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做一个了结

但她怎么才能离开呢?她又能做些什么呢?她早就从大学退了学,她怎么养得起自己和孩子?有理查德在,至少孩子吃得饱穿得暖,有好学校可以读书,还能交上朋友。如果是她一个人,她能给孩子们些什么呢?在很多方面瑞塔觉得自己都还像个孩子一样无助。于是很快,除了理查德,家中又多了一个酗酒的人。

直到发生了一件特别可怕的事之后,瑞塔才终于鼓足勇气离开那个家,但那时她的孩子们都已经十几岁了,而这个家也已经一片狼藉。

五年后她嫁给了第二任丈夫。爱德华与理查德恰恰相反:他善良体贴,妻子不久前才离世。瑞塔离婚的时候三十九岁,她不得不重拾枯燥的文秘工作——尽管她敏锐聪慧又有艺术天赋,但却只有这一门谋生的技能。爱德华是瑞塔供职的保险公司的客户。他们在相识六个月之后结了婚,但爱德华还沉浸在丧妻的悲痛中,瑞塔对这份爱感到嫉妒,于是他们不停地争吵。这段婚姻只维持了两年,爱德华提出了离婚。瑞塔的第三任丈夫是为了瑞塔才跟前妻分手的,但五年之后,他又为另一个人离开了瑞塔。

每次离异,瑞塔总是惊诧地发现自己又成了孤家寡人,但她的经历并不让我吃惊。我们总是嫁给自己未竟的理想。

在那之后的十年里,瑞塔彻底避免与人约会。当然她也没什么机会接触男性,因为她总是躲在家里,要不就是在健身房。最近一次约会的经历就是目睹了八旬老人的裸体——枯槁而松垂的身体,当然那是和瑞塔上一任丈夫相比,毕竟他们离婚的时候他才五十五岁。瑞塔是在交友软件上结识松垂先生的(瑞塔就是这么称呼他的),因为“我向往被抚摸,”瑞塔说,“我就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他的照片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更像是七十岁的人,而且他穿着衣服看上去挺帅的。”

瑞塔告诉我,在他们欢好之后,他想要抱着她,她却逃进了浴室,而且她还在那儿发现了“一整个药房那么多的药”,其中还包括伟哥。整个场面让她感到“厌恶”(不过瑞塔对很多事都感到厌恶),她等待着约会对象入睡(瑞塔还说,“他的鼾声和他高潮时的叫声一样令人厌恶”),随即就坐出租车回家了。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她说道。

我尝试想象了一下和一个八十多岁的人睡在一起是什么样的情形,思考着是不是大多数老年人都对另一半的身体提不起兴趣。是不是只有没接触过衰老的身体的人才会有这样的不适应?那些在一起生活了五十年的人,会不会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适应了渐变的过程,就注意不到这些变化了?

我记得在新闻里读到过一个故事,采访一对结婚超过六十年的夫妻,问他们婚姻幸福的秘诀是什么。除了一些常见的关于沟通和让步的建议之外,丈夫补充说,用嘴给对方带来云雨之欢仍是他们的保留节目之一。这则故事自然在网络上引起了轩然大波,大多的评论都表达了反感。从大众对年迈肉体的自然反应不难想象,老年人的确没什么机会得到爱抚。

但这是人类内心深处的渴望。有证据表明,从出生到死亡,抚摸对我们的身心健康都至关重要。抚摸能降低血压和心理压力水平,提高情绪和免疫系统功能。缺少爱抚可能导致婴儿夭折,对成人来说也一样——经常受到爱抚的成年人会比较长寿。还有一个术语叫做“皮肤饥饿”,特指渴望爱抚的状态。

瑞塔跟我说,她之所以花钱去做足部护理,不是因为有多在意脚指甲上涂不涂指甲油——毕竟“涂了又给谁看呢”——而是因为唯一会抚摸她的就是她的美甲师康尼。康尼一句英语也不会说,但她已经帮瑞塔修脚好几年了。瑞塔说,康尼的足底按摩技术简直是“天堂般的享受”。

当瑞塔第三次离婚时,她简直不知道一星期不被抚摸的日子该怎么过。她说,那时她变得焦躁不安。然后一个月过去了,接着一年又一年,转眼十年就过去了。她也不想在没人能看到的足部护理上花钱,但除此之外她还有什么选择呢?足疗成了她生活中必不可少的部分,因为如果完全没有肌肤的亲近她就要发疯了。

“这就像去买春,花钱被摸。”瑞塔说。

我想这就跟约翰跟我说的一样,我是他精神上的应召女郎。

“关键是,”瑞塔又说回了松垂先生的事,“我以为再一次得到男性的抚摸会让我感到快乐,但结果我发现还是定期去足部护理比较好。”

我对瑞塔说,她的选择不一定只有康尼或是一个八十多岁的男人,但瑞塔回了我一个眼神,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你会遇见谁,”我退一步说道,“但或许你还是有机会遇到一个两情相悦的人,能够在身体和心灵上安抚你。或许当你以一种全新的方式体会到这种爱抚,会比任何其他关系都更能令你满足。”

