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处死树神

死亡在水中游动,

春天来看望我们,

带着红色的蛋,

带着黄色的煎饼。

我们把死神带出了村子,

我们把夏天带回了村子。

在西里西亚的很多村子里,人们先是恭敬地对待死神偶像,然后就一边咒骂一边把它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最后扔进水里或在庄稼地里把它撕碎。之后年轻人会到树林里砍下一棵小枞树,把树干上的皮剥掉,用常青植物、纸玫瑰、染色的蛋壳、彩色的碎布等装饰它。装饰完之后,这棵树就被叫作“夏天”或“五月”。男孩带着它挨家挨户走,唱着应景的歌,讨要礼物。他们的歌里有这样一段歌词:

我们把死亡带出去了,

我们带着亲爱的夏天回来了,

夏天和五月

所有的花儿都是欢快的。

有时他们还会从树林里带回装扮得很漂亮的偶像,叫作“夏天”“五月”或“新娘”。在波兰地区,它被叫作“齐万娜”,即春天女神。

在爱森纳赫,四旬斋的第四个星期日,年轻人用稻草人做一个死神偶像,绑在车轮上,推到山顶,然后点燃稻草人,让它和车轮一起从山上滚下来。第二天,他们砍下一棵高大的冷杉树,用丝带把它弄得很漂亮,放在平地上,随后人们就爬上树取下彩带。在上卢萨希亚,人们用稻草和破布来做死神偶像,并给它戴上由新婚的新娘提供的面纱,穿上最近有人去世的人家提供的衬衫,然后把偶像绑在一根长杆子上,一个最高最强壮的女孩扛着它全速奔跑,人们用棍子和石头打偶像,如果谁打中,谁在那一年就不会死。于是死亡就被带出了村子,然后被扔到水里或邻村。在回家的时候,每个人折一根绿色的树枝,拿着它欢快地往回走,到了村边就把它扔掉。有时邻村的年轻人会扛着偶像追赶过来,把偶像扔回来,因为他们不愿让死神留在他们的村子。因此两边的人时常会大打出手。

在这些例子中,代表死神的偶像会被丢掉,代表夏天或生命的树或树枝会被带回来。不过有时人们也会让死神偶像化身为新生命的代表,通过复活仪式来让它重新具有生命。比如在卢萨希亚的一些地方,只有女人被允许送走死神,男人不可以参与其中。女人整天都穿着丧服,用稻草做一个木偶,给它穿上一件白衬衫,并让它一手拿着扫把,一手拿着镰刀。她们唱着歌,小孩子扔着石头在后面追赶她们。随后她们把偶像带到村边,撕成碎片,然后她们会砍倒一棵漂亮的树,把衬衫挂在树上,最后唱着歌把它带回家中。在特兰西瓦尼亚地区有个叫布拉勒的村庄,距离赫尔曼兹塔很近,村子里的撒克逊人庆祝升天节时,会用以下方式来“送死神”:晨祷之后,女学生都到其中一个学生家里去装扮死神。她们用一把脱过粒的稻草做出头和身子的大概样子,用扫把柄横着穿过稻草人,充当双臂,然后给它穿上年轻农妇的节日盛装,戴上红头巾,佩戴银胸针,胳膊上和胸上挂满丝带。在晚祷的钟声敲响之前,女孩要完成这些工作,然后把做好的死神偶像放在打开的窗户上,让每个去教堂的人都能看到。晚祷完成之后,就到了人们渴望已久的时刻,第一次的死神游行开始了。这是女学生的特权。两个比较大的女孩托着偶像的双臂,走在队伍最前面,其他的人排成两队跟在后面。男孩不能参加游行,但是可以站在队伍后面,目瞪口呆地注视着“美丽的死神”。游行队伍穿过每一条街道,女孩唱起一首古老的歌谣,第一句歌词是:

