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北欧的谷神母女

俄罗斯人也会把最后一捆稻谷做成女人的形状,并给它穿上女人的衣服,笑着把它拉回家。保加利亚人把最后一捆稻谷做成娃娃的形状,给它穿上女人的衣服,把它叫作“五谷皇后”或“五谷妈妈”,带着它在村里游行,最后扔进河里,以祈求来年丰收。有些地方会把它烧掉,撒进田里充当肥料。在中欧和北欧,有不少地方把最后一捆稻谷叫作“皇后”。比如在奥地利萨尔茨堡,人们收获庄稼之后举行隆重的游行活动,活动中有一个年轻人用车拉着“谷穗皇后”。英格兰很多地方有类似的风俗。

弥尔顿应该是熟知这一风俗的,他在《失乐园》中写道:

亚当始终期盼她的归来。他用最美的花儿编成花环,戴在她的头上和草帽上,就如同农民装扮丰收的皇后。

在有些地方,人们在谷场而不是田地里举行这种仪式。人们认为打谷的时候,谷精就已经逃跑,躲到谷仓里留在最后打的稻谷里去了。最后它或者被打死,或者逃到附近还没有打谷的谷仓里去。这里叫作“五谷妈妈”或“老太婆”的,就是最后要打的稻谷。在有些地方,打最后一下的人叫作“老太婆”,人们把他裹到最后一捆稻谷里,或者在他背上绑一捆稻谷。最后人们用车拉着他,笑着在村里游行。

在巴伐利亚部分地区,还有图林根等地区,人们说打最后一捆稻谷的人“得到了老太婆或老谷婆”,把他捆到稻谷上,领着他或用车装着他在村里游行,最后把他弄到粪堆上,或弄到附近其他谷场去。

在波兰,打最后一捆稻谷的人叫作“巴巴”(“老太婆”的意思)。人们把他裹在稻谷里,用车拉着他在村里游行。在立陶宛某些地方,最后一捆稻谷留着不打,扎成女人的形象,弄到附近没有打完谷的谷场去。

在瑞典一些地方,外地女人来到谷场,人们就给她戴上脱粒用的连枷,在她脖子上系一把稻谷,在她头上戴一个用稻谷编织的花环。打谷的人喊道:“快看五谷妈妈!”在这里,人们把这个外地女人当成谷精,被连枷从稻谷里驱逐出来。而在某些地方,农民把农场主的妻子当作谷精。比如在萨利格尼(旺代),人们把农场主的妻子和最后一捆稻谷用被子裹在一起,用担架抬到打谷机下面,然后把她连被子一起拉出来,只留下最后一捆稻谷打谷。她继续用被子裹着,任由人们抛来抛去,就好像在筛谷一样。这种仪式模仿的是打谷、筛谷的动作,显然是把农场主的妻子当作谷精。

在上面这些风俗中,人们总是把谷精叫作“妈妈”“老太婆”等,显然是认为谷精很老。不过在有些地方,人们却认为谷精非常年轻。比如在沃尔芬比特一带的萨尔顿,收割完黑麦之后,大家把三捆黑麦捆成一捆,做成一个偶像,叫作“女儿”或“五谷女儿”,麦穗就是它的头。在一些地方,人们还把谷精看作孩子,割最后一捆稻谷被看作母子分离。比如波兰就有这样的风俗,在收割最后一捆稻草的时候,人们对收割的人喊:“你割断脐带啦!”这明确表明人们把谷精当作孩子来看。在西普鲁士一些地方,人们把最后一捆稻谷叫作“杂种”。他们把一个小男孩裹在最后一捆稻谷里,而捆这捆稻谷的女人,就叫作“五谷妈妈”。旁边的人对她喊:“你要生孩子了!”她就装作要生孩子一样喊叫,旁边一个老妇人装作祖母帮她接生。“五谷妈妈”大喊一声,表示孩子生出来了,人们把稻谷里的小男孩放出来,男孩就装作刚出生的婴儿,啼哭两声。祖母装作给婴儿裹布一样,在男孩身上裹一个麻袋。随后人们簇拥着把男孩带到谷仓,防止男孩受风。在德国北部一些地方,人们把最后一捆稻谷或偶像叫作“小孩”或“收获小孩”,并且冲着捆最后一捆稻谷的女人喊:“你生小孩啦!”

