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很遗憾,说实在的,还很郁闷。”扎拉说着抹了抹眼睛。
“是……什么样的癌症?”心理医生问。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扎拉轻声说。
“对,对,当然没有。对不起,是我没考虑到。”
扎拉漫无目的地望向窗外,直到外面的光线变换,从上午变成了中午,她这才微微抬起下巴,说:“你不用道歉,我得的是虚构的癌症。”
“什……什么?”
“我没得癌症,我骗你的。其实,我想说的是,民主制根本行不通!”
心理医生就是在这一刻意识到扎拉是多么的不对劲的。
“你……你这个玩笑可有点儿大。”她终于憋出这么一句。
扎拉扬起眉毛。
“你的意思是,我还不如真的得癌症?”
“不!什么?绝对不是,但是——”
“你瞧,假装得癌症可比真的得癌症要好得多,对吧?还是说你宁愿我得癌症?”
出于愤慨,心理医生的脖子变红了。
扎拉两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膝盖,黯然地说:“反正我感觉就像是得了癌症一样。”
心理医生当天晚上也没睡好,扎拉有时候就是能影响到其他人。下一次扎拉过来拜访的时候,心理医生已经把她母亲的照片从办公桌上拿走了。在咨询的过程中,扎拉其实考虑过说出导致自己失眠的真实原因:她的包里有一封信,这封信能说明一切,要是她这时候拿出它来,此后发生的所有事都有可能变得不一样。然而她只是坐在那里,盯着墙上的那幅画——画里有个女人,望着无边的大海和远处的地平线。心理医生舔了舔说得发干的嘴唇,轻声问道:“你看着这幅画的时候,想到了什么?”
“我在想,要是我也只能选出一幅画挂在墙上的话,这一幅是绝对没门儿的。”扎拉回答。
心理医生尴尬地笑了笑,问:“我一般会请病人猜一猜这个女人的情况。比方说,她是谁?她快乐吗?你想不想猜猜看呢?”
“我又不知道她认为什么是快乐。”扎拉漠然地晃了晃肩膀。
心理医生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老实承认道:“我以前从来没听到过这样的回答。”
扎拉哼了一声,说:“这是因为,你提问的时候总是先入为主,假定世界上只存在单一类型的快乐,可快乐是跟金钱差不多的东西。”
“听起来很肤浅。”心理医生露出了只有自认为思想非常深刻的人才会露出的优越感十足的微笑。
扎拉就像试图给一个不是青少年的人解释某件事的青少年那样呻吟了一声。
“我的意思不是金钱等同于快乐。我是说,快乐跟金钱差不多——它们的价值都是编造出来的,是我们无法衡量的虚假的东西。”她说。
心理医生的声音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好吧……也许你说得对,但我们可以衡量和评估抑郁的程度。我们知道,抑郁的人害怕感受快乐,这是十分常见的现象。因为一旦习惯了抑郁,它对你而言也许就会变成某种安全保护膜、离不开的舒适圈之类的东西,让你不由自主地想:假如我没有不快乐,假如我没在生气——我就会迷失自我!”
扎拉皱了皱鼻子。
“你相信这一套吗?”她问。
“是的。”心理医生回答。
“这是因为,每当看到比自己富有的人,像你这样的人总是会说:‘没错,他们或许比我有钱,可他们快乐吗?’好像快乐才是人生的意义,可一天到晚觉得很快乐,这是连白痴都能做到的事。”扎拉说。
心理医生在本子上记了点儿什么,然后盯着本子问:“那你认为怎么样才算快乐呢?”
从扎拉的回答里可以看出,这个问题她显然已经思考了很多年,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对她而言,做一份重要的工作要比快乐地生活重要得多。
“快乐就是拥有自己的目标,有自己的目的和方向。你想知道真相吗?真相是,在‘有钱’和‘快乐’之间,多数人宁愿选择‘有钱’。”
心理医生再次露出充满优越感的微笑。
“银行董事当然会对心理医生这么说。”她说。
扎拉又哼了一声。
“你每个小时的咨询费是多少来着?如果免费能让我快乐,你可以不收我的咨询费吗?”
心理医生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这可有点儿不太专业,她随即惊讶得脸都红了,急忙欲盖弥彰地掩饰道:“不,可假如你能让我高兴,我也许会给你免费。”
这回轮到扎拉不由自主地发笑了,笑声就像是不小心从她嘴里溜出来的一样,她已经很久没这样笑过了。
随后她们沉默了许久,甚至到了有点儿尴尬的程度,这时扎拉终于朝墙上那幅画里的女人扬了扬脑袋。
“你觉得她在干什么?”
心理医生看着那幅画,慢慢地眨了眨眼。
“跟其他人一样。她在找东西。”
“找什么?”
心理医生的肩膀向上提起一英寸,又向下耷拉了两英寸。
“找可以抓住的东西,可以为之争取的东西,可以抱以期待的东西。”
扎拉把目光从画上移开,望向心理医生身后的窗户,透过窗户往外看。
“要是她在想着自杀呢?”她问。
心理医生还在看着那幅画,她只是笑了笑,没有把内心的愤怒表现在脸上——她经过了多年的训练,而且很爱自己的父母,不愿他们为她担心,所以能把面部表情控制得很好。
“你为什么觉得她会这么想?”她问。
“所有的聪明人都应该想过这件事吧?”扎拉反问。
起初,心理医生打算运用一些她在训练中掌握的话术回应扎拉,但她很清楚这没什么用,所以她诚实地回答:“没错,也许是这样的。你觉得是什么阻止了我们这些聪明人自杀呢?”
扎拉俯身向前,下意识地挪了挪桌上两支笔的位置,让它们互相平行,然后才回答:“恐高。”
此时此刻,地球上没有人可以确定她是不是在开玩笑,所以心理医生思考了很久才提出下一个问题。
“我想问问,扎拉——你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兴趣爱好?”扎拉迷惑地重复道,好在语气并没有先前那么不屑一顾。
心理医生连忙解释:“没错,比如,你喜欢参加慈善活动吗?”
扎拉无声地摇了摇头。心理医生起初还觉得庆幸,这一次扎拉竟然没拿侮辱性的语言回击她,可紧接着她发现扎拉的眼神不对劲,仿佛自己刚才的问题把她心里的什么东西给打翻弄碎了。
“你还好吗?我说错什么了吗?”心理医生焦急地问,但这时扎拉已经在看表了,随后她站起来向门口走去。入行不久的心理医生缺乏经验,还处于会因为担心失去病人而感到惊慌失措的阶段,所以她不由自主地说出了非常不专业的话:“别干傻事!站住!”
扎拉惊讶地站在门口。
“什么傻事?”她问。
心理医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尴尬地笑笑,试探地说:“行啦,别干傻事……你还欠我咨询费呢。”
扎拉突然哈哈大笑,心理医生也跟着笑了起来,这下子她更难把握笑到什么程度才算是不专业了。
扎拉走进电梯的时候,心理医生坐在办公室,看着墙上那幅以天空为背景的画里的女人。扎拉是头一个怀疑那个女人可能打算自杀的病人,以前从来没人想到过这一点。
心理医生觉得,画里的女人凝视地平线的动作只可能包含两层意义:向往和恐惧。她画下这幅画是为了提醒自己一些事。心理医生喜欢画,因为哪怕你对着一幅画看了很久很久,都不一定能注意到其中最显而易见的东西——比如,这幅画里的女人其实是站在一座桥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