上帝啊,我的父亲,

你的爱如此辽阔,

像天空一样。

调子与这首歌的普通唱法不一样。所有街道都游行过后,女孩又来到另一个同学家,把充满好奇的男孩关在门外面,然后她们立刻把死神扒光,把光秃秃的稻草人从窗户扔出去。男孩接住稻草人,沉默地跑出村子,把这个破烂的稻草人扔进附近的河里。完事之后,就开始了这场小戏的第二幕。男孩把死神偶像带出村子时,女孩都待在屋子里,其中一个女孩穿上了偶像穿过的漂亮衣服。随后队伍簇拥着她穿过村子里每一条街道,仍旧唱着原来的歌。游行完毕后,她们都来到这个女孩的家中,随后将在这里举行一场宴会,而男孩仍然不能参加。人们都认为现在小孩子可以安全地先吃醋栗和其他水果了,因为他们相信死神以前专门藏在醋栗中,而现在则被消灭了。现在他们可以大胆地到户外洗澡了。直到最近几年,摩拉维亚的一些德国村庄中还会举行类似的仪式。在复活节后的第一个星期日的下午,小孩子聚集在一起,一齐做一个稻草人作为死神偶像。他们为偶像穿上漂亮的衣服,披上鲜艳的丝带,然后把偶像绑在长杆子的一端,唱着歌把偶像带到一片土坡上。在这里,他们会把偶像的衣服脱掉,把它从土坡上扔下去或滚下去。一个女孩穿上从死神偶像身上脱下来的衣服,带领其他人排队走回村子。有的村子会把偶像埋在整个地区名声最差的地方,有的村子则把偶像扔到水里。

在前面所说的卢萨西亚的仪式中,破坏死神偶像之后带回家里的树,显然就相当于前面谈到的风俗中在扔掉或烧掉死神偶像之后作为夏天或生命带回家的树或树枝。把死神穿过的衣服穿到树上,这是表明被毁掉的偶像以新的形式复活了。特兰西维尼亚和摩拉维亚的习俗,都体现了这一特点:女孩穿上了死神穿过的衣服,在村子里游行时唱的歌也是送死神时所唱的,其用意都在于她代表了刚被毁掉的死神的复活。在这些例子中,死神虽然都被毁掉了,但是我们不能纯粹把死神当作毁灭的象征。如果带回来的那棵树被看作春天万物复苏的象征,而它又穿上了死神穿过的衣服,那么其意义肯定不是阻止植物的复苏,而是要促进复苏。因此这个被叫作“死神”,并且刚刚被摧毁的神,肯定也具有促进生长和复苏的能力,这种能力不但对植物有用,对动物也同样有用。在有些地方的风俗中,人们就会拿死神偶像的几块碎片放到田里,促进庄稼生长,或放在牲畜的料槽里,促进牲畜的生育。如此看来,死神必定具有促进生长的能力。在奥地利的西里西亚,有一个名叫斯巴琴多夫的村子,人们用稻草、树苗和碎布做成死神偶像,然后唱着歌把偶像带到村子外面的平地上点燃。随后人们就会争先恐后地赤手从燃烧着的偶像上抢一些碎片。得到碎片的人会把它绑在自己果园中最粗壮的一棵树上,或把它埋在庄稼地里,认为这样就可以促进庄稼的生长。在奥地利西里西亚的特罗波地区,在四旬斋的第四个星期日,男孩会做一个稻草人,女孩为稻草人穿上女人的衣服,用丝带、项链、花环等装饰一番,然后把它绑在一根长杆子上,带到村子外面。一群年轻男女跟在后面唱歌、哭泣、打闹。到了村外的田地之后,把偶像的衣服和饰品都脱掉,然后人们一拥而上,把偶像撕成碎片,每个人都会抢一些碎片在手里。人们认为用来做偶像的草,如果放在牲畜料槽里,就可以促进牲畜繁殖,放在鸡窝里,就能让母鸡多下蛋。扔掉偶像之后,如果背偶像的那个人用绑偶像的那根棍子抽打牲畜,就能使牲畜更加强壮或有更强的生殖力。这也表明人们认为死神有促进生长或生殖的能力,那根棍子因绑过死神而具有了死神的能力。而且在莱比锡的例子中,人们把死神偶像给年轻的已婚女人看,认为这样可以使她们多生孩子。

