈谈玛戈和盖比。天呐,你有时真是头脑发昏。”
当他离开的时候,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在门边给他的“应召女郎”拿出一沓现金。这次他说:“你给我寄账单吧。我们不需要再偷偷摸摸了,我们现在是光明正大的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