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人生的境界

最平凡,最高明

舜当帝王之前,在外面流浪了五十多年,那时,吃的是糙米干饭团和野菜,好像将来就是这样平凡地生活下去,不怨天,不尤人。

晚年当了帝王,“被袗”,就是穿得好了。穿好衣服是自舜开始的,因为有别的国家送了很好的蚕丝来,舜还说不要,他的两个夫人,就是尧的女儿劝他收下,用来织了一件衣服给他穿。舜于是穿上了好的衣服,自己也爱好音乐,经常弹弹琴,又有两个夫人服侍,但他也不觉得自己享受,似乎本来就如此,和平常也没有什么两样。他穷也穷得,富也富得,他的人生就是如此平静地生活了下去。

这两方面连在一起,就是说,对于一个人,传给他知识,没有办法使他有智慧。读了书,应该明白道德的规范,知道怎样做人,但如果呆板地守道德,就变成书呆子,被书困住了,也很糟糕。所以再说到舜,能贫贱,能富贵。舜的榜样,就是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永远显得平凡。这就是人生的巧妙运用,处什么环境,站什么立场,就采取什么态度。以过去的俗语来说,就是“到了哪一个坡,就唱哪一支歌”。

所以,学问最难是平淡,安于平淡的人,什么事业都可以做。因为他不会被事业所困扰。安于平淡的人,今天发了财,他不会觉得自己钱多了而弄得睡不着觉;如果穷了,也不会觉得穷,不会感到钱对他的威胁。

什么是做人最高的艺术?就是不高也不低,不好也不坏,非常平淡,“和其光,同其尘”,平安地过一生,最为幸福,也就是“最平凡”。做人要想做到最平凡,也是不容易的,谁都不容易做到。假使一个人真做到了平凡,就是真正的成功,也是最高明的。

人们在求学的阶段,要有学问、有知识,其实那是半吊子,真正有学问时,中国有句话“学问深时意气平”,学问真到了深的时候,意气就平了,也就是俗话说的“满罐子不响,半罐子响叮当”。真正的学问好像是“不学”——没有学问,大智若愚。“复众人之所过”,恢复到比一般人还平凡。平凡太过分了,笨得太过分了,就算聪明也聪明得太过分了,都不对。有些朋友相反,就是又不笨又不聪明得太过分。真正有道之士,便“复众人之所过”,不做得过分,也就是最平凡。真正的学问是了解了这个道理,修养、修道是修到这个境界。

老子说:“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这是说,一个人看起来没有做什么事情,可是一切事情无形中都做好了。这是讲第一流的人才,第一流的能力,也是真正的领导哲学。“味无味”,世界上真正好的味道,就是没有味道的味道,没有味道是什么味道?就是本来的真味、淡味,那是包含一切味道的。

世界上的烹饪术,大家都承认中国的最高明,一般外国人对中国菜的评价,第一是广东菜,第二是湖南菜,第三是四川菜,等而下之是淮扬菜、北方菜、上海菜等。这种评论是很不了解中国的烹饪。真正好的中国菜,无论标榜什么地方味道,最好的都是“味无味”,只是本味。青菜就是青菜的味道,豆腐就是豆腐的味道;红烧豆腐,不是豆腐的味道,那是红烧的味道。所以,一个高手做菜,是能做好最难做的本味。

老子上面讲了“为无为,事无事”,我们容易懂,但后面为什么加一句“味无味”呢?难道老子教我们当厨师吗?这句话,其实也就是解释上面二句,说明真正的人生,对于顶天立地的事业,都是在淡然无味的形态中完成的。这个淡然无味,往往是可以震撼千秋的事业,它的精神永远是亘古长存的。

比如一个宗教人士,一个宗教的教主,在我们看来,为了拯救这个世界,他抛弃了他人生中的一切,甚至牺牲了自我的生命。他的一生是凄凉寂寞、淡而无味的。可是,他的道德功业影响了千秋万代,这个淡而无味之中,却有着无穷的味道。这也是告诉我们出世学道真正的道理,同时是告诉我们学问、修养,以及修道的原则。

孔子提到“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这也是后来中国文化里讲人生的道理:“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所谓大英雄,就是本色、平淡,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就是最平凡的,最平凡的也是最了不起的。

换句话说,一个绝顶聪明的人,看起来笨笨的,事实上也是最笨的,笨到了极点,真是绝顶聪明。这是哲学上的一个基本问题。作为人,没有谁聪明,谁笨,笨与聪明只是时间上的差别。所谓聪明人,一秒钟反应就懂了,笨的人想了五十年也懂了,这五十年与一秒钟,只是那么一点差别而已,所以了不起就是平凡。唯大英雄能本色——平淡。上台是这样,下台也是这样。