毁掉死神偶像之后带回家中的树或树枝,与五朔树其实很难区分,人们扛着它说是把夏天带回来了,这些树显然象征着夏天。在西里西亚,人们通常称这些树为“夏天”或“五月”。人们有时还会在它上面系一个娃娃,这也是代表夏天,就好像“五月”有时候用由一棵五朔树或“五朔娘娘”来表示。另外,夏天树和五朔树也会装饰以丝带等物品。而且人们对两者的处理方式也相同,如果树很大的话,就竖在地上,如果树比较小,就让小孩子拿着挨家挨户唱歌索要礼物。扛夏天树的人有时会宣称自己带回了夏天和五月,这无异于表明两种风俗原本就是一种。带回夏天和带回五月的习俗是相同的,夏天树只是五朔树的另一种形式,唯一的区别(除了名字之外)就是两种树被带回来的时间不同,带回五朔树是在五月初,带回夏天树则是在四旬斋的第四个星期日。因此如果五朔树代表的是树精或植物神,那么夏天树便也是代表树精或植物神。不过在前面列举的一些例子里,夏天树代表的是死神的复活,以此推断,死神偶像便也代表了树精或植物神。我们可以通过以下几点来确认这种推断:首先,人们认为死神偶像的碎片可以促进植物或动物的生长或生殖,前面说过,这种能力是树精特有的;其次,死神偶像有时会用树叶、树枝、大麻或脱粒的稻谷捆来装饰,而且有时会挂在小树上,让女孩拿着去讨要礼物,这正像人们对“五朔树”或“五朔娘娘”的做法,同时也和在夏天树上系娃娃的行为相似。因此我们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即至少在某些情况下,赶走死神和带回夏天只是死神和植物神在春天复苏的另一种形式。在前面提到的野人被杀又复活的表演中,我们已经看到这一幕。埋葬狂欢节和狂欢节复活,或许是同一思想的另一种表达。如果认为狂欢节和死神偶像一样具有促进生长和生殖的能力,那么把狂欢节演员埋在粪堆里就成为自然而然的事情了。在忏悔节星期二,爱沙尼亚人会按照惯例把稻草人带到村子外面,只不过他们不管稻草人叫“狂欢节”,而叫作“树精”(穆奇克)。他们把稻草人绑在一棵树的树梢,这清楚表明偶像和树精是一体的。“穆奇克”会在树上挂一年的时间,这期间每天都有人来向它祈祷,求它保护牲畜。这里穆奇克就像真正的树精一样,有保护牲畜的作用。有时人们会用玉米穗做“穆奇克”。

这样我们就可以大致得出结论,狂欢节、死神和夏天都是我们讨论过的风俗中拟人化的神的某种晚期的、不充分的表现形式。如此抽象的名字,本身就表明它们是现代的产物。因为原始人并不具备将狂欢节或夏天这种时间概念拟人化,或将死亡这种抽象概念拟人化的能力。不过因为这些仪式原本就有远古风俗的印记,我们不禁猜想它们所体现的基本观念的来源更加简单和具体。对于树的概念,或许是某一类树(原始人的语言中并没有代表“树”这种总体概念的词汇),或许是具体的某一棵树,都足够提供一个具体的基础观念,从这个基础出发,可以逐渐完成一个概括化、抽象化的过程,以此得到一个涵盖范围更广的植物神的概念。不过这种总体概念很容易和季节性的表现相混淆,因此用“春天”“夏天”“五月”等来代替树精或植物神,就成为最简单也是最自然的事。另外,死去的树木这种具体的概念,在这个过程中变成了“死亡”这种抽象的概念,所以,人们在春天送走死亡或死去的树木,以作为复活的第一步,并且后来逐渐发展成从村子里直接赶跑“死亡”。春天仪式中的“死亡”,指代的是冬天已经死亡或即将死亡的植物,曼哈德十分认同这种观点,并且他通过类比以“死亡”指代成熟玉米的精灵这种现象,论证了这种观点。人们通常会把成熟玉米的精灵当作衰老,而不是死亡的象征,所以对它的称呼多半是“老人”或“老太婆”。有些地方认为精灵在收割时的最后一束谷穗中,并将其称为“死家伙”。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会认为“死亡”住在玉米中,并警告小孩子不要到玉米田里玩耍。在特兰希尔威尼亚的撒克逊人,在收玉米时,小孩子经常会玩一种游戏,由一个身上裹着玉米叶的孩子扮演死神。

