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乐高乐园

“噢,约翰,”我说,“这真是太……”

“是的,是的,”他打断我,用嘲弄的口气说道,“这真是太让人伤心了,我知道。这真是太他妈叫人伤心了。遇到这种事大家都会这么说。我母亲去世的时候——‘真是太叫人伤心了’。我孩子死了——‘这真是太叫人伤心了’。这当然叫人伤心,但这么说又能改变什么呢?他们也不会起死回生。所以我不愿意跟别人说这些。这也就是我没有跟你提这件事的原因。我不需要别人来提醒我这事有多叫人伤心,我也不需要看到别人难过的表情,愚蠢的怜悯之情。我之所以要跟你说这件事,只是因为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个梦——你们心理医生就喜欢分析梦境,对吧?而自从那天起,我就一直没法摆脱那个梦境,所以我想倒不如……”

约翰突然停了下来,坐直身子。

“玛戈昨晚听到我在梦中惊叫。我惊叫着醒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我心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很想告诉约翰,我的表情里并没有怜悯,那是共情,是同理心,甚至也是一种关爱。但约翰不允许任何人触碰他的感情,也不允许自己的感情触动任何人,所以他在一个原本就与人隔绝的处境中更加孤立无援。失去所爱的人是一种极其孤独的体验,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来面对。我想象着约翰的内心是何等伤心和孤独——无论是在六岁失去母亲时,还是失去自己六岁大的儿子时。但我当时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约翰。我看得出来,用心理治疗师的话来说,此刻约翰的情绪已经“溃堤”,他的神经系统正处于超负荷状态,最好让他缓一缓。这种情况在伴侣治疗中也会遇到,如果有一方过于愤怒或伤心,那就只能把情绪宣泄出来,或暂时冷静一会儿。他(她)需要几分钟来重启自己的神经系统,然后才能继续对话。

“跟我说说你的梦吧。”我说。

约翰竟然没有回避我的提议。我发现今天约翰没有在跟我较劲,他没查看过手机,甚至都没有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他坐直身子,把腿盘起来,深吸一口气,开始叙述他的梦境。

“盖比十六岁了。我是说,他在梦里是十六岁……”

我点点头。

“他十六岁了,要考驾照。他已经期待很久了,现在这一天终于到来了。我们在加州车辆管理局的停车场里。他坐在车里,我们站在车外,他看上去充满了自信。他已经开始刮胡子了,我能看到他两颊还有些胡茬,我这才意识到他已经长大了。”说到这儿,约翰的声音哽咽了。

“看到他长大让你有什么感想?”

约翰笑笑,他说,“我感到骄傲,为他感到骄傲。同时又觉得有点难过,我也不知道,感觉他很快就要离开家去读大学了。我陪伴他的时间足够多吗?我是一个好父亲吗?我尽量忍住不哭——我是说在梦里的时候,我不知道那是骄傲的眼泪,还是遗憾的眼泪,还是……天知道。先不说这些……”

约翰移开了他的目光,像是努力不要在此刻哭出来。

“我们在梦里讨论着他考完驾照之后要去干吗。他说他要和朋友们出去,我跟他说,如果他或他朋友喝了酒就千万别开车。然后他说,‘爸,这我知道。我又不是蠢货。’就像那种十几岁孩子的语气,你知道吧。然后我又告诫他,开车的时候千万不要玩手机。”

约翰发出自嘲的笑声。“这个梦是不是很准,神探小姐?”

我没有回以笑容,只是静静地等待他回到正题。

“好吧,”他继续说道,“考官走过来,盖比和我互相竖了个拇指。以前我送他去幼儿园的时候,他总会在走进教室之前和我互竖拇指,就像是在跟对方说,你会表现得很棒的。但这位考官总让我感觉莫名的紧张。”

“为什么呢?”我问。

“她就是给我一种不好的感觉。令人不安。我不信任她。就好像她对盖比不怀好意,她会故意不让盖比通过考试。但我还是站在那儿,看他们把车子开了出去。我看到盖比在车道尽头第一次右拐,那个弯拐得很顺利。我开始放下心来,但这时玛戈打来了电话。她说我妈妈一直打来电话,但她不知道该不该接。在梦里我母亲也还活着。我不明白为什么玛戈连这都要问我,为什么就不能直接接起那个该死的电话呢?她有什么理由不能接那个电话呢?于是她说:‘你记得吗?我们说好的,不能接电话,除非是有人要死了。’然后,我突然想到,如果玛戈接了那个电话,可能我母亲就要死了。她会死掉的!但如果玛戈没有接那个电话,那就没有人会死——我母亲就不会死。