我以为我会听到一记咂舌,因为我知道那是瑞塔版的翻白眼,但她却默不作声,碧绿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她一边说,一边从皮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像是用过的纸巾,尽管她身旁的茶几上明明就有一盒崭新的纸巾。“在我对面的公寓里住着一家人,他们大约是一年前搬过来的,刚到这个城市,准备攒钱买房子。他们家里有两个年幼的小孩,父亲在家里办公,常常在院子里跟孩子们玩耍,有时把孩子扛在肩上,有时把孩子驮在背上跑,有时和他们一起玩球。这都是我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事。”

说着她又伸手去包里掏纸巾,但没找到,于是她就用刚刚擤过鼻涕的那张纸巾抹了抹眼泪。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她不从手边的纸巾盒里拿一张干净的来用。

“每天下午大概五点钟的时候,孩子们的母亲下班回家,然后每天都会重复同样的情景。”说到这里,瑞塔哽咽了,她停下来。她又擤了一阵鼻涕,抹了一阵眼泪。

我在心中狂吼:求求你拿一张新的纸巾吧!这个满心痛苦的女人,这个没人说话、没人爱抚的女人,连一张干净的纸巾都不给自己。

瑞塔捏了捏手里已经揉成一团的鼻涕球,擦了擦眼睛,然后深吸一口气。

“每一天,”她继续说道,“那位母亲会用钥匙打开房门,推开门后她会大声呼唤:‘嘿,亲人们!’她就是这样呼唤他们的:‘嘿,亲人们!’”

她的声音颤抖着。她慢慢让自己平静下来,才继续说道:然后孩子们会跑过来,兴奋地尖叫,那位父亲会给妻子一个深情而热烈的吻。瑞塔告诉我,她每天透过门上的猫眼观察这一切,她还为了偷窥悄悄扩大了猫眼。(“别批评我。”她补了一句。)

“你知道我是怎么做的吗?”瑞塔问道,“我知道这听上去非常卑鄙,但我看在眼里,心中充满了愤怒。”她开始啜泣,“我的人生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嘿,亲人们’这样的场景。”

我试着想象了一下,现在的瑞塔会想要为自己打造一个什么样的家庭,或许是有个老伴,或许是与她那些已经成年的孩子们和解。但我也考虑了其他的可能性:以她对艺术的热情,她会不会找些别的事情来做,或是结交新的朋友?我想到了她在孩童时被抛弃的经历,还有她自己的孩子们所经历的创伤。他们一定都觉得生活欺骗了他们,他们的心中一定充满了怨恨,以至于看不到生活中还有什么希望,看不到自己还能创造出什么样的新生活。甚至连我都一度无法替瑞塔看清她的希望在哪里。

我走过去拿起纸巾盒,把它递给瑞塔,然后在她身边坐下。

“谢谢,”瑞塔说,“这是从哪儿来的?”

“它一直就放在那儿。”我说。但瑞塔也没有拿一张新的纸巾来用,而是继续用那个鼻涕球擦拭着自己的脸。

在我开车回家的路上,我给简打了个电话。我知道她应该也在开车回家的路上。

她刚一接起电话,我就冲口而出:“快告诉我,我不会到退休了还得跟陌生人约会。”

她笑了:“这可不好说。我退休以后倒是有可能要重新去约会。以前的人丧偶之后就一直守寡,现在大家都会另觅新欢了。”突然一阵喇叭声打断了她的话,然后简继续说道,“而且还有那么多离异的人呢。”

“你这是在告诉我你的婚姻出现了问题吗?”

“是的。”

“他又放屁了?”

“是的。”

这是他们夫妻俩玩味多年的笑话。简一直警告她丈夫,如果他还一直吃乳制品就要跟他分房睡。但他丈夫就是爱吃乳制品,一吃就胀气,而她爱她丈夫,所以她从来也没有真的搬去隔壁房间睡过。

我把车开进家门口的车道,跟简说我得先挂了。然后我把车停进车库,打开前门走进家里,我儿子正由他的保姆塞萨尔照顾着。虽然塞萨尔是我们出钱雇的帮手,但事实上他更像是我儿子的大哥哥,也像是我又多了个儿子。我们和他的父母兄妹,甚至和他的许多表亲们都很熟,我看着他长大、读大学,现在他又来替我照看我的儿子,看着他长大。

我推开门,大声呼唤道:“嘿,亲人们!”

“嘿,妈妈!”扎克从他的房间里大声回应我。“嘿!”塞萨尔也取下一边的耳塞,从厨房里跟我打招呼,他正在忙着准备晚饭。

虽然没有人兴奋地跑过来迎接我,也没有人开心地尖叫,但我并没有像瑞塔那样感到不满,事实上恰恰相反。我回到卧室,换上起居裤,当我再回到起居室,我们三个人便开始聊天,分享一天中发生的事,互相开玩笑,争着讲话,然后把菜端到餐桌上,倒上饮料。男孩子们一边摆放餐具一边斗嘴,还比赛谁分到的食物分量比较大。这就是被亲人们围绕的感觉。

我曾经告诉过温德尔,我是一个很糟糕的决策者,通常一开始想要的东西,到最后都不会是我想象的结果。但有两件事例外。事实证明,我在将近四十岁时所做的这两个决定,是我人生中做过的最好的决定——

其一,是我决定生一个孩子;

其二,就是决定当一名心理治疗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