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谁才会成为最后的赢家呢?是前进的力量,还是会对现有成就造成威胁的破坏力量?是少数人的冲力,还是多数人的重力?是将我们带向更高水平的力量,还是使我们沉落到底层的力量?想要回答这个问题,不能找古今中外那些低微的学者,而要找圣人、道德家和那些以敏锐的目光审视着未来的政治家。在这里我们要研究的是另一个问题:既然巫术信仰和种类繁多、变幻莫测的宗教信仰不同,不仅种类单一且永恒不变,还具有极高的普遍性,我们由此是不是可以假定:巫术体现的是人类历史早期阶段的那种最为原始的思想状态,人类各个种族都经历过这种状态,并且早晚会脱离这个阶段,向科学和宗教迈进?
如果正如我所冒昧臆测的那样,所有地方都是先有巫术时代后有宗教时代,接下来我们就要问:为什么人类,准确来说是一些人类,要放弃巫术这种信仰和实践,转而投身于宗教?我们只要稍一思考,就会得出这个结论:这个问题太深奥了,很难给出一个完全合理的解释。因为它需要考虑的事实不仅数量繁多、复杂多变,我们所做的与之相关的调查也还非常不足。以我们现在的知识状况来说,最多也就只能提出一个大胆的比较符合常理的推断。现在请允许我慎重地提出这一假设:随着时间的流逝,一些善于思考的人类发现了巫术固有的错误和它毫无效果的事实,于是想找到一种关于自然的更真实的理论和更能有效利用资源的办法。人类中的聪明者早晚会发现巫术仪式和巫术咒语根本无法让他们得偿所愿,而剩下那些不够聪明的,这样的人占了大多数,则从未产生过怀疑。那些精明者发现巫术无效这一事实后,思想上就会发生一种或许不够迅速但完全是颠覆性的革命。这个发现让人类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根本无力左右自然,这是一种进步。因为他们此前一直认为自己能够控制这些自然力。他们开始反思人类的无知和弱小。人们发现他们原本相信的动因是错的,他们以它为重心所做的各种努力都是徒然,他的辛劳用错了地方,他的智力和才华都被白白浪费,他之前努力提起的绳子上没有挂着任何东西,他以为自己在朝目标前进,结果只是在一个小圈子里来回打转。有些事情,他之前以为是他努力创造出来的,现在他什么都不用做,这些事情还在继续,因为它们的出现根本与他无关。雨还落在干涸的土地上;太阳还在升起落下;月亮还是会穿过夜空;四季的更替也继续在无声的大地上进行着;在光亮和阴影之中、在乌云和阳光之下,人们仍在世上降生、劳作,经受痛苦,仍会经历短暂的一生,然后躺倒父辈的坟墓旁的泥土里。一切都在继续,但是在他眼里又是那么不一样,因为遮掩眼帘的树叶已经消失。他曾经满心欢喜地想象着,是他在引导天地运转,是他用自己孱弱的双手推动了大自然的车轮,才造就了那伟大的运转,现在他再也无法沉迷其中了。过去,他以为是某个仇人作法害死了他的朋友,是他作法杀掉了仇人。现在他知道了,不管是他的朋友还是仇人都要服从某种力量,这种力量是他所能控制的任何力量都无法匹敌的。也就是说,所有人都要服从一种他无力控制的命运。
想想吧,我们的原始哲学家,他的思维之船原本停泊在一处古老而宁静的港湾,现在却忽然被砍断绳索,抛到了充满怀疑和不确定的大海上饱受风浪的洗礼和吹打。他原本对自己以及自己所拥有的权力充满信心且志得意满,但是现在这一切被粗暴地推翻了。他一定非常痛苦、非常激动,也非常迷茫。就这样在风暴中航行了一段时间,他的思维之船又找到了一处避风港,他迎来了一种新的信仰体系和实践。曾经让他陷入苦恼中的那些质疑,通过这一体系似乎都能得到解答,他交出了之前死死攥在手里的对自然的统治权,尽管舍弃这一权柄并不稳妥。他认为使这个世界正常运转的,既然不是他和他的同行,那就只能是另一群类似他们的人,这些人虽然不为世人所见,但有着极为强大的力量,世界的运行和所有变幻莫测的事都在他们的掌控下进行。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是他在用巫术操纵这些事。现在他相信使得暴风怒吼、闪电闪现、雷声轰鸣的是那些人。是他们撑起了坚实的大地,困住了汹涌的大海,使满天星辰光芒闪动,使空中的飞鸟、沙漠中的野兽有食物可吃;是他们使土地长出累累的果实,使丛林覆盖山峦,使潺潺的泉水奔走在山谷的石缝间,使宁静的溪流边长出翠绿的野草;是他们往人的鼻子里吹了一口气,使人获得生命,又用瘟疫、饥荒和战争把人送上绝路。透过大自然雄伟宏大的万千景象,他看到了这些力量强悍者的种种作为及这些行为的结果。他现在愿意卑微地承认他需要仰仗他们手中无形的权力,他开始祈求他们的怜悯,祈求他们能将世间所有美好的事物送到他面前,祈求他们的庇护,让他短暂的生命不受各种危险和灾祸的侵扰,最后,让他的灵魂在困难和伤痛到来之前,从沉重的肉身中脱离出来,去往一个充满欢乐的地方。在那里,他将和一切好人的灵魂共度宁静而平和的生活,直到永远。