在苏格兰的一些地方和英格兰北部,最后一捆稻谷叫作“克恩”(kirn)。背负这捆稻谷的人被认为“得到了克恩”。随后人们把这捆稻谷扎成娃娃的样子,叫作“奶娃娃克恩”“娃娃克恩”或“女儿”。在19世纪中期,贝里克郡的人仍然在争夺田里最后一束稻谷,年轻人围在最后一束稻谷周围,向它投掷镰刀,有幸割下它的人就可以拥有它,把它送给心爱的女孩。女孩把它做成娃娃,给它穿上衣服,然后挂在住处,直到第二年收获新的娃娃。在贝里克郡的斯波提斯伍德,人们把收割最后一束稻谷叫作“割皇后”。与收割“克恩”不同的是,人们并不是投掷镰刀,而是先选出一个人,蒙上眼睛,转两三圈,其他人递给他一把镰刀,他就在黑暗中摸索着去割稻谷。蒙眼人乱舞镰刀的情景,往往引得围观的人哈哈大笑。等他始终找不到稻谷,终于放弃之后,便轮到下一个,仍然是蒙上眼睛去割。直到有人割到了,才算成功。人们把成功者抛起来,欢呼三次。随后人们在家里举行宴会,在谷仓里举行舞会,有两个女人专门负责做“娃娃克恩”或“皇后”,挂在举行宴会和舞会的地方,那里通常挂满这些偶像。

在苏格兰高地的一些地方,所有农场收割的最后一捆稻谷都叫作“女儿”,盖尔语为“梅德丁布茵”(maidhdeanbuain),意为“收割的收获女儿”。这里的很多风俗都与女儿相关。例如,人们认为哪个年轻人得到了“女儿”,就可以在下一个收获季节之前结婚。为此人们都会抢着收割这最后一束稻谷,甚至有人会事先偷偷把一束稻谷用土盖起来,不让别人发现,等田里其他稻谷都收割完了,再把它挖出来割掉。如果几个人同时用这个计策,就要看谁最沉得住气,能撑到最后了。割下最后一束稻谷后,人们把它做成娃娃,用丝带装饰一番,挂在家里的墙上。在苏格兰北部,人们需要精心保管“女儿”,等到圣诞节那天,把它喂给牲口,使牲口“更加身强壮”。在佩斯郡的巴尔奎德一带,由收割者中最年轻的女孩负责收割最后一捆稻谷,把它做成女孩的样子,给它穿上用纸做的衣服,并用丝带装饰。人们把它叫作“女儿”,拿到家里,保存在烟囱上面,有时会保存到第二年的收获季节。

1888年9月,我在巴尔奎德看到了收割“女儿”的仪式。一位女性朋友告诉我,她年轻时收到佩斯附近农场的好几次邀请,到田里去收割“女儿”。人们攥住田里叫作“女儿”的那束稻谷的上部,让她用镰刀去割。随后人们把割下来的女儿绑起来,用丝带装饰一番,挂到厨房的墙上,一直保存到第二年割回新的女儿。收割那天吃的晚饭,也被叫作“女儿”,并且吃饭时还会跳舞。

大概在1830年,丹巴登郡的盖尔洛克河附近的人仍然把最后一捆稻谷叫作“女儿”。最后一束稻谷分成两束,分别绑好,由一个女孩割下来,人们认为这个女孩很快就会结婚。随后收割者聚集在一起,把镰刀抛向空中。人们给女儿穿上衣服,用丝带作装饰,在上面写上日期,然后用钩子挂在厨房里最靠近屋顶的地方。在这里通常可以同时看到五六个女儿,因为每个女儿都保存好几年。收割稻谷时吃的饭,叫作克恩。在这一带的其他农场,人们把最后一束稻谷叫作“女儿头”,或者干脆叫作“头”,绑起来后,用丝带装饰一番,保存在厨房里,一年之后把上面的谷粒喂给鸡鸭等家禽。

