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对原有性情的修正

人们注意到有两种笑:一种只是对荒唐对象或行为的个人反应;另一种是幽默的笑,包含了世人的评价,把它的对象公平而诚实地置于喜剧的氛围。后者更好,更有效,具体表现有两方面:首先,幽默的笑很有趣,比起仅仅笑话别人,对对方的冒犯和伤害要小得多;因为在幽默的笑中,我们不仅笑话对方,也自嘲,我们把自己和上演喜剧的没毛的两足动物置于同一高度,因此会引起大家的共鸣。然而仅仅嘲笑别人则会在我们之间建立一道鸿沟——笑声在高高的峭壁上,而被嘲笑者在悬崖深处。

其次,仅仅嘲笑别人可能比幽默的笑更能有效地惩罚他,但后者却有着极大的优势,它是同情的,而不是讽刺、蔑视或漠不关心的,它非常具有感染力。就像所有其他的情感冲动一样,所有的笑,都具有感染力;但是粗鲁地嘲笑别人却常常未能产生亲切的感染力,因为它激起了愤恨。但幽默的笑却不会激起这种敌对情绪,并能够很快地影响被笑话的对象,使他加入进来,看到自己所处情况的可笑。现在,如果我们能学着幽默,自嘲自己的失败和缺点,我们就获得了一种非常有效的自我控制的手段,因为用笑来抑制其他冲动的作用仅次于恐惧;如果我们已经学会看到我们的愤怒、恐惧、肉欲、贪吃、自负、贪婪……我们就能在大笑中有力地克服那种冲动。

激发微弱的倾向

纠正不均衡的性情不仅需要检查和抑制,它还需要鞭策、刺激和鼓励那些由于不用而有萎缩危险的过分微弱的倾向。通过保证练习这些微弱倾向的场合和机会,人们在这方面可以产生很好的效果。我们的好奇心可能被激发、社交能力得到促进,也可能我们的野心被激起,谦逊被引出,温柔的感觉付诸言语和行动,笑和欢乐由于受到感染被激起。这里情感倾向的感染原则是最重要的。如果我们生来或经过培养变得不善表达,如果我们过于隐藏我们的情感波动,给世人展示的只是一张太过木讷的面具,我们就很难有效地引导我们的孩子。

控制愤怒

已经说过了纠正性情所要遵循的原则,让我们来看看它们可以如何应用到最需要约束的冲动,即愤怒的冲动。

得到适当和理智的引导的愤怒能帮很大的忙。即使可能完全抛弃愤怒,我们也不能没有它。道德义愤在人世间所有事中是一种无价的力量。即使是那些最高道德和最完善的宗教中的神,也有愤怒的能力,他们的愤怒由宽恕来缓和,根据正义的原则来引导。即使是把温柔作为力量,把温顺和同情当作荣耀的女人,在这个不完美的人世间,也需要有愤怒的能力。感情激烈,同时仍然温柔和温顺的女人会得到我们的尊敬;而完全不会生气的女人,不管得到多少赞美,却有成为一个毫无用处的人的危险。然而愤怒会破坏很多生活,并且比其他任何倾向都更容易导致不快。喜欢骂人无论在哪个年龄阶段都会受人鄙视和嘲笑。

通常我们大多数人先天性情中的愤怒倾向都不会表现得过强。而它被练习的机会是如此之多,以至于它处处对我们进行挑衅。因为这种倾向的特性是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其他任何倾向受阻或遭受反对,无论这些倾向是来自他人、动物、没有生命力的东西,或是来自我们自己的笨拙或愚蠢,它都会被激起并转变为行动。而且,尽管它主要以及最自然的宣泄对象只是某一个人或某一件事,但是它很容易扩散,没有辨别力地宣泄。我们可能诅咒把文件吹得房间里到处都是的狂风;我们甚至可能,就像野蛮人敲打不起作用的神像一样,把溅墨水的笔或者用坏了老打滑的扳手猛地扔到地上。但是“脾气”爆发觉得这些无意识的表达还远远不够;它只有当我们看到其他人在狂风暴雨面前立马去执行我们的意志时才会感到满足。

这些愤怒的满足需要更深层次的理解;因为愤怒是以一般规律为条件,即任何形式的行为,如果能带来满足,则更容易重现。而愤怒的满足非常真实和强烈,因为,当愤怒克服了阻碍,原有的冲动快速得到了满足,人们下意识地认为是愤怒带来了好处。