“于是我说,‘你做得对。无论如何都不要接电话,就让电话铃一直响着吧。’

“然后我们挂了电话,我还在车管所等着盖比。我看了看表。他们在哪儿呢?说好二十分钟后回来的。但三十分钟过去了,四十分钟过去了。考官回来了,盖比却不在。她向我走来,我知道大事不妙。

“‘我很抱歉,’考官对我说,‘发生了一起事故。有个开车时用手机的人撞上了我们。’这时我发现那个考官竟然是我母亲。我母亲在向我宣告盖比的死讯,所以她才会不停地给玛戈打电话——真的有人要死了,那个人正是盖比。有个开车时用手机的蠢货在盖比考驾照的时候撞死了他。”

“于是我问,‘肇事司机是谁?你打电话报警了没有?我要杀了那个人!’然后我母亲只是默默地看着我。我才意识到那个肇事司机就是我,是我杀死了盖比。”

约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讲他的故事。他说,在盖比死后,他和玛戈互相痛责对方。在抢救室里,玛戈对约翰咆哮道,“礼物?你说手机是天赐的礼物?盖比才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礼物,你这个蠢货!”后来,当化验报告显示肇事司机醉酒驾驶后,玛戈向约翰道了歉,但约翰知道,玛戈还是会在内心深处责怪他。因为约翰的内心深处也在责怪玛戈,觉得玛戈也有责任。如果她不是那么固执,如果她能帮忙看一下来电显示,约翰就可以两只手都握着方向盘,也就可以更快地作出反应,避开那个醉酒急转弯的司机,让整车人都脱离危险。

他说,最糟糕的是,永远都没人能说清这事究竟是谁的责任。或许那个司机无论如何都会撞上他们,又或许如果约翰他们没有因为争吵而分心,就能避开他的撞击。

这无从知晓的谜折磨着约翰。

我在想,其实这种不确定性也在折磨着所有人。你无从知晓男友为何离你而去,无从知晓你的身体出现了什么问题,无从知晓你是否能拯救你的孩子。我们都在某种程度上遇到过未知或不可知的情况,有时我们就是永远都不会得到答案。

“不管怎么说,”约翰又继续说回他的梦境,“当我惊叫醒来的时候,你猜我喊的是什么?我大声喊着:‘爸——!’那是盖比说的最后一个字。玛戈听到我这样喊叫时被吓坏了,她跑去浴室哭了起来。”

“那你呢?”我问。

“什么?”

“你哭了吗?”

约翰摇了摇头。

“为什么没有?”

约翰叹了口气,就好像答案非常显而易见。“因为玛戈已经在浴室里崩溃了,那我要怎么办?和她一起崩溃吗?”

“我不知道。如果我做了那样的梦,惊叫着醒来的话,我一定会非常震惊。我可能会有非常复杂的情绪:愤怒、自责、悲伤、绝望,我可能需要释放情绪,打开舒压阀,释放一些压力。我也不知道我会怎么做。或许我也会和你一样,选择麻木,尝试忽略自己的感受,让自己振作——在人们遇到无法接受的情况时,这是完全合理的反应。但我想或许在某一刻,我还是会爆发的。”

约翰摇了摇头,“你得知道,”他凝视着我,用有些激动的语气说,“我有两个女儿,我要承担家长的职责,我不能让她们失望。我不能做一个情感上不能自理的人,我不能毁了她们的童年。我不能让她们面对两个被自己儿子亡灵所困扰的父母。她们应该拥有更好的童年。发生的不幸与她们无关,那是我和玛戈的问题。我们有责任振作起来,好好照顾她们。”

我思考了一下他所说的,“为了女儿们,要振作起来”,还有他觉得自己辜负了盖比,所以不能再辜负女儿们,以及他认为把自己的痛苦深锁在心底是为了保护孩子们。于是我决定告诉他有关我父亲的兄弟——杰克的故事。

我父亲直到六岁的时候——也就是约翰失去母亲时的年纪,也是盖比丧生时的年纪——仍一直以为自己和姐姐是父母仅有的两个孩子。直到有一天,他在阁楼上翻箱倒柜,偶然发现了一个装着照片的盒子,照片上是一个男孩子,从出生到差不多上学年纪的照片都有。

