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公众的替罪羊

每年3月中国许多的原住民部落举行一次盛大节会,欢庆彻底驱赶过去12个月来的一切妖气。他们在地下埋一个陶制的大缸,里面装满火药、碎钱块和代表过去一年中所有灾难的石头,同时在大缸里放一根引线拉到地面,用火柴把引线点燃,引爆缸内的炸药。大缸的爆裂表示灾难和疾病被赶走了。整个节会中,人们饮酒狂欢。

在几内亚海岸的奥得喀拉巴每两年举行一次大规模驱魔仪式,从过去到现在都是如此。驱魔从魔鬼的老巢开始,其中包括上次驱魔后,所有死者的鬼魂。有一篇记述提到,驱魔时间在11月,大约在驱魔的前三个星期或一个月,用柳条或木料做一些粗糙的偶像,形状类似人或动物,比如大象、公牛、麻雀、鳄鱼、猎豹等,上面装点一些便宜饰品,用布条拴着挂在各家门口。为了把藏在他们家里的妖魔赶到偶像里,在举行仪式那天的凌晨三点,村民在大街上极其粗暴地高声大叫,敲门、敲锅、敲罐子、放枪、打鼓、摇铃、吹号角,总之,极尽所能地制造噪声,以惊动魔鬼。一直到天快亮时,他们才逐渐平息,日出时就完全不闹了。这时各家的妖魔都被吓得挤进了偶像,或是进入了偶像身上的装饰里,家里扫出来的垃圾或隔日的火灰也都被放在用柳木做的偶像里,然后人们赶紧抓起偶像,跟着锣鼓喧天的队伍一起扔到河里,退潮时的潮水会把它们带到海里。这样便驱除了镇上的妖魔,又可以清净两年了。

欧洲也有这种把妖魔赶到偶像里的驱魔仪式。南欧的吉卜赛人在复活节星期日的晚上把一个类似衣帽盒的器具放在两根交叉的木棍上,就像摇篮一样。盒子里放了一些草,还放了一条干了的死蛇或死蜥蜴,在场的每个人都必须用手指头摸一下它。然后用红白羊毛把盒子包起来,由最年长的人抱着它从一个帐篷到另一个帐篷,最后扔进河里,扔之前,人人都要往里面吐口水,巫师还要对着它念一段咒。他们认为这种仪式可以除百病,否则,病痛就会来折磨他们。如果有人捡到盒子,觉得好奇,打开看看,这些被抛弃的疾病就会来纠缠他和他全家。

有时用某种动物做替罪羊,来驱除全年积攒的妖气。例如阿萨姆的加罗人,除了个人生病时要驱魔,还有一些全村人或全族人每年都要参加的仪式,目的是保护人们在未来的一年里不受森林危害,不得病,不招灾。最具有代表性的是阿松塔塔节。这个仪式是这么做的:紧挨着每个大村庄外面,地上醒目地插着许多石头,这些石头叫作“阿松”,节日祭祀用的祭品就放在石头上。先祭一只山羊,一个月以后再祭一只猴或竹鼠。动物选好后,用绳子拴着脖子,由两个人牵着,一边一个,牵到村里各家去。要轮流牵进各家家门。这时为了吓跑可能住在屋里的妖怪,村民集合起来,从屋外敲墙。走遍全村之后,就把猴子或竹鼠带到村外,一刀杀死,取出内脏,再把它钉在竖立的竹竿上。周围用又长又尖的篾片围成一个栅栏。过去各村都在村子四周围上这类防御工事以阻挡敌人,现在却用来抵挡伤人的野兽和疾病。猴子是献祭的前几天抓到的,如果抓不到,可以用黄猴代替,但千万不能用猢猴。在这种仪式中,钉在竹竿上的猴子或竹鼠是公众的替罪羊,它代人受罚,解除了人们来年的一切疾病和灾难。