在阿伯丁郡,“收割者成群结队,欢快地把最后一捆稻谷,或者说‘女儿’,带回家去,交给女主人。女主人把它装扮一下,保存起来,等到第一匹母马生下小马,喂给母马吃的第一口食料,就是女儿。如果没有把女儿喂给母马,会影响小马的成长,而且对当年的收成也有损害”。在阿伯丁郡的东北部,人们把最后一捆稻谷叫作“卡拉克捆”(clyacksheaf)。收割它的人必须是年纪最小的女孩,并且要穿上成年女性的衣服。人们高兴地把它带回家中,在圣诞节那天的早上,把它喂给怀孕的母马,如果没有怀孕的母马,就喂给最老的怀孕的母牛。在法夫郡,人们把最后一束稻谷叫作“女儿”,由年轻女孩割下来,扎成娃娃的样子,装饰上丝带,挂在厨房的墙上,一直保存到来年春天。在因弗内斯郡和萨瑟兰郡,也都保留着类似的风俗。

有时对谷精的称呼,虽然比娃娃之类的要显老,但还是很年轻的,比如“新娘”“燕麦新娘”“小麦新娘”等,在德国一些地区,这种称呼很流行。在摩拉维亚的穆戈里茨一带,收割小麦时要留下一小块麦子不割,由一个年轻女孩来收割,这个女孩戴着麦穗编织的花环,叫作“小麦新娘”。收割完成后,人们就认为这个女孩一年之内会结婚。在苏格兰的罗斯林和斯通黑文一带,人们把最后一捆稻谷叫作“新娘”,在这捆稻谷的中间和谷穗上各系一条丝带,保存在壁炉上。

“新娘”这个名字,看上去更加适合代表谷物,因为它有生殖的含义。在乌尔哈茨,收获燕麦的男人和女人都要身披麦秸,在晚宴上翩翩起舞。在南萨克森,在丰收晚宴上有一对“燕麦新郎”和“燕麦新娘”,“燕麦新郎”被包裹在麦秸里,“燕麦新娘”是个穿女人衣服的男子,不过身上没有披麦秸。晚宴在酒店里举行,宴会开始后,人们跳起舞来,跳舞的人都在“燕麦新郎”身上拔下一把麦秸,而“新郎”则必须努力保护身上的麦秸不被拔走。当他身上的麦秸被拔光,他就光着身子,周围的人则尽情嬉笑。在奥地利的西里西亚,收割完小麦之后,年轻人就开始“小麦新娘”的活动。“小麦新娘”由捆最后一捆小麦的女人充当,人们在她头上戴上麦穗和花枝编织的花环,然后带到车上,与“新郎”并肩站立,旁边有“伴娘”。这个活动全部仿照结婚仪式,用两头牛拉着车,把小麦新郎和新娘拉到旅馆里,庆祝一整夜。在这个季节的晚些时候,人们还会再次用隆重的仪式来庆祝燕麦新娘的婚礼。在西里西亚的尼斯一带,人们用奇怪的衣服把一对男女装扮成一对新人,叫作“燕麦之王”和“燕麦王后”,让他们坐在耙犁上,用牛拉回村子。

在以上风俗中,谷精有一男一女两个代表。也有些地方用一老一少两个女人来代表谷精,这倒是符合了我对德墨忒尔和珀耳塞福涅的解释。前面说过,在苏格兰一些地区,尤其是盖尔语地区,人们有时把最后一捆稻谷叫作“老太婆”,有时叫作“女儿”。而在其他地方,又是割“老太婆”,又是割“女儿”。不同的人对这件事的描述似乎很不清楚,也很不一致。不过最普遍的做法应该是相同的,即在那些既称“老太婆”又称“女儿”的地方,“女儿”是用最后一捆稻谷做成的,由这块地的主人负责保存,而“老太婆”是由其他的稻谷做成的,有的是最早割下的稻谷,保管它的是收割最慢的人——通常别人都收割完了他还在收割。于是每块地的农民都可以保管自己田里的女儿,而把“老太婆”传递给收割慢的邻居。在收割结束之前,“老太婆”很可能会经过所有农民的手。最后得到它的,就是最后收割完庄稼的农民。不过他仍然要用特殊的仪式来迎接“老太婆”,这往往会引来他人的嘲笑,因为大家都认为获得“老太婆”的人来年要倒霉,而他本人则要提前“为即将到来的霉运做准备”。另外我们还说过,彭布罗克郡的人把最后一捆稻谷叫作“巫婆”,而不是“女儿”。人们把“巫婆”传给邻近田里还没有收割完的人,这往往会引人厌烦。当“老太婆”和“女儿”同时出现时,“老太婆”代表去年的谷物,它的成色比不上新成熟的“女儿”。到了来年秋天,今年的“女儿”又会变成“老太婆”。在这种风俗中,大家讨厌“老太婆”并把它传给相邻的未完成收割的人的仪式,表现出了大家的愿望,那就是摆脱已经衰败的“五谷妈妈”,让它去别人那里。

