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最令人吃惊的并不是安吉拉点评的数量,而是她的每一条评论都是非常极端的差评。
她会写:“不及格!”或是:“太愚蠢了!”安吉拉似乎对任何事情都极度不满意:不满意美甲师修剪死皮的方式,不满意前台和她说话的方式,就算是在度假时也没有什么能逃过她的法眼。她会在租车的柜台留下点评,在酒店入住时留下点评,在踏入酒店房间时留下点评,在旅行中用餐或小憩的每个地方留下点评,甚至连沙滩都没有放过(那片白沙滩本该如丝般顺滑,她却踩到了一块石头,而且还声称那块石头弄伤了她的脚)。从她的点评中你可以发现,她遇到的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懒惰、无能,而且愚蠢。
她让我想到约翰。由此我突然想到,安吉拉会不会是玛戈呢?因为这个世界上唯一没让安吉拉生气、没错待她的,就是温德尔。
他获得了安吉拉给出的第一个五星好评。
“我见过许多治疗师,”她写道(这并不令我意外),“但这一次我觉得自己真的取得了进步。”接着,她不吝笔墨地赞扬了温德尔的慈爱和智慧,还说他帮助她看清了自己的行为是如何导致婚姻的困境。她还补充说,因为温德尔的帮助,她在分居之后还跟丈夫取得了和解(所以她不是玛戈)。
这篇评论是在一年前发表的。我发现她在那之后发表的评论有一个趋势。原本多为一星两星的差评,逐渐变成了三星四星的好评。安吉拉变得对世界不那么气恼,不再倾向于把自己的不开心归咎于别人(我们通常把这种表现称为“外化行为”)。她怒斥客服代表的行为减少了,不再经常觉得被轻视(个体化认知曲解),有了更多的自我觉察(她在一条评论中承认说她可能比较难以取悦)。她的点评数量也减少了,似乎不再那么执着于这件事了。她正走向“情绪上的清醒状态”:在不借助实际的药物或其他替代品,例如各种心理防御机制、出轨、上网等情况下,终于有能力调节自己的情绪。
这真要归功于温德尔,我心想。我可以从安吉拉的点评变化史看到她情绪上的演化。
但正当我钦佩温德尔的医术高明时,我发现了一条来自安吉拉的充满愤怒的一星差评。这次点评的对象是一家班车服务公司,她把之前给这家公司打的四星好评降到了一星。她勃然大怒的原因是巴士上播放的背景音乐声音太吵了,但司机又没办法把音乐关掉。她写道,他们怎么能这样用声音“轰炸”乘客呢?在洋洋洒洒写了三大段之后,安吉拉用整句大写和多个感叹号结束了她的点评,她写道,“我用这家公司的服务已经好几个月了,但以后我再也不坐他们家的班车了。我们的关系结!束!!了!!!”
当安吉拉的大部分点评都已经变得比较柔和时,突然出现这样戏剧性的“分手”或许也在意料之中。在这之后,她或许会像大多数人一样,幡然醒悟,感到后悔,意识到自己已经触底,知道哪怕是温和的点评也不足以改变现实,她必须完全戒掉点评这件事。可以看到,到现在为止,她确实做到了,那条“分手”差评是安吉拉的最后一条点评,那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
但我,还没有准备好要戒掉网上偷窥的行为。半小时之后,我发现了温德尔母亲的那篇采访,我把光标移到那条链接上。我所认识的温德尔看上去这么稳重却不守旧,严格却又温柔,自信却又古怪。是什么样的人养育他成长的呢?我感觉自己挖到了源头之水。
毋庸置疑,我点击了那个链接。
那是一篇长达十页的家族史,发布在一个地方机构的博客上,这个博客记载了在这个中西部小镇上生活超过半个世纪的名门望族们的事迹。
我从访谈中了解到,温德尔的双亲都是贫苦出身。他的外祖母不幸死于分娩,于是温德尔的母亲被送去和她父亲的妹妹一起生活,他们住在一间很小的公寓里,他们的家人也就成了温德尔母亲的家人。温德尔的父亲是一个自力更生的人,他是他家里第一个大学生。温德尔的母亲也是她家中第一个读大学的女孩子。他们相遇在州立大学的校园里。两人结婚后,温德尔的父亲便开始创业,母亲生了五个孩子,等到温德尔十几岁的时候,他们家已经变得非常富有了——这也是为什么我能看到这篇采访的原因之一。显然,温德尔的父母也将不少财富贡献给了慈善事业。
当我从采访中得知温德尔的兄弟姐妹及其配偶、子女的名字之后,我就像失心疯的安吉拉一样,在网上搜索了温德尔的整个家族:他们做什么工作,住在哪个城市,他们的孩子多大了,他们中有谁离婚了。这些情报可不好找,在好几个小时的时间里我需要进行大量的交叉比对工作。
不可否认的是,有时温德尔会在治疗中带有战略性地抛出一些评论,我也从中得到过一些信息。例如有一次,当我因为男友的事抱怨说:“但这多不公平呀!”温德尔就看着我,和蔼地回答道:“你听上去就像我十岁大的小孩,是什么让你觉得生活就该是公平的呢?”
我接受了他的观点,但同时我也想到,“哦,他也有个像我儿子这么大的小孩。”每当他向我透露这些小信息的时候,我都像收到了意外的礼物。
但那天晚上,线索一个接一个地通过网络展现在我面前。我发现他和妻子是通过一位共同的朋友才相识的,他家住在一栋西班牙式的房子里,根据房产公司的估值,这栋房子从他们购入之时算起,价值已经翻了一倍了。我还发现,他最近将我们的治疗改期是为了去一个研讨会上发表演讲。
当我合上电脑时,大半个晚上都过去了,我感到内疚、空虚、疲惫。
互联网可以是安慰剂,也可以是毒品。作为安慰剂,它可以帮你屏蔽一些痛苦;但同时上网也会带来上瘾的痛苦。当网络毒品失去效力的时候,你不会感觉更好,只会更糟。来访者以为自己想要了解治疗师,但往往在了解之后他们会后悔,因为这些认知可能会让他们在治疗时有意或无意地编排自己要说的话,进而可能有损于治疗师和来访者之间的关系。
我也知道我所做的是在给自己帮倒忙。我知道我不会向温德尔坦白这件事。如果来访者无意中透露了对我的了解多过我所告诉他们的事,而当我追问这件事,我明白为什么来访者总会有一丝迟疑,因为他们也在斟酌是该坦白,还是撒谎。要坦白承认你在窥视你治疗师的生活的确是一件难事。对于侵犯温德尔的隐私,以及浪费了一整个晚上,我感到羞愧,于是我发誓再也不这么干了(或许安吉拉也这样发过誓)。
但无论如何,事已至此,追悔也没用。当我在星期三再见到温德尔的时候,我感到被自己新挖掘的那些信息拖累着。我忍不住想,迟早有一天,我也会像我的来访者一样说漏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