喜马拉雅山西部朱哈亚的菩提亚人,每年有一天要抓一只狗,喂它甜肉,用酒或大麻精把它灌醉,牵着它在村里走一圈,再把它放开。然后,人们追它,用石头和木棍打死它,认为这样一来,村里这一年都没灾没病了。从前布雷达班有些地方有个风俗,元旦那天牵一条狗到门口,给它一点面包,再赶走它,说道:“狗啊,你快离开吧!如果今年年底之前这个屋子有人或牲口要死,就由你去死吧!”在7月10日赎罪节那天,犹太的大祭司把双手按在一只活山羊的头上,向它忏悔上帝选民的儿女的过错,把人的罪过传给山羊,然后把它放逐到荒野。

有时也可以用人来做替罪羊。在尼日尔河的奥尼查城,从前人们每年出钱买两个活人来祭祀,以消除当地的罪过。凡是在过去一年中犯过偷盗、放火、巫蛊、强奸等大罪的人,都要捐28恩古卡,即两英镑多一点。用收集起来的这些钱到本国的内地购买两个病人来献祭,“一个承担陆地上的罪,一个承担水上的罪”。还要从附近镇上雇一个人来杀死这两个人。泰勒牧师在1853年2月27日见过这样的献祭仪式:受难者是一个20岁左右的女孩,她脸朝地躺着,被人从王宫一直拖到河边,有3公里的路程,人们跟在她后面喊道:“恶魔!恶魔!”这样是为了“消除那里的罪过。用这种无情的方式拖着她的身体,好像他们身上的恶魔也这样被带走了”。据说尼日尔河三角洲地带的人,至今都不理睬英国政府的防范政策,仍然秘密举行着这类仪式。西非的约鲁巴黑人“用来献祭的人叫作‘奥卢沃’,可以是自由人,也可以是奴隶,可以是有钱人,也可以是穷人。整个禁闭期间,他吃得好,养得好,要什么给什么。到了杀他献祭的那天,通常是牵着他在部落首领所住城镇的街道游行。首领之所以选他来做人牲,是为了政府和政府统治下的子民的福利,要让这个人把一切灾难、病痛和死亡全部带走。献祭时在他脸上涂满石灰,专门有人在他的头上撒石灰和灰土,使人看不出他原来的相貌。人们都从家里跑出来,把手放在他身上,以为这样就可以把他们的罪过、不幸和死亡传给他”。游行结束后,就把他牵到内殿砍头。他最后说的话或临死时的呻吟,表示神接纳了祭品,怒气已消,聚集在外面的人一听就欢呼起来。

泰国从前有个习俗,每年有一天选出一个淫乱的女人,用滑竿抬着她,伴随着鼓声和双簧管吹奏的音乐穿过每条街道。人们拿垃圾扔她,用恶毒的话侮辱她,走遍全城之后,把她扔在一个粪堆上,或城堡外的荆棘丛中,不许她回城。他们认为这样一来,空中各种妖怪的妖气都会被吸到这个女人身上。苏门答腊的巴塔克人为了使土地洁净,得到神的保佑,会献出一匹红马或一头水牛作为祭品。据说在从前,则是把一个活人绑在拴牛的木桩上,杀了牛之后,就把人赶走,而且谁也不能给他吃的,不能跟他说话,不能接待他。显然,人们认为他把人们的罪恶和不幸都带走了。

