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用向贝卡证明你的能力。”她说。
“我知道。我只是担心贝卡。”
伊恩大声地咳嗽了几声,然后假装作呕。整组人都大笑起来。
“好吧,也许吧。”我在一片薄脆饼干上放了些芝士,然后说,“这就像我的另一个来访者,她在一段感情中,对方对她并不好,但她又不会选择离开他,因为在某种程度上她想要向他证明,她值得他对她更好一些。她永远都无法向他证明这一点,但她也不会放弃尝试。”
“你必须得认输。”安德烈娅说。
“我从未试过和来访者中断治疗关系。”我说。
“一段关系的终结确实很糟糕,”克莱尔说,一边往嘴里塞了几颗葡萄,“但如果我们不做一个了断,那也是我们的失职。”
房间里传来一阵“嗯……”的附议声。
伊恩看着我们,摇了摇头:“我这么说你们可能会跟我急。”——伊恩在我们组里是出了名的善于归纳关于两性差异的一些论点。他说道,“但问题在于,女性比男性更能容忍糟糕的情况。如果一个男人的女朋友对他不好,那他很容易就能从这段感情中抽身。如果我的来访者无法从我给予的帮助中受益,而我也知道我已经尽了全力了,还是没有用,那我肯定会当断则断。”
我们照例给了他一个鄙夷的眼神:女性在放手这件事上可以和男性一样洒脱。但我们也知道,他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敬‘当断则断’。”玛克辛说道,顺势举起了她手里的酒杯。我们相互碰杯,虽然并不是怀着愉悦的心情。
当一个来访者在你身上投注了希望,但最后你知道自己让他失望了,这是一件令人心碎的事情。在这些情况下,有一个问题会一直萦绕着你:如果我采取了不一样的方法,如果我及时找到了解开问题的那把钥匙,我是不是能帮上忙?而你给自己的答案会是:也许吧。但无论督导小组的组员们怎么说,我还是没能以正确的方式触及贝卡的内心,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辜负了她。
心理治疗是一项辛苦的工作——辛苦的不只是治疗师,因为改变的责任完全在来访者自己身上。
如果你对于治疗的期待是一个小时充满同情的点头,那你就来错地方了。治疗师确实会对你表示鼓励,但我们只会鼓励你的成长,而不是鼓励你瞧不起你的另一半。我们的职责是要理解你的看法,但不一定要赞同你的观点。心理治疗既要求你对自己负责,又要求你袒露自己脆弱的一面。我们不会直接把来访者引导至问题的核心,而是推动他们自己走向目的地,因为只有靠一己之力一点一点发现的真理,才是最有力的真理,是人们会认真地去面对的真理。在治疗关系中的隐含条件就是来访者愿意承受治疗中可能出现的不适,因为想要治疗过程有效,就免不了会有不适。
或者让我们引用玛克辛在某一个周五下午所说的话,那就是:“我不做‘塑料姐妹花式假惺惺的鼓励’治疗。”
这或许听上去有悖常理,但心理治疗最有效的时候是在人们开始好转的时候——就是在人们开始觉得不那么抑郁或不那么焦虑的时候,或是在危机已经过去的时候。这时他们反应不再过激,更专注于当下,更容易参与到治疗工作中。但不幸的是,人们常常在症状出现好转时就选择了结束治疗,他们没有意识到(又或许太清楚地知道)真正的重头戏此刻才刚要开始,留下来继续治疗将需要他们付出更多的辛劳。
有一次,在温德尔医生那儿结束了治疗之后,我告诉他,我有时候会憎恨心理治疗——因为有时我离开的时候比我去治疗前更难过,感觉有许多话还没说,还有许多痛苦的感受没有处理,就被扔回了现实世界。
“大多数值得做的事情都不简单。”他回应道。我感觉这句话他并不是随口说的,从他的语气和表情来看,我觉得这是出自切身体会的经验之谈。他又补充说道,虽然每个人都希望每次离开治疗室的时候都感觉更轻松一点,但我应该比别人更清楚,心理治疗并不总是这样的。温德尔医生说,如果我想在短期内感觉好一些,那我完全可以去吃一块蛋糕,或者体验一次高潮。但在他这儿,他不负责提供短期快感。
他还补充说,他相信我也不是只图眼前的轻松。
但事实是,我就是想图眼前的轻松,作为一个来访者,我就这么点出息。心理治疗之所以具有挑战性,是因为它逼着人们从平时尽量回避的角度来观察自己。一个治疗师会以尽可能富有同理心的方式为来访者架起一面镜子,但至于来访者能不能不转身逃走,会不会好好地端详镜子里的自己,凝视着它,然后说,“噢,这还真有意思!接下来我该怎么做?”——这都取决于来访者自己。
我决定接受督导小组的建议,结束对贝卡的治疗。而后我既感到失望,又感觉得到了解脱。当我再一次去见温德尔医生时,我告诉了他这件事,他说他完全能理解和贝卡在一起的感受。
“您也有像她这样的来访者?”我问。
“有啊。”他说。他笑得很灿烂,同时紧盯着我。
一分钟之后我才意识到:他说的就是我。妈呀!他在见我之前会不会也要做几次开合跳,还是要灌自己几杯咖啡?许多来访者会担心他们自认为平淡无奇的生活会让我们觉得无聊,但那些事根本不无聊。真正让我们觉得厌倦的是那些不和我们分享他们生活点滴的来访者。他们会全程保持微笑,或是每次都陷入看似毫无意义又不断重复的故事里,让我们挠破脑袋也搞不懂:为什么他们要跟我说这些?这对他们来说有什么重要的意义?那些无聊透顶的人总是想把你拒之千里之外。
我意识到我正是这样对待温德尔的,当我没完没了地跟他絮叨男友的时候,他根本无法触及我心灵的内核,因为我不允许他那么做。而如今,他把事实摆在了我的面前:我对待温德尔的方式,正是我和男友相互对待的方式——事实证明,我和贝卡也没什么两样。
“我告诉你这些,就是为了向你发出邀请。”温德尔说,这让我想到我曾向贝卡发出过多少次邀请,都被她拒绝了。我可不想这样对待温德尔。
虽然我没能帮助贝卡,但这次她或许能帮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