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天知命
“乐天知命”,是中国文化中对人生最高修养的一个原则。乐天就是知道宇宙的法则,合于自然;知命就是也知道生命的道理、生命的真谛,乃至自己生命的价值。这些都清楚了,“故不忧”,没有什么烦恼了。
所谓学易者无忧,因为痛苦与烦恼、艰难、困阻、倒霉……都是生活中的一个阶段;得意也是。每个阶段都会变去的,因为天下事没有不变的道理。等于一个卦,到了某一个阶段,它就变成另外的样子。就如乘电梯,到某一层楼就有某一层的境界,它非变不可。因为知道万事万物非变不可的道理,便能随遇而安,所以“乐天知命,故不忧”。
孔子说假使没有达到仁的境界,不仁的人,不可以久处约,约不是订一个契约,约的意思和俭一样。就是说,没有达到仁的境界的人,不能长期处在简朴的环境中。所以人的学问修养到了仁的境界,才能像孔子最得意的学生颜回一样,一箪食,一瓢饮,可以不改其乐,不失其节。换句话说,不能安处困境,也不能长期处于乐境。没有真正修养的人,不但失意忘形,得意也会忘形。到了功名富贵快乐的时候忘形了,这就是没有仁,没有中心思想。假如到了贫穷困苦的环境就忘了形,也是没有真正达到仁的境界。安贫乐道与富贵不淫都是很不容易的事,所以说:“知者利仁。”如真有智慧,修养到达仁的境界,无论处于贫富之际,得意失意之间,都会乐天知命,安之若素的。
把心放空
我们的心,只有拳头那么大。这一件事情也装进来,那一件事情也装进来,装了多少事情!会迸开来的!什么事情这里一过就丢出去,永远丢出去,你一辈子就受用无穷了。其实这个就是道,心里不装事。
佛告诉须菩提:“我告诉你,一个真正修行的人怎么修?‘菩萨于法,应无所住’,就是这一句话。”
“应无所住,行于布施”,什么叫修行?念念皆空,随时丢,物来则应,过去不留;就算做了一件好事,做完了就没有了,心中不存。连好事都不存在心中,坏事当然不会去做了,处处行于布施,随时随地无所住。
譬如今天,有人批评你,骂你两句,你气得三天都睡不着觉,那你早住在那个气上了。今天有个人瞪你一眼,害你夜里失眠,你早住在人家那个眼睛上了。任何境界都无所住,我们看这一边,那一边就如梦一样过去了,没有了;回头看另一边,这一边做梦一样就过去了。但是我们做不到无所住,我们永远放不下,小狗没有喂啦!老爷没有回来啦……这一切都不要去管它,“应无所住,行于布施”,布施就是统统放下。
所以人生修养到这个境界,就是所谓的如来,心如明镜,此心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主观,没有成见,物来则应。事情一来,这个镜子就反映出来,今天喜怒哀乐来,就有喜怒哀乐,过去不留,一切事情过去了就不留。
宋朝大诗人苏东坡是学禅的,他的诗文境界高,与佛法、禅的境界相合。他有个名句:“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
这是千古的名句,因为他学佛,懂了这个道理。“人似秋鸿来有信”,苏东坡要到乡下去喝酒,去年去了一个地方,答应了今年再来,果然来了。“事如春梦了无痕”,一切的事情过了,像春天的梦一样,人到了春天爱睡觉,睡多了就梦多,梦醒了,梦留不住,无痕迹。人生本来如大梦,一切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如江水东流,一去不回头的。老年人常回忆,想当年我如何如何……那真是自寻烦恼,因为一切事不能回头的,像春梦一样了无痕的。
人生真正体会到“事如春梦了无痕”,就不需要再研究《金刚经》了。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这个心无所谓降,不需要降。烦恼的自性本来是空的,所有的喜怒哀乐、忧悲苦恼,当我们在这个位置上坐下来的时候,一切都没有了,永远拉不回来了。
(选自《老子他说》《易经系传别讲》《论语别裁》《我说参同契》《金刚经说什么》)
晚年如何安顿
从前一些读书人,到了晚年退休在家,写字、作诗、填词,一天到晚忙得不得了,好像时间不够用。而现在的人,退休下来,或者老伴不在身边了,儿女长大飞了,感到非常空虚落寞。
有一位大学教授,在六十岁后就有这样的感觉,他又不信仰任何宗教,我劝他作诗。他说不会,我说可以速成,保证一个星期以后就会作,不过是易学难精。后来他果然对作诗有了兴趣。如今已七十多岁,居然出了一本诗集,现在可够他打发余年的了。所以中国这个作诗的修养很有用。而且不会见人就发牢骚,有牢骚也发在诗上面,在白纸上写下了黑字,自己看看,就把牢骚发完了,心中还能有所得。
音乐和诗歌,用现代话来说,就是艺术与文学的糅合。过去的知识分子,对艺术和文学方面的修养非常重视。自汉唐以后,路线渐狭,由乐府变成了诗词。人生如果没有一点文学修养的境界,是很痛苦的,尤其是从事社会工作、政治工作的人,精神上相当寂寞。
后世的人,没有这种修养,多半走上宗教的路子。但纯粹的宗教里的那种拘束也令人不好受。所以只有文学、艺术与音乐比较适合。但音乐领域对于到了晚年的人,声乐和吹奏的乐器就不合用了,只有用手来演奏的乐器,像弹琴、鼓瑟才适合。因此,后来在中国演变而成的诗词,便有音乐的意境,而又不需要引吭高歌,可以低吟慢唱,浸沉于音乐的意境,陶醉于文学的天地。