有时,人们用神兽做替罪羊。马拉巴尔人和印度人一样崇敬母牛,他们认为杀母牛或吃母牛“是和杀人或吃人一样的滔天大罪”。不过“婆罗门把人的罪传给一头或几头母牛,把牛牵到指定地点”。古埃及人把一切罪恶用咒文传到牛头上,然后宰牛献祭,否则一切罪恶就可能落到人身上或埃及土地上。所以他们把牛头扔到河里,或是卖给希腊人。埃及人似乎经常杀公牛或吃公牛肉,因此,我们不清楚在我们已知的历史时代中埃及人是否普遍崇拜公牛。但很多情况表明,起初埃及人把所有的牛,不论公母都尊为神兽。他们绝对不杀母牛,也不杀公牛,除非公牛身上有某种自然的记号。杀公牛献祭之前,祭司先检查每头公牛,看到身上有某种记号的公牛,就给它盖个印章,表示可以杀;如果有人杀了没有盖章的公牛,就会被处死。在埃及宗教中,对阿庇斯和穆尼维斯这两头黑牛的崇拜,尤其是对阿庇斯的崇拜占有很重要的地位。人们在各个城市的郊外细心埋葬自然死亡的公牛,还把它们的骨头从埃及各地收集起来,放在一个地方。在伊希斯的盛大仪式上杀牛献祭时,信众捶胸痛悼。我们也许可以这样推论:最初埃及人把公牛和母牛都视为神兽,后来他们把一切灾祸推到公牛的头上,被杀的公牛就成了有神性的替罪羊,母牛则一直保持着神圣的地位。中非的马狄人每年杀一只羔羊,很可能就是这种有神性的替罪羊。祖尼人用龟献祭的做法也可以用这样的推论来说明。

最后,有神性的人也可以当替罪羊。例如印度的贡德人在11月祭祀谷物的保护神甘夏姆·迪欧。据说在祭仪上神亲自降临到一个信徒身上。这个人就忽然发作起来,全身抽搐一阵,跑进树林。如果没人管他,他就会发疯而死。人们把他找回来,但是他的神智要过一两天才能恢复正常。人们认为总有一个神选之人,来做全村人的替罪羊。东高加索的阿尔巴尼亚人在月神庙里蓄养一批圣奴,其中有许多是神灵附体,为神代言的。他们之中如果有人像那个跑进树林的贡德人一样,表现出超乎寻常的附体或疯癫迹象,独自在树林中来回乱跑,大祭司就用圣绳把他绑起来,富养一年。一年后,给他涂上药膏,带去献祭。有一个人专杀人牲,他从人群中走出来,用一根神矛刺破人牲的心脏,从他倒地的姿势可以看出国家的运势。然后把尸体带走,每个人都要站在尸体上面,作为洁身的仪式,这表明人们把自己的罪传给了人牲,就像犹太祭司把手按在动物头上,是把罪传给替罪羊一样。既然认为此人有神性,这显然是一个杀人神的例子,让他带走人们的罪恶和不幸,以便清除自己的灾祸。

第四节替罪仪式总结

前面考察了某些地区的公众驱魔仪式,可以为我们提供以下几点认识:

第一,毫无疑问,无媒介物和有媒介物这两种驱魔,目的是一样的。也就是说,不管妖魔是无形的,还是有形的,主要目的还是要把这些东西全部清除。这两种驱魔方式之间缺少联系,而用小船或滑竿送走妖魔这种做法就提供了一种联系。在这种做法里,妖魔既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又可以用看得见摸得着的工具把它们送走。替罪羊也不过是这类工具而已。

第二,定期驱魔的周期通常是一年,举行的时间和季节的某种明显转变恰好一致。例如,北极和温带地区的驱魔仪式在冬季开始或结束的时候,热带地区则在雨季开始或结束的时候。气候的转变容易增加死亡率,尤其原始人的生存环境很恶劣,连吃、穿、住等基本需求都很难满足,他们只能认为是妖魔作祟,必须驱除。大不列颠和秘鲁的热带地区举行驱魔仪式是在雨季开始时;在巴芬岛荒芜的海滨地区,人们则在严寒的冬季到来时赶鬼。以农业生产为主的地区,驱魔时间自然是在农耕的重要时节,例如播种或收获时。虽然这些时节与某些自然节气的变化相关,但并不等于这种驱魔时间会因为从狩猎或畜牧时期过渡到农业时期而变化。我们在前面提过,印度和兴都库什的一些农业社区,有的在收获时赶鬼,有的在播种时赶鬼。但是,不管什么时间举行,都代表着新年的开始。许多地区都在新年之前举行群众性的、庄严的驱魔仪式,因为人们急于摆脱过去使他们苦恼的祸害。