第五节夏冬之战

在一些民间风俗中,有时人们会用扮演冬天和夏天的演员之间的较量,来体现植物在冬天蛰伏和在春天复苏。比如在瑞典一些城镇中,五朔节有一个固定节目,就是两队年轻人骑马对峙,看上去都想把对方置于死地。一队的队长身穿皮衣,代表冬天,他会以扔雪球和冰块的方式来延长冬天;另一队的队长装饰着树叶和鲜花,代表夏天。经过战斗表演之后,夏天队获胜,最后整个仪式在宴会中结束。在莱茵河中游地区,代表夏天的人身着藤蔓,代表冬天的人披着稻草或水草,双方经过战斗,最终夏天战胜冬天。冬天倒在地上,夏天把他的稻草衣服撕下扯碎,然后两个年轻人一起唱起歌,庆祝夏天最终战胜冬天。随后他们头戴花环或树枝,挨家挨户索要鸡蛋或咸肉等礼物。有时扮演夏天的人会身披树叶和鲜花,头戴花环。在帕拉丁特,人们也会在四旬斋的第四个星期日进行这样的格斗表演。在整个巴伐利亚,也会在同一天进行类似的表演,有的地区直到19世纪中期甚至更晚的时候还保留着这样的习俗。夏天穿着一身绿衣登场,衣服上面装饰着丝带,胸口位置插着一根带花的树枝或一根小树苗,上面挂着一些苹果和梨。冬天穿着皮大衣,头戴皮帽,手拿一把铲子和一把连枷sup/sup。他们的后面各跟着一队人,穿着对应的衣服。两队人会到各家各户门前唱古老的歌谣,得到面包、鸡蛋、水果等作为回馈。最后经过一番打斗,夏天打败冬天,把冬天泡在井里,或笑着把他赶到村外的树林里去。

在下奥地利的盖福里茨,忏悔节星期二,有两个人分别扮演夏天和冬天,他们会拜访村子里每一户人家,小孩子尤其欢迎他们的拜访。扮演夏天的人穿一身白衣,手拿一把镰刀;扮演冬天的人戴一顶皮帽,胳膊和腿上裹着稻草,手拿一把连枷。他们会到每户人家门前轮流唱歌。在布伦瑞克的得罗姆林,表现夏天和冬天对战的习俗到现在仍然流行。每年降临节,男孩挨家挨户喊叫、唱歌、摇铃,要把冬天赶跑。女孩则在后面小声唱着歌,女孩的领队是一个“五月新娘”,她穿着漂亮的衣服,头上戴着花环,身上装饰着鲜花,代表着春天的到来。在以前,冬天的角色是由一个男孩举着的稻草人来扮演,现在则是由一名真人来扮演。

这种夏天和冬天的较量,在欧洲已经变成一种单纯的表演,而在北美中部,因纽特人仍然把这当作一种巫术来施行,其目的很清楚,就是祈求改变天气。秋天暴风雪降临,意味着北极严酷的冬天即将到来。因纽特人分成两队,分别叫作松鸡队和鸭子队,松鸡队的人都是冬天出生的,鸭子队的人都是夏天出生的。两队人用一根长长的海豹皮绳子拔河,努力把对方拉过来,如果松鸡队失败了,就表示夏天取得了胜利,预示着这个冬天的天气会很好。

第六节春神的死亡与复活

在俄罗斯,类似“埋葬狂欢节”和“送死神”的仪式并没有采用死亡或狂欢节的名字举行,而是用某些神话人物的名字,比如科斯托邦克、柯斯特罗马、库帕罗、拉达、雅利洛等。这些俄罗斯特色的仪式在春天和夏至都会举行。比如在“小俄罗斯sup/sup”,人们会在复活节举行一个葬礼来纪念春天之神柯斯特鲁邦柯。一个女孩躺在地上,装作死掉的样子,人们在她身边围成一圈,一边缓慢绕圈一边唱道:

死了,死的是我们的柯斯特鲁邦柯!

