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不要蛋黄酱

“你什么?”

“你说过你的上一任治疗师很友善,但愚蠢。我也是友善的蠢货吗?”

“不,完全不是。”他说。

我很欣慰,他终于能认可一个人不是蠢货了。

“谢谢你。”我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说我不是个蠢货。”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回答道,“我是说,你并不友善。你都不让我用手机打给那个往我三明治里放蛋黄酱的蠢货。”

“所以我是个刻薄的蠢货喽?”

他咧嘴一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还露出了酒窝。这让我在一瞬间看到了他潜在的魅力。

“这么说吧,刻薄那是毋庸置疑的了。至于是不是蠢货,那还不好说。”他打趣地说道,我也回以微笑。

“好吧,”我说,“至少你还愿意花工夫先了解我。对此我表示感激。”我尝试和他套近乎,这让他坐立不安。他拼了命地想要逃离这个与人产生交流的时刻,为此他甚至开始大口大口地嚼起那个放了蛋黄酱的三明治,同时将目光瞥向别处。但他并不是在和我较劲,我能理解。我感觉顽石上出现了一个细小的豁口。

“让你觉得我很刻薄,这我得道歉。”我说,“是不是因为这样你才会对我们五十分钟的治疗作出那样的评价?”我指的是约翰把我比作是他应召女郎的事。我知道“金屋藏娇”这个不太妥当的比喻背后有着更复杂的原因,但我猜想约翰之所以会这么挖苦我和这五十分钟的治疗,其原因和大多数人一样——他们其实希望能多待一会儿,但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而如果承认自己心存依赖又会让他们觉得自己太脆弱了。

“不,我很高兴治疗时间规定是五十分钟!”他说,“如果我要在这儿待足一小时,天晓得你会怎么不停地逼问我的童年。”

“我只是想要更了解你。”我说。

“了解些什么?我很焦虑,我无法入睡。我一个人要应付三部电视剧;我老婆总是不停地抱怨;我十岁的大女儿就像是提早进入叛逆期一样;照顾我小女儿的保姆去读研究生了,但我四岁大的小女儿还成天挂念着她;我家那只可恶的狗也越来越坏;我周围充满了蠢货,他们给我的生活增加了不必要的麻烦。坦白说,我现在非常生气!”

“确实,”我说,“你要面对的事情实在是不少。”

约翰没有说话。他嚼着三明治,眼睛紧盯着地板上的某一个地方。

“你说得太对了!”他终于说话了,“不要蛋黄酱有这么难懂吗?不就三个字吗?不!要!酱!还不够简单吗?!”

“要说那些蠢货呢,”我说,“我有一个想法。虽说那些人是惹你生气了,但会不会其实他们也不是有意要让你生气的?会不会那些人其实也不是真的蠢,只是智力正常的普通人,而且他们也已经尽力了?”

约翰只稍稍抬了抬眼,像是在思考我说的话。

“还有就是,”我轻声细语地补充道,寻思着他对别人都那么苛刻了,估计他对自己更是三倍的苛刻,“或许你自己也是一样呢?”

约翰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停下了。他的目光又回到他的拖鞋上,他拿起一张纸巾,假装要擦掉嘴边的面包屑。但实际情况我都看见了,他迅速而巧妙地把纸巾往上挪了挪,擦了擦眼角。

“这三明治太难吃了。”他把纸巾连同剩下的三明治都塞回袋子里,然后一记远投,扔进了我书桌下的垃圾桶。“唰”的一记,还真准。

他看看钟,说:“这太愚蠢了,我饿得要命,而且只有这个时段有空吃东西,但我甚至都不能用我的手机来好好叫一个外卖。这算什么心理治疗?”

我很想说:“是的,这就是心理治疗——我们面对面,不受手机和三明治的干扰,两个人促膝谈心,建立交流。”但我知道如果我这么说,只会引来约翰的嘲讽和反驳。我想到他的妻子玛戈,她究竟经历了些什么,她的心理成长史是什么样的,才会令她选择了约翰呢?