这些收获风俗,和前面说过的春天风俗非常相似。(1)在春天风俗中,树精可以同时体现为人或树。在收获风俗中,谷精则可以体现为最后一捆稻谷,或为最后一捆稻谷收割、捆绑、脱粒的人。人等于最后一捆稻谷,体现为他和最后一捆稻谷的名字相同,有的甚至被裹在最后一捆稻谷里。某些地方的风俗也体现了这一点:如果最后一捆稻谷是由年长的已婚女人捆的,那么它就叫作“妈妈”;如果是由年轻女孩收割的,就叫作“女儿”。在类似的风俗里,代表谷精的那个人年纪多大,谷精的年纪就多大。墨西哥人在用人作祭品以促进玉米成长时,玉米有多高,就用多高的人来祭祀。墨西哥风俗其实与欧洲风俗一样,人是谷精的化身,而不是献给谷精的祭品。(2)人们认为树精可以提高植物、牲畜和人的生殖能力,并且认为谷精也有同样的能力。例如,相信谷精可以提高植物的生殖能力表现在这样的做法中:从最后一捆稻谷的谷穗搓下一些谷粒(正常情况下,最后一捆稻谷总被认为是谷精的化身),然后把这些谷粒混进春天播种的谷种里。相信谷精可以提高动物的生殖能力表现在:给怀孕的母马、母牛,或者第一次耕地的马,喂最后一捆稻谷。相信谷精可以提高人的生殖能力,表现在这样的风俗中:把“五谷妈妈”做成孕妇的样子,交给女主人保管。另外,还表现在这样的信念中:人们相信捆最后一捆稻谷的女人来年会生孩子,或者很快结婚。

显然,春天风俗和收获风俗都是从同样的古代文化中流传下来的,都是古代异教仪式的一部分。在遥远的古代,这些风俗已经融入我们先祖的生活。对于那些古老的仪式,我们需要注意以下几个特点:

1、没有专职人员来主持这些仪式,换句话说,没有祭司。任何人都可以举行这些仪式。

2、没有专门的地方来举行仪式,换句话说,没有神殿。任何地方都可以举行这些仪式。

3、崇奉的目标是精灵不是神。1精灵和神的不同之处在于,精灵只代表了自然中的某种元素,而非自然之外的东西;精灵的名字指的是这个群体,而非某个个体;精灵没有固定的数量,同类的精灵之间都有相似的特性;精灵的来源、习性和事迹等都没有明确的传说或源流。2神并不局限于自然的某个方面,虽然他们也有其象征的事物,但是不会严格限定在这个范围之中;神在自然和生命的很多领域都有神力;神都有自己独特的名字,比如德墨忒尔、珀耳塞福涅、狄俄尼索斯等,而且他们的身份和事迹都有公认的传说和艺术表现。

4、这些仪式并不是祈祷,而是巫术。人们并不依靠献祭、祈祷和赞美来求神降福,以达到自己的目的,而是认为仪式本身就与目的之间有一种神秘的联系,通过这种联系就可以实现愿望。

从这几点来看,欧洲农民在春天和秋天举行的都是比较原始的仪式。因为没有专职人员和专门的地方来举行这些仪式,任何一个普通人——主人或奴仆、主妇或侍女、男孩或女孩,在任何地方——树林、草地、河边、谷仓、田野或草棚,都可以举行这些仪式。人们认为仪式中天然地就有超自然的东西,这些东西不是神,而是精灵:它们只掌控着自然的一部分,有“大麦妈妈”“老太婆”“女儿”这种只代表类别的名字,而没有德墨忒尔、珀耳塞福涅、狄俄尼索斯这类专有名字。它们作为类而存在,而不是作为个体而存在,同一类的不同成员是无法分辨的。比如每个农场都有自己的“五谷妈妈”“老太婆”或“女儿”,但是每个农场的“五谷妈妈”“老太婆”或“女儿”都很相像。另外,收获风俗和春天风俗一样,不是祈祷,而是巫术。比如,把“五谷妈妈”扔进河里来求雨,做一个很重的“老太婆”来预示丰收,把最后一捆稻谷的谷粒混进谷种里播种以求丰收,把最后一捆稻谷喂牛,以使它们兴旺,都是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