死了,死的是我们最亲爱的那个!

接着,躺在地上的女孩会突然站起来,这时人们又欢快地唱道:

醒了,我们的柯斯特鲁邦柯醒了!

醒了,我们最亲爱的那个醒了!

在施洗约翰节的前一天(夏至前一天),人们用稻草做一个库帕罗的偶像,“给它穿上女人的衣服,戴上项链和花环。砍下一棵树,用丝带装饰一番,竖在一个指定的地方,这棵树被叫作‘玛莉娜’(冬天或死亡)。人们把稻草人放在树的旁边,然后摆一张桌子,上面摆满酒和食物。在地上点一堆篝火,年轻男女们成双成对地围着稻草人跳舞。第二天,人们把树上和稻草人上的饰品都摘下来,把树和稻草人都扔进河里”。在6月29日的圣彼得节,或在节日后的第一个星期日,俄罗斯人会举行“柯斯特罗马的葬礼”或“拉达或雅利洛的葬礼”。潘查和西姆伯斯克两地的人会举行以下这种葬礼。6月28日,人们点一堆篝火。第二天,从女孩子里面选一个人扮演柯斯特罗马,其他女孩会向她礼拜,用木板把她抬到河边,给她洗澡,最大的女孩拿着一个菩提树皮制作的篮子,当作鼓来敲。随后女孩回到村子里,游行、跳舞,整天玩乐。在依布拉希姆地区,人们用一个稻草人来代表柯斯特罗马,给它穿上女人的衣服,装饰上鲜花,把它放到一个木盆里,抬到湖边或河边,一路上欢快地唱着歌。随后人们分成两组,一组向稻草人发起攻击,另一组则要保护稻草人。最终由攻打稻草人的这一组获胜,他们脱掉稻草人的衣服和装饰,把稻草人撕碎丢在脚下,最后扔进河里。保护稻草人的那一组则要双手捂脸,装作悼念柯斯特罗马的样子。在柯斯特罗马地区,人们会在6月29或30日为雅利洛举行葬礼。人们制作一口小棺材,在里面放上普里阿普斯sup/sup的偶像,用来代表雅利洛,然后选出一个老人,由他带着这口棺材来到镇子外面,一群女人跟在他后面,装作悲伤的样子,同时唱着挽歌,来到一片空旷的地方,人们在地上挖一个坑当作墓穴,哭着把雅利洛埋进去。随后人们就开始跳舞,“让人联想到古代斯拉夫人的葬礼”。在小俄罗斯,人们会在傍晚时分带着装有雅利洛偶像的棺材在街上游行。喝醉的女人围在棺材周围,哭喊着:“他死了!他死了!”男人把偶像拿出来不断摇晃,好像要把偶像摇醒,他们对女人说道:“不要哭,我知道比蜜还甜的东西。”女人还是继续哭,就好像真的在参加葬礼一样。“他犯了什么罪?他人真的很好啊。他再也不会起来了。我们怎么能与你分离?没有你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起来,哪怕只是短暂的一小时。但他起不来了,再也起不来了。”最后,人们把雅利洛埋在坟墓里。

第七节植物的死亡和复苏

从本质上来说,俄罗斯的这些风俗与奥地利和德国的“送死神”风俗是相同的。如果我们前面的论证无误,那么这里俄罗斯的柯斯特鲁邦柯、雅利洛等形象必然也是代表植物神,他们的死亡是他们复活的开始。在上面所说的仪式中(柯斯特鲁邦柯的死亡与复活)中,人们已经将死后复活的场景表演出来。这些俄罗斯风俗中的一些仪式是在夏至纪念植物神的死亡,也许是因为从夏至这一天开始,夏天由盛转衰,白天变短,太阳不再那么炽烈:

