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二选一

朱莉正在对她身体的各个器官进行分类,从而决定要保留哪些部位。

“是留着结肠好,还是留着子宫好呢?”她问,她扬起眉毛,好像在讲一个笑话,“哦,还有这个——阴道。是不是难以置信?所以基本上,我的选项可以归结为,我是想要能够自己拉屎呢,还是想要能生小孩呢,还是想要能做爱。”

我感觉嗓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朱莉现在看上去和几个月前在乔氏超市的时候很不一样,甚至和她几周前的样子都差很远,那时医生刚告诉她为了保命要再多舍弃一些器官。她挨过了第一次癌症,挨过了复发和医生的死缓宣判,甚至还怀上了带给她希望的新生命。但生命真的跟她开了太多玩笑,她已经受够了宇宙中的小概率事件,现在已经被击垮了。她的皮肤看上去脆弱而布满皱纹,她的双眼布满了血丝。最近我们有时会在治疗时一起哭泣,她会在离开的时候拥抱我。

乔氏超市的人都不知道她病了,她也想尽可能地保持现状。她希望同事们能先了解她作为普通人的一面,而不是一开始就把她当作癌症病人。我们心理治疗师在尝试了解来访者的时候也是这样,我们总是希望先了解来访者本身,再去了解他们的问题。

“这就像小时候在睡衣派对上玩的‘二选一’的游戏,”她今天在治疗时说道,“你宁愿死于飞机失事,还是死于火灾?你会选择失明,还是失聪?你会选择这辈子身上都会发出恶臭,还是这辈子都会闻到恶臭?有一次轮到我选了,我说,‘我两个都不选。’然后大家都说,‘不,你必须得选一个,’然后我说,‘对呀,我选择两个都不选。’这种想法似乎让人大吃一惊,但我的理念就是如果两个选项都很糟糕,那我就两个都不选。”

高中毕业纪念册里,同学们在她的名字下面写道:“我两个都不选。”

她长大成人之后依然贯彻着这个理念。她当时面临的抉择是,要么去一家声望很高但没什么经费的研究生院,要么选择一个研究经费充足但无趣的职位,关于如何在两者之间作选择,她身边的每个人都给出了建议,但朱莉不顾大家的劝告,两个都没选。但这个选择带来了好的结果,不久之后她在一家更好的研究生院拿到了一个更好的职位,学校就在她妹妹所在的城市,而且后来她还在那里遇到了她的丈夫。

但当朱莉生病之后,“两个都不选”就不再是一个可选项了。你是想切除乳房保命还是想留着乳房等死?她选择了活命。还有许多这样的抉择,答案似乎总是很难,却又不言自明,但朱莉每次都从容面对那些选择。但这一次的“二选一”——这个身体器官轮盘大赌博,她不知道该怎么选。毕竟,她还在消化最近一次流产带来的冲击。

之前她的孕期持续了八周,其间她妹妹妮琪也怀上了二胎。她俩都不想过早公布自己怀孕的消息,于是这对姐妹保守着彼此的秘密,并悄悄地在共享的线上日历上标注了自己怀孕前期十二周的进程。朱莉把自己的进程标记为蓝色,因为她猜自己怀的应该是男宝宝,她给宝宝起了个昵称叫“美男”。妮琪的标注是奶黄色的,她打算把婴儿房漆成奶黄色,宝宝的昵称则是“奶宝”,她这一胎也和上一胎一样,想等孩子出生才揭晓性别。

怀孕第八周快结束的时候,朱莉开始出现出血的状况。那时她妹妹刚刚进入怀孕第六周。正当朱莉去往急诊室的时候,她收到了一条来自妮琪的简讯。简讯里有一张b超图片,下面写道:“嘿,看呀,我有心跳了!我的表哥美男还好吗?爱你的奶宝。”

奶宝的表哥并不好。奶宝的表哥已经活不下去了。

“但至少我的癌症没有复发,”朱莉在离开医院时这样对自己说,因为当时她对自己的状况已经很有信心了。她这一次入院,只是因为遭遇了一个同龄女生都可能面对的“普通”问题。她的产科医生向她解释说,很多人会在怀孕前几周里发生流产,更何况朱莉的身体之前经历了那么多磨难。