“那是谁呀?”我父亲问他的父亲。结果那是他的哥哥,杰克,五岁的时候死于肺炎。我父亲是在杰克去世几年后才出生的。杰克这个名字从未被提起过。我的祖父母认为不谈论杰克的事情才能让自己保持振作,能好好照顾孩子们。但他们六岁大的儿子却受到了打击,感到困惑。他想要聊聊关于杰克的事——为什么父母不告诉他?杰克的衣服都去哪儿了?他的玩具呢?是不是在阁楼上和那些照片放在一起了?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提起过杰克?这个有朝一日会成为我父亲的小男孩想,如果他自己在小时候去世了,父母是不是也会像这样把他忘记?

“你努力成为一个好爸爸,”我对约翰说,“但或许做一个好爸爸,也包括允许自己拥有所有正常的情绪,过正常的生活,哪怕全身心投入生活有时比逃避生活要更艰难。你可以在私底下体会自己的情绪,或是和玛戈分享,也可以到这儿来和我分享——总之你可以在成年人的圈层里抒发自己的情绪,然后你或许就能在孩子们面前展现出更多活力。你可以把它看作是让自己振作起来的一个新方法,使得你可以更好地照顾孩子们。如果一直没有人提起盖比的话,孩子们也会觉得困惑。而且如果盖比在你的家里,不是像杰克那样被藏在阁楼上的盒子里,而是可以被家人提及,那对你来说,就算有时需要释放心中的愤怒,需要痛哭一场,或者只是绝望地坐一会儿,这些情绪也会变得更容易控制。”

约翰摇了摇头:“我不想像玛戈那样。她遇到再小的事也会流眼泪。有时候我甚至感觉她一直都在哭,我可没办法那样过日子。就好像她一直活在过去,而在某个时间点,我作出了抉择,放下过去,继续向前。我选择了向前,但玛戈没有。”

我想象着玛戈坐在温德尔医生的沙发上,就坐在温德尔旁边,手里抱着我最喜欢的靠枕,向温德尔医生诉说着她在痛苦中感到多么孤独,而她只能独自面对,因为她丈夫把自己隔绝在封闭的世界里。然后我又想到约翰自己肯定也觉得非常孤独,看着妻子经历痛苦的折磨,却不忍直视。

“我知道表面上来看可能是这样,”我终于开口说道,“但我在想,或许玛戈这么容易哭,是因为她长久以来一直承担着双份的悲伤。她不仅为自己而哭,也把你的那份悲伤哭了出来。”

约翰紧锁着双眉,随后他垂下双目,看着自己的大腿。眼泪滴在了他的黑色设计师款牛仔裤上,起初只是几滴,很快就成了一泻千里的瀑布。眼泪掉落的速度让约翰根本来不及擦拭,最后他终于放弃了努力,这些眼泪他已经强忍了六年了。

也或许是忍了超过三十年了。

约翰哭泣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他在治疗中提到过的事情有一个共同的主题——无论是他和玛戈为了要不要给女儿买个新手机而争吵,还是他来来回回和我讨价还价能不能在治疗时用手机——虽然看似都和手机有关,但都有更深层的含义。我记起了当我和儿子手拉手出现在湖人队的比赛现场时,约翰说过“这种好事可不会一直有”;还有他今天在治疗开始前说的,“你赢了,赢得了我的到场。”但或许其实是他赢了,让我此刻有幸在场。毕竟是他选择了今天来到这儿告诉我这些。

同时我还想到,当我们面对那些无法言说的痛楚,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方法来保护自己。比如说,把自己唾弃的自我从心里剥离,再塑造一个带有自恋特质的假象,把不想要的那部分自我隐藏在假象的背后。你会对自己说:“是的,悲剧确实发生了,但我没事。没有什么能伤害我,因为我很特别。我是天降的惊喜。”当约翰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他就是将母亲留给他的美好回忆当作盾牌,将自己保护起来,保护自己不受生活中不可预知的恐怖威胁。或许他在成人之后也是用这样的方法安抚自己的,在盖比死后他执着于塑造自己特殊的形象,因为支撑他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真理就是:他是一个特别的存在,而他身边都是蠢货。

约翰一边哭一边说,他来之前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现在这样的情况,他不是想要来这里让自己情绪崩溃的。

但我向他保证,他这不是情绪崩溃,而是正在破茧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