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在字典里查“spirit”(精神),你会发现这个词源于拉丁语的“spirare”,其意为“呼吸”。纳气为吸,吐气为呼。一吸一呼、一纳一吐之间,精神与生命之呼吸、生命力、意识、灵魂就都联系在一起了。这些联系都是上天赐予我们的非凡礼物,因此显得格外神圣庄严,不可言喻。从深层意义上来看,呼吸本身就是精神对我们的终极恩赐。然而,正如我们所见,只要我们的注意力还放在别处,我们就永远不能深刻而广泛地探索其价值。正念修习是在生命每一刻中蕴藏的蓬勃活力。觉醒之时,一切都能赋予我们灵感。万物莫不在精神的范畴之内。
然而我总是尽量避免使用“精神性”这个词。我在医院的工作是把正念融入医疗保健中去,我们还在其他环境中工作,比如,在我们位于市中心的多元化减压诊所、监狱、学校、一些专业机构等,并且我还跟运动员打交道。我发现,对我所有的工作来说,这个词既毫无用处,也毫无必要,并且极不恰当。再者,我觉得这个词和我砥砺深化自己的冥想修习也毫无相通之处。
这并不是说从根本上来讲冥想不能被视作“精神性的修习”,而是在我看来,这个词的隐含意思不准确、不完整、经常使人误解。冥想可以是深刻的自我完善之路,它升华人的认知,完善人的观点,提升人的意识。但是,在我看来,相比较它能解决的问题,“精神性”这个词带来的实际问题更多。
有些人将冥想称为“意识修炼”。我喜欢这个词胜过“精神性修习”,因为“精神性”这个词在不同人眼中有不同的蕴义。所有这些蕴义都不可避免地与信仰体系和潜意识的期望交织在一起,而这些信仰体系和期望又是我们大多数人不愿正视的,这就阻止了我们的发展,甚至使我们无从知道我们可以实现真正的成长。
有时候,人们来医院告诉我说他们在减压诊所度过的那段时间是他们人生中曾有的最精神化的体验。我很高兴他们有这样的感受,因为这是他们从自己的冥想修习中直接得来的,而不是从什么理论、思想意识或信仰体系中获得的。我觉得我懂得他们的意思,虽然我也知道,他们是在努力用语言来描述一种内在体验,一种本质上而言无法描述的体验。但是我深深地希望他们能坚持下去,无论这种体验或了悟是什么,我希望它能生根、发芽、成长。希望他们明白,冥想修习的目的不在于达到某种境界,甚至也不在于令人愉悦或深刻的精神性体验。我希望他们能渐渐明白,正念超越于一切或痴妄或其他的思考之外,此处和当下才是正念作用的舞台。
“精神性”这个说法会限制而不是拓展我们的思想。很多时候,人们会把有些东西视为精神性的,而把其他排除在外。科学是精神性的吗?为父为母是精神性的吗?狗是精神性的吗?身体是精神性的吗?心灵是精神性的吗?分娩是精神性的吗?那吃饭呢?绘画、演奏音乐、散步、赏花等呢?呼吸是吗?爬山又是不是?很明显,一切都取决于你如何清醒地把握它。
正念使一切都散发着“精神性”这个词赋予的光辉。爱因斯坦用“宇宙宗教感情”来形容他在思考物质世界的内在秩序时产生的感受。伟大的遗传学家芭芭拉·麦克林托克的研究长期被男性同行忽视和鄙夷,直到80岁高龄时才被承认并被授予诺贝尔奖。她说,她在攻克并理解玉米遗传学难题的努力中感受到了“有机生命的存在”。也许归根究底,精神性仅仅意味着直接体验万物合一、相互联系,意味着明白个体性和整体性的相互交织依存,意味着明白没有什么是孤立存在的。如果借助这种方式,那么从深层次上来看,一切都是精神性的。重要的是内在的体验。你得去感受它。其他一切都是空想。
同时,你得当心,不要陷入自我欺骗、妄想谬见、浮夸炫耀、自我膨胀的泥淖中,不要心存恶念,残害其他生灵。自古以来,许多灾难都源于人们对某种“精神性”真理的执念,更多的灾难则由那些披着精神性的外衣、伤害他人以满足一己私欲的人一手制造。
而且,我们对精神性的理解中总夹杂着一种自以为是。这种拘泥于字面意义的狭隘观点常常将精神置于“粗俗”“不洁”“受惑”的身体、心灵以及物质之上。如果落入这种观点的窠臼之中,人们就会利用精神观念逃避现实生活。
从神话学的角度来看,精神的概念有种向上升华的特性,一如詹姆斯·希尔曼以及其他原型心理学的拥趸者所指出的那样。它的能量象征着上升,从扎根于大地的现实世界上升到一个非物质的、光辉灿烂的世界,一个无与伦比、万物合一、大彻大悟的宇宙统体。但是,虽然这种统一无疑是一种极其罕见的人类体验,这并不是一切的终结。而且,很多时候,其中只有一分是直接体验,其余九分都是虚妄的想象。人们,尤其是年轻人,对精神性统一的追求往往都是受天真以及浪漫的渴望所驱使,他们渴望超越悲伤苦难,渴望摆脱真如世界的各种责任、逃避真如世界中的潮湿和黑暗。
超脱之念有时是一种逃避,可以使人愚妄。这就是为什么佛教文化,尤其是禅宗,强调要回到原点,要回归平常生活、日常生活,他们将之称为“大隐隐于市”。这意思是,无论身在何处、身处何境,无论是飞黄腾达还是落魄潦倒,只需活在当下,充分感悟当下。禅宗追随者们有这样一句大不敬但却发人深省的说法,“见佛杀佛”,意思是只皈依于概念意义上的佛或只执着于开化是大错特错的。
请注意,我们在山禅中所说的山的意象不仅指山屹立于芸芸众生之上的缥缈、高山仰止的巍然,也指山立足大地、植根岩石的厚重,还指于风霜雪雨、严寒酷暑中岿然矗立的安然与泰然,进一步指,心灵在面对一切沮丧、愤怒、困惑、痛苦以及苦难时的安之若素。
心灵研究者提醒我们,岩石象征的是灵魂,而不是精神。它的方向是向下的,而灵魂之旅的方向从象征意义来讲也是向下的、向着地下而去。水也是灵魂的象征,它也体现着向下的特征,正如湖之禅中所述;低洼处积水成潭,它拥岩石入怀,黑暗、神秘、善纳,而且常常冰冷潮湿。
灵魂感悟植根于多样性而非单一性中,它以复杂和模糊、个别性和真如为基础。灵魂的故事是传奇,是要追求不止,是要冒生命危险,要忍受黑暗,会遭遇阴影,要被埋于地下或水下,有时会迷失,有时会困惑,但又始终要坚持下去的。在坚持中,当我们从黑暗中、从我们非常惧怕但却选择勇敢面对的地下的阴森中浮现出来时,我们最终会看到自身的闪光之处。这种闪光一直都在,但是只有历经黑暗和痛苦之后我们才能重新发现它们。它们始终属于我们,虽然它常常不为他人所见,甚至连我们自己也常常看不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