所以曾国藩用人,主张始终要带一点乡气——就是土气。什么是土气?我是来自民间乡下,乡下人是那个样子,就始终是乡下人那个样子,没有什么了不起。所以彭玉麟、左宗棠这一班人,始终保持他们乡下人的本色,不管自己如何有权势,在政治功业上如何了不起,但我依然是我,保持平凡本色是大英雄。

(选自《孟子与尽心篇》《老子他说》《论语别裁》)

人生最高的享受是寂寞

人都会做梦。但是醒后不晓得,而不是没有梦。世界上不做梦的只有两种人:一是至人无梦。至人是得道、成仙成佛的人、有最高智慧的人,他没有梦但不是白痴;相反地,他什么都知道,他是不用意识的。二是愚人无梦。笨到自己没有思想,那就没有梦了。

我真的碰到过这样一个人。几十年前,我从峨眉山下来回到家里,我父亲的一个朋友单独请我吃饭,吃完后拉我到楼上,他有个问题想问我。

他说:“人家说你得道了!别人我不讲的,因为你得道我问你。”

我说:“伯伯啊,我没有得道。”

他说:“不管,你要告诉我,什么是梦?”

把我问得愣住了,我说:“伯伯啊,你没有做过梦吗?”

“没有啊,我六十岁了,没有做过梦啊!不晓得什么叫梦,你们都说梦,好奇怪哟!”

可是他是个大好人,不是愚人。他帮人,什么好事都做,专门做好事的。

我很难对他解释,当然我引导他说现在就是梦。我说现在我们讲话很高兴,你还看着我。眼睛闭起来看不到我,我也不讲话,这个时候梦就没有了。但他好像似懂非懂。

梦在开眼闭眼之间、脑神经闭合之间,这是非常大的科学了。中国文化里有一句话叫“痴人说梦”,笨人在讲梦话。

现在我们不谈梦了,因为讲思想而讲到梦。我们的思想那么多,自己看不清楚。其实大家静坐下来,是不是知道自己思想那么多啊?譬如听一个讲座的时候,是不是知道有一个很清楚的自己在听讲座,有没有?一定有吧!当然有个知道的,那个是知性,不是思想。

如果现在我讲话,你们听到,同时你们自己也在分析这个话的道理,那思想就起了很多作用,对不对?可是你有一个知道自己在分析、知道自己在听话、知道自己在思想的这个东西,它没有动过,这个东西很清楚。

所以这个东西不需要你去用力的,不需要你去找的,你自然知道自己的思想。搞清楚了吗?起码有一两个搞清楚的吧?假如全体搞清楚了,那不得了啦。

我们知道自己有思想、有感觉的,这个是知性,它没有动过。当我们睡觉一醒过来,第一个是这个东西,那个叫“睡醒了”,很快的,第二个东西——思想来了。是不是这样?

对,就是那个东西,你把握住。

自己的思想为什么那么多?这个叫妄想,也可以叫浮想。我们知道的这个妄想,可以分成三个阶段:过去、现在、未来。过去没有了,未来还没有来,讲现在,现在已经没有了。

所以你静下来的时候,不要怕妄想多,你那个知性看到妄想,就把握这个。前念已过去,未来还没有来,就看着现在。分成三段。常常这样反省、体会,时间一长,你就会很空灵了。

如果你把握这个空灵,假如盘腿打坐,把握得越久越好。这个把握久了以后,你的身心、脑力、体力什么的都转变了。

问:有时候打坐会有一个灵感来,这算是妄想吗?

这也是个妄想,但是这个妄想不同。当你很宁静时,妄想也比较细小。忽然一个思想来,明白了一些事,这叫作“觉”。这个“觉”比妄想高得多了,是智慧的初步作用,在西方哲学中叫作“直觉”,也叫作“直观”。

这是好的,但是也是妄想。如果没有这个妄想,过去已过去了,未来还没有来,当下很空灵,没有直觉的妄想,在里面能知道的,这个叫“智慧”,叫“般若”了。

佛学里有一句话:“香象渡河,截断众流。”它比方人的思想、情绪像长江、黄河的水流一样连着的,非常大,断不了。象王叫“香象”,普通的象是两个牙齿,菩萨骑的象王有六个牙齿,也比一般的象大得多!那就是大英雄了。象王渡过急流时,不转弯走,急流力量那么大,它用身体把急流切开。所以叫“香象渡河,截断众流”。