“这种事,遇上了也没什么稀奇。”她的医生这样说道。

一辈子都活在理性国度里的朱莉第一次觉得这样的答案十分令人信服。毕竟每当医生真的找到一个确切的原因时,这个原因往往是毁灭性的。而天意、运气、概率,这些词则能让人在听到坏消息的时候感觉还有喘息的机会。所以现在,当朱莉遇到电脑死机、厨房水管爆裂时,她都会说:“这种事,遇上了也没什么稀奇。”

这句话让她舒展愁眉,同时认定这句话无论遇上好事还是坏事都同样适用。好事不也常在我们的生活中不期而至吗?她告诉我,就在前几天,一位路人带着一名女流浪者进了乔氏超市,那位女流浪者平时总坐在超市的停车场里。路人对朱莉说,“您看到那位女士了吗?我跟她说要给她买点吃的。所以一会儿如果她来结账,麻烦您找我,我来付钱。”下班后朱莉把这个故事讲给迈特听,讲完她摇了摇头,说:“这种事,遇上了也没什么稀奇。”

后来,朱莉第二次尝试怀孕,她又成功地受孕了。这次,奶宝要从表弟(表妹)变成表哥(表姐)了。这种事,遇上了也没什么稀奇。

这次,谨慎起见,朱莉没有给宝宝起名字。她会给胎儿唱歌和讲故事,她到哪儿都怀揣着这个秘密,就像是一颗没人能看到的宝石。只有她丈夫、她妹妹和我替她一起保守这个秘密,甚至连朱莉的妈妈也不知道,因为“她的嘴可守不住好消息”。所以朱莉会对我报告孕期的进度。她还告诉我迈特在去给胎儿做第一次心跳超声波检查的时候买了一个心形气球。而就在那一周后,她打电话来告诉我她又流产了,检查显示朱莉的子宫“不太适宜胎儿居住”,因为里面长了个纤维瘤,需要切除。但无论如何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个常见的、可以被解决的问题。

“但至少我的癌症没有复发。”朱莉说。这都成了她和迈特的口头禅了。无论发生什么事——那些人们日常爱抱怨的大大小小的事情——只要朱莉没得癌症,世界就一切安好。现在朱莉只需要动个小手术切除纤维瘤,就可以继续尝试备孕了。

“又要做手术?”迈特说道。

他担心朱莉的身体已经经受了太多折磨。他建议说,或许他们可以考虑领养一个孩子,或者用他们冷冻的胚胎找人代孕。迈特和朱莉一样讨厌冒险,这也是他们相遇时促使彼此惺惺相惜的一个共同点。都已经流产不止一次了,难道不该想个更安全的办法吗?再说了,如果选择代孕,他们的心中已经有了最佳人选。

在最近一次流产去急诊室的路上,朱莉给同事艾玛打了个电话,看她能不能替自己顶班。朱莉并不知道艾玛最近刚和一家代孕机构签约,这样她就能有钱供自己上大学。艾玛二十九岁,是个已婚已育的妈妈,但她梦想着获得大学的学位。能通过让一个家庭实现拥有孩子的梦想来帮助自己实现读大学的梦想,她觉得很开心。当朱莉向艾玛倾诉自己子宫的问题时,艾玛毫不犹豫地提出为她服务。因为在之前,朱莉也曾鼓励过艾玛回学校学习,甚至还帮助她填写大学的申请表。朱莉和艾玛并肩工作已经有好几个月了,但朱莉从未想过或许有一天艾玛会成为她小孩的代孕妈妈。如果说朱莉一辈子总是在问“为什么”,那这一次她选择对自己说:“为什么不呢?”

于是,朱莉和迈特制定了一个新的计划——从他们结婚到现在,这种把计划推倒重来的事情已是家常便饭。他们的新计划是:朱莉先要切除纤维瘤,然后他们会再尝试一次受孕;如果不成功,就请艾玛代孕;如果代孕也不成,就去领养一个孩子。

“至少我的癌症没有复发,”朱莉坐在我办公室里给我解释流产的经过和他们的新计划时,又重复了一遍她的口头禅。但就在她准备切除纤维瘤的时候,医生发现问题不止一个纤维瘤那么简单。她的癌症又复发了,而且还在扩散。医生们对此束手无策。再也没有能呼唤奇迹的神药了。如果朱莉愿意,医生会尽可能延长她的生命,但她也必须舍弃一些东西。