黑暗的山谷中,

寒冷的冬天在那里流淌。

这是一年的转折点,也许人们认为植物和夏天一样,在这时出现了轻微到无法察觉的衰退。于是原始人就选在这一天举行巫术仪式,期望以此阻止植物的衰败,或至少保证它能复活。

在春天和夏至的仪式里,有些仪式的确表现了植物的死亡与复活,不过还有一些仪式,我们无法单纯用这种理论来解释。比如有些仪式中的葬礼、痛哭、丧服等确实表现了人们对植物神死亡的悼念,但是随后送别偶像时,人们又常用木棍和石头等打它,并诅咒和谩骂它,这些行为该怎么解释呢?扛偶像的人丢掉偶像之后,就匆匆忙忙往回跑,显然对偶像是非常恐惧的,并且人们认为被偶像看过的人家会在不久之后就有人死去,人们的这种信念又该怎么解释?或许我们可以说,人们认为死后的植物神会把它的衰败气息传染给人,因此人们都不愿接近它。但是这种解释似乎有些勉强,而且也无法说明人们在送走“死亡”时的欢笑打闹。因此,我们必须承认,在这些仪式中有两种相互独立又相互矛盾的表现:一方面是敬爱死者,为死亡而哀愁;一方面是对死亡惧怕怀恨,为其死亡而开心。我们已经试着去解释前者,至于后者和前者为什么如此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则是我们后面试图要解释的。

第八节印度的类似习俗

在印度的卡纳格拉地区,有一种与女孩有关的春天习俗,与前面所说的欧洲的春天习俗极为相似。这种习俗被叫作“ralîkamelâ”,意思就是ralî的庙会,“ralî”是用来代表湿婆sup/sup或帕婆提的一种彩色小泥偶。这一习俗在整个卡纳格拉地区都流行,不过只限年轻女性参加,时间是切特月sup/sup(三月到四月)的大部分时间,一直持续到丰收节月(四月)。在三月的一天早上,村子里的女孩都行动起来,她们每人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达柏草和鲜花,来到指定地方,把草和花倒在一起,堆成一堆。女孩在花堆外面围成一圈唱歌。一连十天里,女孩每天都会这么做,直到花草堆达到相当高。随后女孩到树林里砍两根树枝,这两根树枝都要有三个叉,把它们三叉朝下插在花草堆上,成为两个三脚架或金字塔形的东西。女孩请泥偶匠人做两个偶像,分别插在两根树枝的尾端,一个代表湿婆,一个代表帕婆提,然后女孩分为两组,一组站在湿婆这边,一组站在帕婆提这边,用当地流行的仪式为两个偶像举行婚礼,婚礼所有环节都要遵循正式婚礼的样子。随后女孩便会举行宴会,宴会的费用是请女孩的父母捐献的。在接下来的丰收节,女孩带着这两个偶像来到河边,扔到一处深水里,像举行葬礼一样哭泣哀悼。村里的男孩经常跑来逗弄女孩,他们跳进河里把偶像捞上来,在哭泣的女孩面前晃动偶像。据说庙会是为了让女孩找到一个好丈夫。

在以上仪式中,湿婆和帕婆提的偶像被插在花草堆上的树枝上,这似乎说明这两个神是植物神。这和欧洲的风俗相符,植物神有着两种代表,一种是植物,一种是偶像。这两个神在春天结婚,也和欧洲的习俗相符,在欧洲,春天结婚的植物神是“五朔之王”“五朔娘娘”“五朔新娘”“五朔新郎”等。这里女孩把偶像扔进水里,并为它哭泣,与欧洲人们把死神、雅利洛、柯斯特罗马等代表死去的植物神的偶像扔进水里并进行哀悼一样。另外还有一个相同点,无论在印度还是欧洲,这类仪式都是由女人举行的。在这种风俗中体现的能让女孩找到好丈夫的观念,可以用植物神能够促进男人的生育能力来解释。