第三,在举行这种定期的公众驱魔仪式前后总有一个普遍解禁的时期。在解禁期内,人们抛开一切法律和道德的约束,所有算不上大罪的过错,都不予惩处。几内亚和东京在驱魔前解禁。与此相似的还有拉萨地方在驱魔之前把权力转交给协敖的做法。印度霍族人在驱魔之后解禁。易洛魁人很难看出在驱魔前还是驱魔后解禁。无论哪个例子,遇到这种场合,一切世俗约束都会放宽,毫无疑问,这种解禁期可以在驱魔前,也可以在驱魔后。一方面,在驱魔前解禁放纵情欲,是因为人们认为即将举行可以赦罪的驱魔仪式,自己迅速增加的种种罪责马上就能一笔勾销。另一方面,驱魔之前,人们一直生活在充满妖魔的氛围中,内心受到极大的煎熬,所以举行完驱魔仪式,他们的心灵从沉重的压抑中解脱出来,就在这种欢乐的激荡中逾越了习俗和道德通常所规定的界限。如果仪式在收获时举行,由于充分的食物供应而产生的物质福利,人们就更兴奋了。

第四,有一种方式要特别说明,用神选之人或神兽做替罪羊这种方式使我们看到了一种把妖魔转到神身上,然后杀神以驱魔的风俗。也许用神选之人或神兽做替罪羊的风俗比我们列举的例子要多得多。正如我们所说的,在人类历史的极早时期就开始有杀神的风俗,但是这种风俗流行到后世,却很容易被人误解。人们忽略了它所代表的神的身份,只是把它看成一个普通的牺牲品。遇到神人被杀的情况,尤其容易产生这种误解。因为某个民族开化以后,如果还没有完全放弃活人祭祀,至少在选择祭品时总要找那些总归要死的可怜虫。所以有时会把杀神与处决犯人相混淆。

如果一定要问,为什么选一个将死的神来背负人们的罪过和痛苦,并把它们带走?或许可以这样回答,用神做替罪羊的做法,是把两种风格迥异的形式结合起来。一种是,为了防止神灵的生命衰老,杀掉神选之人或神兽;另一种是每年一次驱魔。人们如果想到把这两种形式结合起来,结果就是用临死的神做替罪羊。最初杀神不是为了带走罪,而是为了防止神灵衰老。人们想到既然要杀他,何不趁这个机会把灾难和痛苦也转移到他身上,让他把这些罪过带到死后那个未知的世界呢!

现在这种用神选之人或神兽做替罪羊的做法,可以用来澄清欧洲那个模糊的“送走死神”的民间风俗。我们已经提出理由说明这个仪式中的死神,原先就是植物神。为了使植物神重新复活,人们选择在春天杀死它。但是正如我所说的,只用这个假设仍然无法说明这个仪式的某些特点。例如杀死或掩埋偶像时,背偶像的人露出惧怕和厌恶的表情,而其他人则表现得很兴奋。如果我们假设“死神”不仅仅是植物神,还是公众的替罪羔羊,过去一年中困惑、折磨人们的妖魔都放在它身上,这些特点立即就可以解释了。在这种场合表示兴奋是恰当的、自然的。而让人感到厌恶和恐惧的,不是将死之神,而是它所承担的罪过与痛苦。它们被厌恶,只不过是因为很难区分替罪羊和替罪羊身上承担的罪责。替罪羊身上承担的罪责是令人恐惧和苦恼的,所以人们认为替罪羊本身也充满灾难和痛苦,因此产生恐惧和厌恶,事实上,他只不过是一个运载工具而已。同时,我们前面提过,东印度群岛的某些民族害怕并躲避装着疾病与罪过的小船。在这些风俗习惯中,死神是植物神的化身,也是替罪羊。人们,尤其是斯拉夫人在春天驱赶死神,这一事实可以证实上述观点。斯拉夫人“送走死神”的仪式可以作为新年开始前驱魔的一个例子,因为斯拉夫民族的新年始于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