她必须想清楚,为了活命她愿意留下什么,愿意舍弃什么,舍弃了又能换回多少时间。

当医生第一次对他们宣布这个噩耗的时候,朱莉和迈特并排坐在医生办公室的塑料椅上,两人同时笑出声来,对着那个忧心忡忡的妇科医生大笑。第二天,他们又在一脸严肃的肿瘤专家面前大笑。到那一周结束时,一位胃肠科医生、一位泌尿科医生和两位会诊的外科开刀医生都听过了他俩的笑声。

甚至当他们在等着看医生的时候,他们也在不停地傻笑。每当护士带他们去做检查时,总会寒暄一句:“您二位今天过得怎么样?”朱莉总会冷冷地回答:“我快死了,你过得怎么样?”搞得护士不知如何作答。

但她和迈特觉得这很搞笑。

当医生给他们分析应当考虑切除哪些癌细胞最可能凶猛扩散的部位时,他们也笑个不停。

“现在子宫对我们来说没用了,”迈特陪朱莉坐在一位医生的办公室里,轻描淡写地说道,“就我个人而言,我会给阴道投保留票,放弃结肠,但最终决定权还是要留给她自己。”

“‘最终决定权还是要留给她自己!’”朱莉哈哈大笑起来,“他真的很贴心,对不对?”

见另一个外科医生的时候,朱莉又说,“我也不知道,医生。如果我切除了结肠,挂着个粪袋,那我留着阴道还有什么用呢?粪袋很性感吗?”说着迈特和朱莉又都笑了起来。

外科医生向他们解释可以用其他组织做一个假阴道,但朱莉又忍不住大笑起来,“一个定制的阴道!”她对着迈特说,“你觉得怎么样?”

他们笑啊,笑啊,笑个没完。

但最终还是笑出了眼泪。他们笑得有多疯,哭得就有多伤心。

当朱莉跟我讲述这些事的时候,我想到当男友对我说他今后十年都不能跟小孩一起生活,我也忍不住笑出了声。我还想起了一个来访者在她深爱的母亲过世时笑得歇斯底里,还有一个来访者得知自己的妻子患上了多发性硬化症的时候也忍不住大笑。然后我又想起自己在温德尔医生的办公室全程哭泣的那次治疗,想起了我的那些来访者大哭的样子,想起了朱莉在过去这几周里痛哭的样子。

这就是悲伤:你会大笑,你会大哭,并且不断重复。

“我比较倾向于保留阴道,舍弃结肠。”朱莉今天说。她耸了耸肩,就好像我们只是在聊一个平常的话题。“你看,我的胸已经是假的了,如果再来个假的阴道,我感觉自己和一只芭比娃娃也没什么两样了。”

她一直在思考,从身上拿掉多少东西她就不再是她自己了。即使你能活着,但生命究竟是由什么构成的呢?我想到人们很少和自己年迈的父母探讨那些二选一的话题,因为他们不想面对。再说,除非你真的要面对抉择,否则都只是纸上谈兵。什么是你的底线?是失去肢体的行动力吗?那要失去多少行动力呢?是失去认知能力吗?那又要失去多少认知能力呢?当情况触及底线的时候,你的底线还会变得更低吗?

朱莉的底线原先是这样设定的:如果她不能再吃正常的食物,或是癌症扩散到她的脑子里使她不能再有清晰的思维,那她宁愿选择死亡。她过去也曾坚信,要她在肚子上打个洞方便排泄物流出体外,还不如让她去死。但现在,她关心的只有结肠造口袋。

“这个一定会让迈特对我避之不及的,你说是吧?”

我第一次在医学院里见到结肠造口的时候,惊讶于它居然不怎么显眼。而且连造口袋都有一系列设计时尚的套子,上面装饰着各种花纹,有鲜花、蝴蝶、和平标志、心形图案,还有珠宝。有一位内衣设计师把它们称为“维多利亚的另一个秘密”。

“你问过他吗?”我说。

“问了,他一定不想伤害我的感受。但我还是想知道,你觉得他会感到恶心吗?”