中国人有两句俗语形容有勇气的人——“提得起,放得下”。思想也可以有勇气,我常常告诉人,借一个力量来,就说一句“去他×的”,也就没有了,切断了,这就是咒语。

要自己对心念有很大的勇气,马上放下就放下,切断。但这不是压制的,千万不能压制,不是很紧张地硬压住,那对脑神经、对身体是有妨碍的。还有个方法更清楚,一个人到最伤心的时候,痛哭一场,悲哀时大号一声,痛苦就没有了。

为什么大家喜欢跳舞?因为物质生活的压迫,这个时代的人都很苦闷,他在跳舞时放松了,可是他没有办法把握。在唱歌跳舞的时候只是暂时忘了,一回到家还是感觉凄凉。如果他把握到放松空灵的境界,就了不起了。

你身心空灵,就会进入大悲观世音菩萨的境界。你跟着音声进入,自己会流下眼泪,那个眼泪不是悲哀也不是欢喜,是自然进入宁静的世界。中国有句唐诗,叫“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不是凄凉也不是悲哀,是菩萨的大悲心。“独怆然而涕下”的“独”字,是没有一切人,或者独自一个人空灵地在这里,这就是大悲的境界。

有一个经验:当夜深人静,一个人在高山顶上或者在大沙漠里时,唱一曲,那种分外的宁静,眼泪不晓得怎么就会流下来,不是悲伤也不是喜欢,那是无比宁静的舒服,身体每一个部分都自然地打开了,心里的痛苦、烦恼什么的都没有了。拿中文形容,就是空山夜雨,万籁无声。只听到空山里雨拍打树叶的声音,别的什么都没有。那是寂寞的享受,不是钱财能够买到的。

所以我的结论是,人生最高的享受是寂寞,不懂得寂寞的享受是没有意义的。

(选自《南怀瑾与彼得·圣吉》)

至高的水德

一个人如要效法自然之道的无私善行,便要做到如水一样至柔之中的至刚、至净、能容、能大的胸襟和器度。

水,具有滋养万物生命的德性。它能使万物得它的利益,而不与万物争利。例如,古人说:“到江送客棹,出岳润民田。”只要能做到利他的事,就永不推辞地做。但是,它却永远不要占据高位,更不会把持要津。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向低处流。”它在这个永远不平的物质的人世间,宁愿自居下流,藏垢纳污而包容一切。所以老子形容它“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以成大度能容的美德。因此,古人又有拿水形成的海洋和土形成的高山,写了一副对联,作为人生修为的指标:“水唯能下方成海,山不矜高自及天。”

但《老子》中“几于道”这几个字,并非说若水的德性,便合于道了。他只是拿水与物不争的善性的一面,来说明它几乎近于道的修为而已。佛说“大海不容死尸”,这是说水性至洁,从表面看,虽能藏垢纳污,其实它的本质,水净沙明,晶莹剔透,毕竟是至净至刚,而不为外物所污染。孔子的观水,却以它“逝者如斯夫”的前进,来说明光阴虽是不断地过去,却具有永恒的“不舍昼夜”的勇迈古今的精神。我们若从儒、佛、道三家的代表圣哲来看水的赞语,也正好看出儒家的精进利生,道家的谦下养生,佛家的圣净无生三面古镜,可以自照、自明人生的趋向,应当何去何从。或在某一时间、某一地位如何应用一面宝鉴以自照、自知、自处。

但《老子》中除了特别提出水与物无争,谦下自处之外,又一再强调,一个人的行为如果能做到如水一样,善于自处而甘居下地,“居善地”;心境养到像水一样,善于容纳百川的深沉渊默,“心善渊”;行为修到同水一样助长万物的生命,“与善仁”;说话学到如潮水一样准则有信,“言善信”;立身处世做到像水一样持平正衡,“正善治”;担当做事像水一样调剂融和,“事善能”;把握机会,及时而动,做到同水一样随着动荡的趋势而动荡,跟着静止的状况而安详澄止,“动善时”;再配合最基本的原则,与物无争,与世不争,那便是永无过患而安然处顺,犹如天地之道的似乎至私而起无私的妙用了。

老子讲了这一连串人生哲学的行为大准则,如果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就是完整而完美,实在太难了。

除了历史上所标榜的尧、舜以外,几乎难得有一完人。不过,能有一项美德,也就可以树立典范而垂千古了。古今人物中,平常熟悉的,由周太王的居邠,到周文王的以百里兴;老子自己的一生,始终以周守藏史的卑职自处;吴太伯的让国避地;张子房的自求封于“留”等,都是效法“居善地”的道理。

其余也有不少的圣君名臣,宽厚优容,做到了“心善渊”。诸葛亮的三顾出山,终至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以说是“与善仁,言善信”的楷模。汉代的文景之治,唐代的贞观之政,君臣上下,大体都有“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的精神。

(选自《老子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