“我来跟你做笔交易吧,”约翰说,“如果你让我从这附近叫个外卖,我就告诉你一些我童年的事。而且我可以叫够两人份的午餐,我们可以斯斯文文地一边吃着色拉一边聊天,你看怎么样?”他看着我,等待我的答复。

一般情况下我不会这么做,但心理治疗不能照本宣科。我们需要设定一个专业的度,如果太开放,就像置身大海里,如果太拘谨,那就像在鱼缸里。这么比喻的话,水族馆这个度听上去就刚合适。我们需要一些即兴发挥的空间,就像是温德尔医生走过来踢我的时候,就很有效。如果食物能够充当约翰与我之间的缓冲距离,以方便他向我吐露心声,那何乐而不为呢?

我告诉他,他可以打电话订餐,但不必作为交换条件来聊有关他童年的事。他并没有理会我,而是立刻打电话去餐馆订了餐。不出所料,订餐过程也很令他抓狂。

“对,不要调料。不是饮料,是调料!”他冲着电话那头吼道,而且还是用免提,“特——易——奥——调,了——易——奥——料。”他对着电话吼出每一个字,然后大声地叹了口气,还翻了个白眼。

“多放调料?”电话那头餐馆里的人用蹩脚的英语问道,约翰本来是想尝试让店家把调料分开放,这下他火冒三丈。问题还不止这些——他们只有百事轻怡,没有健怡可乐;他们没法在十五分钟内送达,需要二十分钟。我在一旁看着,感到恐惧又困惑,觉得约翰真是活得太不容易了。最后,约翰用汉语说了些什么,但餐馆的人没有听懂。约翰不懂为什么那个人连他们“自己的语言”也听不懂,那个人解释说他只会说粤语。

挂断电话后约翰满脸不解地望着我,说,“他们怎么不会说汉语呢?”

“如果你会说汉语,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用汉语点菜呢?”我问。

约翰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因为我讲英语。”

呃——

直到午餐送达之前,约翰一直都嘟嘟囔囔的,不过一旦吃的都就位了,他也渐渐放下了通往他内心堡垒的吊桥。虽然我已经吃过午饭了,但我还是陪他一起吃了一点,因为我知道分享食物能让人自然地产生亲近感。我听他说了一些关于他父亲和哥哥们的故事,他还说关于母亲他记得的不太多,对此他觉得很奇怪。从几年前开始,他会梦见母亲。他总是反复做同一个梦,他也无法控制自己不断做着这样的梦。他不想再这样重复做梦了,即使睡着了也不得安宁。他想要的只是内心的宁静而已。

我问了关于梦的内容,但他说聊这些会让他不开心,而他不是付钱给我来让他不开心的。难道刚刚不是他自己说想要得到内心的宁静吗?不都叫治疗师要“学会倾听”吗?我就是想和他聊聊他刚刚提到的——他认为心理治疗不该让他感到不自在,认为不用经历不自在也能获得内心的宁静。我知道改变他的观点需要时间,可是这次治疗只剩下几分钟了。

我问他在什么情况下能感受到内心的宁静。

“遛狗的时候,”他说,“至少在罗西的行为变得古怪之前。那是我内心最宁静的时刻。”

我思考了一下为什么他不想在这里谈论梦境的话题。会不会是他把诊室当作避难所,可以暂时逃离他的工作,他的妻子、孩子,他的狗,还有全世界的蠢货们,以及出现在他睡梦中的母亲的亡灵?

“我说,约翰,”我尝试着问道,“此时此刻你的内心感到宁静吗?”

他把筷子扔进袋子里,里面是他刚刚装起来的剩下的色拉。“当然不。”他说道,还加了一个不耐烦的白眼。

“噢。”我说道,打算就此打住。但约翰却不依不饶。我们的治疗时间结束了,他站起来要走。

“你是开玩笑吗?”他一边往门那儿走一边说道,“在这儿?会感觉宁静?”这会儿,他的白眼变成了一个微笑——不是一个傲慢的微笑,而像是在和我分享一个秘密。他笑得很甜,明亮照人,不过不是因为那些耀眼的大白牙。

“我以为是的呢。”我说。《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thediagnosticandstatisticalmanualofmentaldisorders,简称为dsm)由美国精神医学学会出版,是在美国与其他一些国家中最常用来诊断精神疾病的指导手册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