不难想象,那些善于思考的人会做出从巫术到宗教这样的伟大变革,他们所经历的思想过程,即使不是如此,也不会相差太多。即使在这些聪明人里,这种变革也不会突然发生,它必定是一个非常缓慢的过程,要好几个世纪才能完成。因为“人无法左右自然发展”这种观念是无法一下子就深入人心的,必须循序渐进地来。人总要挣扎一番才能放弃自己幻想出来的各种控制权。他原以为自己拥有一片领地并为此洋洋自得,现在想让他从这个位置上退下来,自然要一寸一寸地蚕食鲸吞,让他一点点地放弃,最后叹息着离开。他承认有些事物确实不是他能掌控的,一开始可能是风,然后是雨、阳光、雷霆、闪电;他对大自然所谓的掌控力正慢慢流失,到了最后,他拥有的领土已经小到只剩一个监狱了。这时,人一定会对自己的弱小、那些不可见者的强大,以及自己一直深陷在他们的重围之中,有越来越深刻的感悟。所以,宗教起初只是承认一小部分微小的超人力量,但是人掌握的知识越多,就越发觉得神的力量深不可测且无处不在。他以前唯我独尊的气度慢慢变成对不可见的、法力无边的神极端卑下的逢迎和讨好,遵守神意成了他最高的行为准则。但是,只有那些较有学识的人才会接受,才会有这种进步的宗教思想,“它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决定我们的福祸安康”,才会实现这种一切以神的意志为转移的皈依,因为他们视野辽阔,能够意识到宇宙的浩瀚和人类的渺小。只有心胸足够开阔,才能掌握伟大的思想;只有目光足够远大,理解力足够强悍,才不会有世间万物唯有自己才最重要、最伟大的错觉。反过来说,心灵太渺小、目光太短浅、理解力太狭隘的人,他的思想永远也上升不到接受宗教的高度。说实话,这样的人即使接受了信仰宗教的长辈的言传身教,他们对教义和教规的遵守也是表面的、口头的,心里真正相信的是古代的巫术迷信。这种迷信或许表面上会受到唾弃,但永远不会被宗教消灭,因为它早已在大多数人的心里扎下了根。
读者可能要问:智力较高的人为什么没能早一点意识到巫术的错误?怎么会对那些毫无可能的事仍然抱有期望?既然已经知道那些古老而可笑的动作毫无效果,那些故作严肃的所谓咒语没有任何效力,为什么还要去做,还要去念?既然这种信仰与他的经验明显不符,他怎么不赶紧放手呢?他为什么甘愿一错再错?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是这样:巫术的错误和失败很难被发现。很多时候,甚至可以说是大多数情况下,人们所期待的结果,总会在巫术仪式完成后一段或长或短的时间内发生。除非头脑十分聪慧,否则人们很难断定这些结果的产生与巫术无关。随着祈求风雨或杀死对手的巫术举行,他们想要的结果总有出现的一天。所以,原始人才会把这些事当成巫术仪式的直接结果,并将其视为巫术有效的铁证。类似地,那些在早上召唤太阳、在春天驱走寒冬的仪式,永远都不会失败,起码在温带不会失败。因为在这些地方,太阳每天早上都会在东方升起将金灯点亮,大地每一年都会在春天到来时用绿色的衣衫来装扮自己。所以,天生保守而实际的原始人,绝不会浪费时间去和理论的质疑者、激进的哲学家争执辩论。这些人是什么意思?暗示他每日每年准时举行的巫术仪式不是太阳的升起和春回大地的直接原因吗?暗示这种仪式即使忽然停止或彻底废弃,也不会影响太阳的升起和树木的生长吗?听到那些质疑者的言论,他只会又气又恼地驳斥回去。这些怀疑都是虚假的幻想,它们伤害了他的信仰,与他的经验格格不入。他或许会说:“看到地上这两个价值两便士的蜡烛没有,因为我点燃了它们,太阳才会在天上点燃它伟大的火焰。这已经是最切实的证据了吧?我倒是想看看,我在春天穿上绿袍,树木有没有本事不变绿。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而我是站在事实上说话的。我和你们这些喜欢在鸡蛋里挑骨头的理论家、辩论家不一样,我很实在,不喜欢转弯抹角。只要你们不付诸行动,即使再如何沉迷理论,思考这类事,我也不会有半句多言,毕竟它们本身没什么问题。请别打扰我,我是一个诚实的人,我早晚会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种论调的错误对我们来说是显而易见的,因为我们早就知道他所讨论的事情的荒谬性。但是如果这种辩解所涉及的问题尚未得出定论,请告诉我,英国的听众认为他的辩解有理有据并为之赞叹不已,有什么问题?认为他是个心思缜密的辩论家,有什么不对?他确实才华有限、行事保守,但他也是一个讲求实际、通情达理的人。如果上面的论点在今天仍然说得通,那又何须为原始人一直没能发现这种错误而感到惊奇呢?
注释
耶稣的十二门徒之一。——译注
公元前8世纪希伯来的一位先知。——译注
《新约全书·雅各书》第2章,第17节。——译注
奥西里斯(osiris),古埃及神话中的冥王,可以主宰人的生死,也是植物、农业和丰饶之神。——译注
梵天(brahma)、湿婆(shiva)和毗湿奴(vishnu)是印度教的三位最高主神。梵天,即创造之神,宇宙的主宰;毗湿奴是宇宙与生命的守护神,湿婆,长有三只眼(被叫作“鬼眼王”),是破坏之神。三者代表宇宙的“创造”“守护”和“毁灭”三个方面。——译注
马伯乐(gaston-camille-charlesmaspero,1846-1916),法国学者,东方学家。——译注
位于法国西南部。——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