“我不认为他会感到恶心。”我说,我意识到我也很小心,不想伤害她的感受。我补充道,“但或许他得有个适应期。”

“他有很多需要适应的东西。”朱莉说。

接着,朱莉跟我说了在前几天晚上发生的一次争吵。当时迈特在看电视,但朱莉想和他说说话。迈特一边看电视一边嗯呀啊地敷衍朱莉,假装在听她讲话,这让朱莉很生气。“你看我在网上找到了什么,或许我们可以拿这个去问问医生。”她说。但迈特回答道:“今晚不行,我明天再看吧。”于是朱莉又说:“但这很重要,而且时间对我们来说本来就很紧迫。”这时迈特怒气冲冲地看着朱莉,朱莉以前从没见过迈特露出这样的眼神。

“难道我们就不能有一晚不提癌症吗?”迈特大声吼道。一直以来迈特总是善解人意,尽全力支持朱莉,这是他第一次一反常态,让朱莉大吃一惊。她也对着他大喊:“但我没有一个晚上可以松懈!如果能给我一个远离癌症的夜晚,你知道我愿意付出什么代价吗?”说完,她冲回卧室,关上了门。一分钟后,迈特跟着她回到了卧室,为自己的崩溃道歉。“我压力太大了,”他说,“这对我来说真的压力太大了。但我知道这远远比不上你承受的压力,我很抱歉。我刚才太口不择言了。给我看看你在网上找到的资料吧。”他的话警醒了朱莉。她知道病魔不止影响了她一个人的生活质量,迈特也受到了牵连。但她一直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我并没有跟他讨论我在网上找到的信息,”朱莉说,“我觉得自己很自私。他完全有权利享受一个不受癌症打扰的夜晚。更何况他娶我也不是为了要经历这些。”

我看了她一眼。

“好吧,虽然结婚誓词上是写着‘无论疾病或健康’‘无论顺境或逆境’,等等等等,但这就像你在下载一个软件或申请一张信用卡的时候要签的用户协议一样,你只是按下了‘同意’键,但你并不认为有朝一日其中的条款会适用在你身上。即使真的有什么意外,你也不会料到刚度完蜜月,还没过上新婚生活,意外就找上门了。”

朱莉在思考她的病会对迈特产生什么影响,这让我很欣慰。因为以前每当我提起迈特要经历这些一定也很不容易时朱莉就会转移话题,避免聊这些。

那时朱莉会摇着头说:“是啊,他真的是很了不起,他一直都是我坚实的后盾。不说这些了……”

即使朱莉意识到迈特的痛苦有多深,她也还没准备好面对它。但迈特的突然爆发改变了一些事情,迫使她要正视一些紧张的关系:这不仅是他们在这段不幸旅程中携手同行的部分,更是有关他俩将要面对的——分离的部分。

朱莉哭了。“他坚持要收回他说的话,但话都已经说出口了,就摆在我俩面前。我也能理解为什么他想要一个不受癌症打扰的晚上。”她顿了一下,说,“我敢打赌,他肯定希望我现在就已经死了。”

有一秒钟,我在心里想,“我打赌他有时一定会这么想。”即使在一段普通的婚姻里,单是要平衡付出和得到就已经够难了,其中总免不了为了迁就对方而把自己的欲望和需求放到一边。但迈特和朱莉之间的天平是往一边倾斜的,而这种倾斜的状态是固定且长期的。我还知道,现实情况比这还要复杂得多。我猜迈特会觉得自己被困住了,他才刚结婚,他还年轻,想过一种平凡的生活,建立自己的小家庭,却突然被告知他和朱莉能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他能预见自己未来是一名鳏夫,他可能要到四十几岁才能当上父亲。所以他大概不会希望现状再维持个五年,把生命中最好的五年扑在医院里,照顾他年轻的妻子,看着她的身体被切割、摘除。但同时,我也敢打赌,这个经历会撼动他内心的最深处,让他感觉“被彻底改变了,却又活在矛盾中”——因为曾经就有一个来访者在他三十岁的妻子只剩几个月生命的时候和我分享了这样的感受。而我确信,迈特也会像那个来访者一样,不会想要回到过去,选择和另一个人结婚。然而,迈特现在三十多岁,正处于为将来打造根基的人生阶段,身边的其他人都在勇往直前,但迈特无法跟他的同龄人齐头并进了。所以形单影只的他、沉浸在悲伤中的他,感受到的只能是彻底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