如果先天性情里愤怒的冲动就很强烈,那么它很有可能变得过度强大,达到我们的控制力不可修正的程度,成为一种一触即发的爆炸性的力量。那么它有可能以一千种方式造成大破坏,使我们成为孩子和下级眼里的恐怖分子,我们生活伴侣眼中引起重大伤害的讨厌的人;不受控制的愤怒成为无数幸福婚姻走向破裂的开始,就像乔治·艾略特所说的:“曾经相爱的人之间的恶语相向在回忆的时候看起来非常丑陋,就好像伟大和美好的风景沉入了丑恶和琐碎之中。”脾气过于暴躁不仅使我们成为朋友的负担,还会使关系疏远,让我们陷入无尽的争论。

“对我们所爱的人大发脾气,一定是脑子发了疯。”

诗人科尔里奇达的评论总的来说是事实,就像我们大多数人都心知肚明的,无论我们的愤怒是有正当理由或是没有正当理由的;在后一种情况,我们的痛苦由于悔恨而变得更加复杂,它是所有情感中最痛苦的一种。

一个人如果性情好斗而又忽视对这种倾向的控制力的培养,那么当外部环境有利于它的活动,比如他本人处于权威地位,或配偶长期忍耐顺从,他很可能成为一个让他自己和周围所有人都讨厌的人。他没法享受出国度假,因为当地人的礼节和习俗每隔几分钟就让他恼火;打一盘高尔夫也充斥着咒骂;甚至安静地看半个小时他最喜欢的报纸也充满了脱口而出的愤慨。如果他的体质足够好可以忍受这种过分的磨损和毁坏,一直活到老——他似乎是以愤怒为生,为愤怒而活;而他的死则使他的亲戚放下了一个无法忍受的负担[参照希拉·凯耶·史密斯(sheilakayesmith)的故事《阿拉德宅的完结》]。

跟对待其他过强的倾向一样,这里也应该遵守回避原则,但是应用起来却尤其困难。好斗或脾气暴躁的男孩很快就可以了解到,频繁地使用暴力能使他达到目的,成功地获取满足。他刚开始欺负他的母亲,他的兄弟和姐妹,然后欺负同学。如果这些做法都很成功,他马上就认识到只需展现自己的力量就足够了;他养成习惯,只要遇到对他行为有丝毫控制或反对,他马上就勃然大怒。如果他由于他的地位——也许是长子和继承人,或者由于他显现出来的才干和正当获得的地位而继续成功,他会成为一个专制的人——尽管拥有一颗善良的心——虽然因为这颗心而没有成为一个十足残忍的恶霸,但是他却由于“火辣的脾气”,成了家人、下属所害怕的恐怖分子和同辈所讨厌的人。

这样一个男孩会给父母带来最棘手的难题。在应用回避原则中最大的困难是:如果当他表现出愤怒时,我们反对他,这会使他更愤怒;但是,如果我们不面对、不反对他,他的愤怒使他达到了目的,得到了满足,于是这种倾向又增强了。那么,到底应该怎么做呢?我们要避免以牙还牙。如果我们允许自己生气地反驳他愤怒的表达,那么我们就用共鸣的回应或共振增强了他的愤怒。此外,如果我们能制定非常清楚和不可变更的规则,违反它就会自动受到惩罚(但是规则需要谨慎制定,并且尽可能少),那么,他预先就知道如果他反抗会面临什么的话,事情就会好很多。我们能避免那些荒唐的争论(在如此众多的家庭里频繁上演),任何一方都没有道理,并且不能证明他的观点。尤其愚蠢的是对同一时间不同的记忆所引起的争吵。“你记得她戴的那顶黑色的旧帽子吗?”“记得,记得很清楚,但不是黑色的,是棕色的。”“不,是黑色的,我看得一清二楚。”“我百分百确定是棕色!”“你想这么说就这么说,但那不会改变事实。我对颜色记得尤其清楚。”“不管怎么样,你用不着为这事这么激动!”每一次反驳都增加了对方的愤怒,突然变成了一场荒唐的争吵——为了帽子是蓝色的,还是也许是黑棕色的。孩子(成人也是)应该了解,没有记忆是绝对可靠的;你自己也是一样。如果你愿意承认你可能错了,那它无论如何都不会造成什么后果,而且如果在证据面前你坦诚地承认你的错误,你那好斗的儿子也许会学习达到同样泰然自若的程度。

小题大做和怒气冲天会通过感染激怒他人——即使我们的愤怒并不是直接指向他们;因此不要沉溺其中。避开易怒的人和喜欢激怒别人的人,试着对患者也安排同样的回避。

直接抑制的原则应该用在我们自己身上或是在年轻人中鼓励使用,经过长期练习可以达到很好的效果。智力的介入也能有效地培养。我们可以学习直视我们的小脾气,在愤怒即将爆发时仰望宇宙星辰明亮的空间、投向更广阔的天地。任何智力介入我们的情感都会使我们在某种程度上与它分开,削弱它对我们的影响力;即使它只是出于对科学的好奇的思考。但是涉及愤怒,我们尤其需要的是,不仅要尽可能避开和客观地审视我们自己,更要养成从他人的角度看问题的方式,从双重的角度看问题的方式;我们需要问我们自己:“它值得吗?没有它我就不可以很快乐吗?或者,真的有必要把他放在其专有位置,让他听从我的意见吗?”