第九节用巫术招引春天

对于上述以及其他很多类似的仪式,我们经过探讨得出了一般的解释,即这些仪式都来源于巫术,为的是使大自然在春天复苏。人们认为,达到这个目的的方法就是模仿和感应。原始人对自然界没有真正的了解,他们认为要想让自然界出现他们所期望的现象,就要模仿这种现象。他们在树林、山谷、沙漠、平原或海边表演各种仪式,就是希望通过模仿和感应的力量,让更加强大的演员在更大规模上重现这种表演。比如他们通过用花草来打扮自己的方式,来引导大地长出植物;通过表演冬天的死去和埋葬,来赶走寒冷的冬天,让春天能够更容易回归。这一切,对我们来说也许是难以想象的,我们很难具有这样的思想境界,但是如果站在原始人类的位置,我们却能很容易理解他们的真切心情。

当原始人的眼界从自身拓展到周围的世界,从单纯满足自身欲望到开始思考事物的变化时,也许已经注意到我们如今称为自然法则的自然现象的各种演变。我们如今已经了解这种现象的规律,并认为这种规律至少在短期内不会改变或停顿。但是要想认识到这一点,必须有长期和广泛的观察,以及足够的经验积累。而原始人不但在观察范围上受到局限,而且缺少这方面的经验积累。正是由于缺少经验,他们在面对各种可能造成危害的自然现象时,才不会像我们一样镇定。比如发生日食或月食的时候,他们会变得惊恐不安,认为如果不大声喊叫或用箭射掉天上的怪兽,那怪兽肯定会把太阳或月亮吞掉。同样地,当漆黑的夜晚被一道闪电照亮,或北极上空出现迷幻的极光,原始人类也会为此惊慌。还有一些按照特定规律重复出现的自然现象,在认识到这种规律之前,原始人类也会对此惶惑不安。这种周期性自然现象的周期长短,决定了他们是否能够很快认识到这种规律。例如,昼夜循环的现象,除南极和北极地区之外,到处都是。昼夜循环周期短,频率高,原始人很快就不再为此惊慌。不过在古埃及,人们每天施行巫术,使消失于西方晚霞的红色天体,在早上能够回到东方来。与此相比,一年四季的循环周期则要漫长很多。我们往往认为人生匆匆数十载,一年光阴是非常宝贵的,但是对于原始人来说,一年的时间似乎是如此漫长的,因为他们记忆短暂,又没有科学的计时方法,所以无法认识到它的周期规律。因此,在自然的变化面前,他们始终保持着惊奇和敬畏。光热的变化、动植物生命的代谢,这些现象或带给他们好处,或威胁他们的生存,他们也因此或喜或忧。秋天,他们看到风中飘落的树叶,抬头望着光秃秃的树枝,怀疑它们是否还会再次变绿;冬天,太阳位置越来越低,他们怀疑太阳是否还能回到原来的轨迹;甚至对于残月,当悬挂在东方地平线上的白色镰刀变得越来越窄时,他们会害怕月亮完全消失之后,就不会再有月亮了。

以上这些和无数这样的疑虑引起原始人的幻想和困扰,他们首先开始思考自己所居住的世界的奥秘,并开始考虑比明天更遥远的未来。当这些念头出现在他们脑海,他们当然要尽其所能地让凋谢的花朵再次绽放,让冬天低沉的太阳再次回到夏天的高度,让残缺的月亮再次满盈。对于原始人的这些做法,我们当然可以付之一笑。但正是由于他们这种长期的尝试(当然,其中多半注定是要失败的),才让他们认识到哪些尝试是无用的,哪些是有效的。巫术仪式只是一种实验,有些实验虽然失败,但人们仍然在继续,就像我们前面所说的,这不过是因为施行这些巫术的人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败。在知识水平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这样的仪式要么已经完全消失,要么早失去原本的目的,只是由于惯性仍然在延续而已。但是即便在延续,它们也不再是关系到这个地区人们的生命和利益的庄重礼仪,而是演变为纯粹的表演、狂欢和娱乐,并且被老人完全抛弃。这原本是最神圣庄严的活动,现在却成了孩童的游戏。至今仍在流传的欧洲祖先的古老巫术仪式,正处在这个衰落的最后阶段,甚至在这最后的衰落中,它们也正在迅速被道德、知识和社会的各种潮流所冲击,而这些潮流正将人类推向一个新的未知的目标。

