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塔和我也谈起过为何当初她没有保护她的孩子们,为什么她任由丈夫对孩子大打出手,为什么她宁愿去读书、画画、打网球、玩桥牌,也不愿意陪在孩子们身边。我们逐个排除了瑞塔这些年来给自己找的各种理由,然后终于发现一个她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理由:瑞塔嫉妒她的孩子们。
瑞塔的情况并不是特例。譬如有一位母亲,小时候家境贫寒,现在每当她给自己的孩子买新鞋子或新玩具的时候,都会告诫小孩说:“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幸运?”她给每一件礼物都裹上了责备的意味。又譬如有一位父亲带着自己的儿子去参观他想报考的大学,却在一路上不停地抱怨学校安排的导游、课程设置、宿舍,只因为这本是他梦寐以求但没考上的学校。他的所作所为不仅让儿子感到难堪,更有可能会影响儿子的升学机会。
为什么家长会做出这样的行为呢?其实他们常常都会羡慕自己的孩子——羡慕他们拥有的机会,父母为他们提供的稳定的经济和情感环境,羡慕孩子们还有无限的未来,而这对家长们来说都是无法重来的过去。他们小时候得不到的东西,现在竭尽全力让自己的孩子们能拥有,但却常常在不知不觉中因为孩子们拥有的幸福而为自己感到愤愤不平。
瑞塔羡慕自己的孩子有兄弟姐妹,嫉妒他们从小住在舒适的房子里,还有自家的泳池,没事可以去逛博物馆和旅行。她嫉妒他们的父母年轻又有活力。在某种程度上,正是她这种无意识的嫉妒——她对这一切不公平的愤恨——使得她不能允许孩子们拥有她所不曾拥有的幸福童年,所以当孩子们像她小时候一样渴望得到拯救和帮助时,她没能说服自己伸出援手。
我在督导小组里提起了瑞塔的案例。我跟组员们说,虽然她看上去阴郁、沮丧,但其实是一个温暖又有趣的人。而且因为她与孩子们之间的不愉快并没有影响到我,所以我和瑞塔的相处就像面对一个普通的为人父母的朋友一样。我还挺喜欢她的。但我们能期待她的孩子们原谅她吗?
我的组员们问我:“你原谅她了吗?”
我想到了自己的儿子,哪怕只是想象有人要对他大打出手我都觉得心里不舒服,我一定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
所以我也不确定我是不是原谅了瑞塔没能保护她孩子这件事。
有时原谅是很微妙的,就像道歉一样。你向别人道歉,究竟是为了让你自己好过一些,还是为了让对方好过一些?你是真的为自己所做的事感到抱歉,还是其实觉得自己做的事完全在理,只不过是想通过道歉安抚那个认为你应该觉得抱歉的人?道歉究竟是为了谁?
心理治疗中有一个名词叫做“强迫宽恕”。有时人们选择宽恕是为了摆脱一个创伤,他们需要通过原谅那个给他们带来伤害的人来走出创伤的阴影——那个人可能是对他们进行过性侵犯的父母,抢劫过他们家的强盗,或是杀害了他们儿子的帮派成员。可能有好心人跟他们说过,如果你不能宽恕那些罪人,你就无法放下自己心中的怒火。对某些人来说,宽恕就意味着豁然解脱——你不宽宥人们的恶行,但原谅了那个伤害你的人,这样你就可以跨过这道坎,继续你的生活了。
但人们常常迫于压力去原谅别人,到头来如果做不到还会认为是自己身上出了问题,认为自己不够开明,不够坚强,或缺乏慈悲之心。
所以我说,你可以心怀慈悲,但选择不宽恕。有很多方式可以让生活继续,但其中并不包括伪装自己的感觉。
我曾经遇到过一位名叫戴夫的来访者,他和父亲的关系很糟糕。据他所说,他父亲是一个蛮横、苛责、挑剔、自以为是的人。父亲对两个儿子一直都很疏远,儿子们长大成人之后,父亲还是与他们保持距离,一见面就吵个不停。父亲去世那年戴夫已经五十岁了,他结了婚,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但他很纠结,不知道要在父亲的葬礼上说些什么。说些什么听起来才比较真诚呢?然后他告诉我,父亲临终时从病榻上伸出手来,握住他的手,突然说道:“我真希望当初对你们好一点,我真是个混蛋。”
戴夫脸色铁青,心中非常愤怒——难道父亲是期盼能在最后时刻得到宽恕吗?他觉得父亲早就该拿出行动来补救了,而不是等到临终时期待着一切能静静地落得圆满,或是用一句忏悔就得到原谅。
戴夫没有控制住自己,他对父亲说:“我不能原谅你。”他痛恨自己说出了这样的话,一说出口他就后悔了。但想到父亲带给了他那么多的痛苦,他又是付出了多少努力才为自己和家人创造了现在幸福的生活,他的整个童年都在用谎话欺骗自己的感受,如果他现在要用一个善意的谎言来安慰父亲的感受,他将绝对无法原谅自己。但戴夫也会扪心自问,什么样的人会对弥留之际的父亲说出这样的狠话呢?