对于头脑反应很快的聪明人来说,他人的愚蠢常常令他们很生气。让他们每次遇到这种情况就提醒自己,同伴的愚蠢不是他的错,而是他的不幸;他们的反应快和聪敏是上帝赐予他们的礼物,而这并不是给了他们豁免的权力,只是赋予他们特殊的义务——帮助他人、宽容和服务他人的义务。

笑也有极大的辅助作用。当然它可以被用来使易发怒的人变得疯狂——但那总是一种滥用。不过我们可以帮助他看到他把自己变得荒唐;我们可以学习,并且帮助他学习,用幽默的态度来对待我们的弱点,我们的失足,我们的失败;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恰如其分的可笑的故事非常适合。

压抑

读者读完前面的几页后,可能会在头脑中牢记关于“压抑”的坏处的各种严重警告。他可能会说,这是一个擅自给出生活准则建议的作者,他似乎忽略了新心理学以及它最明确的教导。不幸的是,很多对弗洛伊德教授理论的含糊理解被广泛传播,源于它们的一些粗劣错误被推导成为广泛的趋势,并且同意这种观点的书不只是一本两本。在所有这些曲解中,“压抑”的危险和恶果最被广泛接受——而这居然仅仅是因为它给了一个不受限制的沉迷的许可,给了一个我们不努力去自我克制的理由。我们听到很多轻浮的话,关于本性地生活,关于自由地自我表达,关于我们,尤其是妇女追求快乐和体验等等的权利;以及很多针对过时的规矩和限制的轻蔑评论。

我向读者保证我已经尽力去吸收弗洛伊德学说里一切合理的理论,也努力去研究有关压抑的事实和理论(如果读者对我在这个艰涩问题上的观点感兴趣,可以参考我的《变态心理学概述》这本书,在那里能找到更全面的讨论)。我也向你们保证,不管是弗洛伊德教授本人还是其他有见识的精神分析学家,都不会同意我刚刚提到的流行推论。他们更承认(应该把它放进精神分析学家写的警句里)压抑是一种文明的体现。没有广义上的压抑,没有限制,没有自我约束,没有在善与恶、主善与从善之间慎重的选择,没有法律,没有规矩,那么就只有最糟的混乱和野蛮,不会有任何更美好的东西,甚至没有善良一点的野蛮所能获得的美好。

破坏我们自制能力和威胁我们个性正直的压抑,在技术层面包括伪装我们自己的情感激动和冲动。如果我们假装我们没有生气;如果我们拒绝承认我们嫉妒,或妒忌,或渴望,或失望,或害怕——而事实上这些倾向正对我们产生影响,那么我们就是从对自己有害的意义上在练习压抑。那种形式的压抑是坦诚的自我批评和诚实的自我克制的对立面。

我会说一句无害而又必要的“该死!”,以这句咒骂的词来缓解紧张——这是没有坏处的。但是即使是那样,我们也要有节制地练习。如果我们只是受到最微小的刺激,却无视所有的规矩,猛然说出这个粗俗的词,那么它就仅仅变成了一种坏习惯,而失去了它调剂的作用。因为它只有作为对常规瞬间的成功挑战,才能起到作用。

还有,尽管我写了很多关于控制愤怒的言论,但是我承认言辞锐利的谴责在我们的全部装备中有它的分量,在训导中有着它的角色。有的情况下我们应该生气,甚至是非常气愤,并且把它表现出来。那么,在深思熟虑后,我们决定对一个孩子实施体罚,那我们就应该盛怒地惩罚他,但不要采取残忍的手段和方式,这样这个孩子会更好地理解我们的用心,并且会原谅我们。

我所说的这些有关控制情感倾向的话,并不是斯多葛学派冷漠、不受任何情感影响理想的托词。这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不可能实现的空想,对那些在这个混乱的世界有事要做的人而言只是一个越来越弱的假设;回归到其逻辑上的极端,它类似于植物人的状态,这是一种状态,在这种状态下,所有渴望、所有努力、所有活动都中止;这种状态与死亡不易区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