我们可能会为那些古怪有趣的习俗的消失而感到遗憾,因为它们为我们这个似乎沉闷单调的时代保留了上古时期某些清新别致的东西,是这个世界的青春的气息。但是我们其实不必如此遗憾,毕竟那些我们如今看上去美好的表演和天真的娱乐,都来源于无知的迷信。如果说它们是人类进取的记录,那它们同时也代表了人类思想的徒劳、体力的浪费以及希望的破灭。虽然它们有华丽的服饰、鲜花、彩带和音乐,但是其中悲剧的性质更多于喜剧。

对于这些仪式的解释,我都是受到了曼哈德的启发。在本书的初稿完成之后,又有一项新发现证实了我的解释。在澳大利亚中部,当地原住民仍然经常举行一种名叫澳大利亚之春的巫术仪式,以唤醒自然界中休眠的能量。在澳大利亚中部的荒芜地带,季节的转换既迅速又明显。原本寂寞荒凉的原野,经历一段时间干旱之后,只要连续下几天大雨,就会突然变得郁郁葱葱,还会涌出很多昆虫、蜥蜴、青蛙和鸟类。面对这种神奇的自然变化,连亲眼看见的欧洲人都认为这像魔术般神奇,更别说那些未开化的原住民要怎样想了。眼看美好的季节即将到来,原住民习惯在这时举行巫术仪式,其公开的意图就是让那些作为他们食物的植物和动物能够大量繁殖。这种仪式和欧洲农民的春天习俗极为相似,不但时间相近,目的也相近。我们很难相信,我们的祖先在举行这类仪式时,只是想闻到紫罗兰的芳香,采摘最早盛开的报春花,或欣赏风中摇曳的水仙花,而不是出于实际的考虑,即人的生命和植物的生命紧密相连,如果没有植物,人就不能生存。澳大利亚的未开化的原住民认为他们的仪式是有效的,因为他们举行巫术仪式之后,动植物都会大量繁殖,这便达到了他们最初的目的。因此,我们可以假设,欧洲古代的原始人也是这种情况。当他们看到树上发出新芽,河岸开出花朵,燕子从南方飞来,太阳在天空越爬越高,便满心欢喜地认为他们的巫术仪式起了作用,这更加坚定了他们举行仪式的信心:他们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改造这个世界。但是当夏天终结,秋天临近,自然万物都开始衰败的时候,他们的信心又开始动摇,充满怀疑和忧虑,因为那意味着他们之前所做的想让冬天和死亡不再来临的一切努力都是徒然。

注释

也叫大斋期,是基督教各派每年都要过的一个节日,主要以斋戒、施舍等方式弥补自己的罪恶。时间从大斋首日一直到复活节前一天,一共四十天。——译注

即大斋首日,这一天一定是星期三,因为耶稣是在星期三被出卖的。教会会在这一天举行涂灰礼,将去年祝福过的棕枝烧成灰,涂在教友的额头,作为悔过的象征。大斋首日最早可以在2月4日,最晚在3月10日。——译注

这里的狂欢节指的是一个男神。——译注

作者在这里加了个问号,似乎也未查到这个词的含义。——译注

用来给谷物脱粒用的农具,由一个长柄和一排竹片或木片组成。——译注

乌克兰的旧称。——译注

普里阿普斯(priapus),希腊神话中的生殖之神,是酒神狄俄尼索斯和阿佛洛狄忒的儿子。——译注

湿婆(shiva),印度教三大主神之一,毁灭之神。他的妻子就是帕婆提(parvati),喜马拉雅山的雪山之神。——译注

这里指的是印度锡克教历法,切特月(chet)是锡克教历法的第一个月,新年第一天为公历3月14日。后面的丰收节月(thesankrantofbaisakh)指的是锡克教历法的第二个月,这个月的第一天是丰收节,为公历4月14日。——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