于是戴夫为自己的话向父亲道歉,但他父亲打断了他。“我理解,”他父亲说,“如果我是你,我也不会原谅我自己。”
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戴夫告诉我,他坐在父亲的病榻前,握着父亲苍老的手,感到自己的内心发生了变化。他人生第一次体会到了真正的恻隐之心,不是原谅,而是慈悲。戴夫对这位行将就木但内心充满痛苦的老人感到同情,而正是这种恻隐之心,让他在父亲葬礼上说出了真心话。
也正是这种恻隐之心让我能去帮助瑞塔,而不用勉强自己去原谅她从前对孩子们的所作所为。至于如何面对我的不原谅,那就是瑞塔自己要消化的问题了,就像戴夫的父亲一样。有时我们渴望别人原谅,只是为了自我满足;我们祈求别人的原谅,只是为了避免要自己原谅自己,因为自我原谅更难做到。
我曾经向温德尔罗列了一些自己悔不当初的错误抉择,我很乐意用这些事来惩罚自己。于是温德尔问我,“你该为这些罪过被判刑多久呢?一年?五年?还是十年?”我们之中有许多人会为自己犯过的错误折磨自己几十年,哪怕已经真心尝试去作出弥补。这样的量刑又是否合理呢?
瑞塔和她丈夫的行为确实严重地影响了孩子们的生活,这是事实。瑞塔和她的孩子们都会为这段共同的过往感到痛苦,但难道她就不能赎罪吗?她就活该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遭受惩罚吗?我不希望忽视孩子们实际上背负的严重的伤害,但我也不想成为惩罚瑞塔的典狱长。
我情不自禁地想到瑞塔和邻居家的两个女儿建立起来的关系,如果她以前能像对待这两个女孩那样对待自己的四个孩子,那故事又会如何发展呢?
我问瑞塔:“在你快七十岁时,回头看看你二三十岁时犯的错,你会如何给自己量刑呢?你犯的错确实很严重,但这几十年来你一直在悔过,你也尝试了要去弥补。你不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刑满释放了吗?或者至少可以得到假释?你觉得什么样的量刑对你所犯的罪行来说才是公正的判决呢?”
瑞塔想了一下,她说:“终身监禁。”
“好吧,”我说,“你是这样执行的。但如果陪审团里有麦伦和那个‘亲人家庭’的话,他们是否会同意这个判决?”
“但那些我最在乎的人——我的孩子们,是永远都不会原谅我的。”
我点点头。“我们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做,但你深陷不幸的泥沼对他们来说也是毫无帮助的。你的痛苦并不能改变他们的处境,你把这个心结装在心里也并不能减轻他们的痛苦。这不是办法。就算事到如今,你也有很多方法可以成为更称职的母亲,但给自己判个终身监禁并不是什么好办法。”我留意到瑞塔在专心地听我说话,于是我继续说道,“如果你不能享受你生活中的美好,那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从中得益。”
瑞塔皱起眉头来问道:“谁?”
“你自己。”我说。
我向她指出,痛苦可以起到保护作用,持续的抑郁也可以是一种逃避。她躲在痛苦砌成的屏障里可以很安全,不需要面对任何事情,也不需要和外面的世界有任何互动,这样她就能避免受到新的伤害。她可以用内心的批判来为自己开脱:我不需要做任何事,因为我本来就一事无成。她的痛苦还能带来另一个好处:如果她的孩子们希望她受到应得的折磨,那她就能以这样的方式活在孩子们的心里。就算他们想到她的时候都是负面的情绪,但至少还是有人会想到她,那她就还没完全被忘却。
瑞塔从纸巾里抬起头,似乎在重新思考她背负了几十年的痛苦。或许这是她第一次看清自己正处于艾瑞克·埃里克森所说的阶段性危机中:是收获完满,还是陷入绝境?
我很好奇,她会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