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有人敲了敲壁橱的门。

咚、咚、咚。

“进来吧!”安娜-莱娜欣喜地叫道,当她发现敲门的人并非罗杰的时候,整个人又萎靡下来。

“我能进来吗?”茱莉亚轻声问。

“干什么?”安娜-莱娜说着,把脸扭到一边,因为她觉得哭鼻子是比上厕所还要私密的个人行为。

茱莉亚耸耸肩。

“我受够外面那些人了,你好像和我一样。所以,也许咱们有共同点。”她说。

安娜-莱娜必须承认,除了罗杰,她已经很长时间没跟其他人有共同点了,于是她坐在凳子上点了点头,不过,她的动作被一大排老气的男式西服挡住了一半。

“对不起,我在哭,刚才的事都是我的错。”她说。

茱莉亚环顾四周想找个地方坐下,最后她从壁橱后面拖出一架折叠梯,坐在最低的那一级,然后开口道:“听说我怀孕了的时候,我妈告诉我的第一件事就是,‘现在你必须学会躲在壁橱里哭了,茱尔丝,因为要是当着孩子的面哭,他们会被你吓到的’。”

安娜-莱娜擦擦眼泪,从西服底下探出脑袋:“你妈告诉你的‘第一件事’?”

“我是个别扭的孩子,所以,我妈的幽默感非同寻常。”茱莉亚笑了笑。

安娜-莱娜扯扯嘴角,朝茱莉亚的肚子热切地点了点头。

“你还好吗?我是说,你和……这个小家伙?”她问。

“噢,很好,谢谢。我每天要撒三十五泡尿。我恨袜子。我还开始领悟到,在公共交通工具上安炸弹的那些恐怖分子大概都是些讨厌公交车里气味的孕妇,因为车上的人实在太难闻了,熏得你想吐。你相信吗,有一回,坐我旁边的那个老头在车上吃香肠!萨拉米香肠!在公交车上!不过,谢天谢地,小家伙和我都还不错。”

“我的意思是,你怀着孕还要在这儿当人质,太可怕了。”安娜-莱娜轻声说。

“哦,当人质对你们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而我只不过是多扛了点儿东西而已。”

“你很怕那个银行抢劫犯吗?”安娜-莱娜问。

茱莉亚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我其实不害怕。老实说,我甚至觉得那把枪不是真的。”

“我也这么觉得。”安娜-莱娜点头附和,其实她大脑一片空白。

“警察可能随时会来,我们必须保持冷静。”茱莉亚向她保证。

“但愿吧。”安娜-莱娜又点点头。

“老实说,银行劫匪似乎比我们还害怕。”

“没错,你说的很可能是对的。”

“你还好吗?”

“我……我也不知道。我今天让罗杰伤透了心。”

“哦,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已经忍耐罗杰很多年了,他平时给你造成的伤害应该比你今天给他搞的这一出还要过分?所以我怀疑,你今天连跟他打了个平手都算不上。”

“你不了解罗杰,他比别人想象的敏感,他就是太坚持自己的原则了。”

“敏感……坚持原则……这些词儿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茱莉亚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说,因为她觉得人类历史上那些发动过战争的老头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符合这些词儿的描述。

“有一回,一个留黑色络腮胡的年轻人问罗杰,能不能把停车场的车位留给他,罗杰等了二十分钟才挪车,为了坚持他的原则!”

“有魅力。”茱莉亚说。

“你不了解他。”安娜-莱娜一脸茫然地重复道。

“别怪我说话难听,安娜-莱娜——假如罗杰真的像你说的那么敏感,钻到壁橱里来哭的人就应该是他了。”

“他就是很敏感……内向的那种。我只是不明白……他看见伦纳特的时候,为什么会觉得我们……有一腿。他怎么会把我想成那样的人?”

茱莉亚转了转身子,想在梯子上坐得更舒服一点儿,突然瞥见了自己在金属梯级上的倒影——看上去并不怎么讨人喜欢。

“就算罗杰认为你出轨,那也是他的错,不是你的。”她说。

安娜-莱娜双手紧按着大腿,好让手指头不再发抖,同时停止了眨眼。

“你不了解罗杰。”

“我认识不少像他这样的男人。”

安娜-莱娜的下巴开始缓慢地左右移动。

“为了原则,他等了二十分钟才挪车。因为那天的早间新闻里有个男人,他是个政客,他说,我们应该停止帮助移民——他们来到这里,以为这儿的东西全都是免费的,想怎么拿就怎么拿。再这样下去,我们的社会就完了。他不停地咒骂,说他们都是一丘之貉,移民和跟移民差不多的人。罗杰给这个男人所在的政党投过票。对于经济和燃油税之类的事,罗杰有着非常固定的看法,他不喜欢由斯德哥尔摩人来决定斯德哥尔摩以外的人该怎么活。有时他会变得很敏感,有时发表意见的方式也很粗暴,这些我都承认,但他有自己的原则,没人能否认这个事实。那天,听完那个政客发言之后,我们去了商场,当时快到圣诞节了,我们取车的时候,看见停车场里满满当当的,大家为了停车排起了长队,那个有黑色络腮胡的年轻人看见我们往自己的车那边走,就放下车窗问我们是不是要离开,能不能把车位留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