最近发现许多年纪大的朋友退休了,儿子也长大飞出去了,自己没事做,一天到晚无所适从,打牌又凑不齐人。所以我常劝人还是走中国文化的旧路子,从事文学与艺术的修养,会有安顿处。
几千年来,垂暮的读书人一天到晚忙不完,因为学养是永无止境的。像写毛笔字,这个毛笔字写下来,一辈子都毕不了业,一定要说谁写好了很难评断。而且有些人写好了,不一定能成为书法家,只能说他会写字,写得好,但对书法——写字的方法不一定懂。有些人的字写得并不好,可是拿起他的字一看,就知道学过书法的。诗词也是这个道理。
所以几千年来的老人,写写毛笔字、作作诗、填填词,好像一辈子都忙不完。而且在他们的心理上,还有一个希望在支持他们这样做,他们还希望自己写的字、作的诗词永远流传下来。一个人尽管能活到八九十岁,但年龄终归是有极限的,反倒是自己写的字、作的诗词能流传下来,使自己的名声流传后世,这是没有时间限制的,是永久性的。因此,他们的人生活得非常快乐,始终满怀着希望和进取之心。以我自己来说,也差不多进到晚年,可是我发现中年以上、四五十岁的朋友,有许多人心情都很落寞,原因就是精神修养上有所缺乏。
(选自《论语别裁》)
修养的层级
孟子的学生浩生不害——古代人的名字四个字、五个字的都有,那个时候姓氏还没有统一——问曰:“乐正子,何人也?”
孟子说:“善人也,信人也。”这个人学问修养很高的,他是个好人,是个善人,是个信人。不过他讲的善与信,不是我们现在的观念,而是如同佛教讲菩萨有几个层次。孟子这里讲,修养做功夫的道理分好几层。他答复浩生不害说,乐正子这个人,是个善人、信人,层次在这两步功夫之间。
浩生不害又问了:“何谓善?何谓信?”
孟子就讲了:“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
“可欲之谓善”,第一个阶段;“有诸己之谓信”,第二个阶段;“充实之谓美”,第三个阶段;“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第四个阶段;“大而化之之谓圣”,第五个阶段;“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第六个阶段。
“乐正子,二之中,四之下也。”孟子接着对浩生不害说。你刚才问的乐正子这个人,二之中,在善与信之间,只到这个程度,四之下,还没有达到。
什么叫“可欲之谓善”?比如有人天天喜欢打个坐,拿个念佛珠,然后一边念佛一边骂人家“笨蛋啊”,两个连起来其实是没有关系的,但至少他觉得对念佛这个事情非常喜欢了。可以说走上这条路,他有欲望了,爱好这个,就对别的坏事不关心了,只向这个路上走。
但是呢,他这个修养,没有改变他的身心。他功夫还没有修到身上来,还没有“有诸己”。所以修道家的,修佛家的,做功夫有一句话,叫作“功夫还没有上身”,儒家叫作气质的变化还太慢。这个气质是科学!这个气质就是生命的每一个细胞、每一个筋骨的变化。所以修养到了的,孟子讲“善养吾浩然之气,而充塞于天地之间”,那是真的!不是普通的练气功!
这些功夫一步一步到了,气质变化了,叫“有诸己”,这个“己”是自己,到身上来,功夫上身了。譬如我们讲,打坐不算什么,打坐是生活的一个姿势,没有什么了不起。你不要看和尚、道士闭眼打坐,那是吃饱了饭没有事。
我说人生最好是打坐,这个事情呢,两个腿是自己的,眼睛休息了,坐在那里不花本钱,人家还来拜你,说你有道,你看这个生意多好嘛!一毛钱不花,冒充大师。可是真的功夫就难了,要上身才行,身心才有变化,所以说“有诸己之谓信”。
然后,第三步是“充实之谓美”。怎么叫充实?这个里面问题大了。以道家来讲,就是“还精补脑,长生不老”了。认识的一些朋友,男的女的好几个,都是经常练瑜伽的,身体都变化了,也变年轻了,有病的变没病了。练内功这一套,身体也会转变。转变到最后,这个身体的生命变充实了,这种充实才叫作“美”。是真正的内在之美,不是外形的。
然后呢,“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这就很神妙了。有些学佛修道的,做起功夫来,修养到了,内在、外在放出光明来。《庄子》有句话很难懂了——“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千字文》也引用这句话,叫作“虚堂习听”。你坐在一个空的房间里,电灯都关了,黑暗中,修养到高明处,一下亮了,内外光明什么都看见了,就是“虚室生白,吉祥止止”。修养的功夫到了这一步,大吉大利。并不是到家哦!是很吉祥了。“止止”,真正宁定的宁定,真正得了一种宁定的修养,这就是孟子讲的“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
“大而化之之谓圣”,唉,这就很难讲了。这是圣人的境界,可以神通变化了。佛家讲罗汉、菩萨,儒家叫圣贤,道家叫神仙,总而言之,统统叫作“圣”。圣到什么程度呢?“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是成仙成佛。
(选自《南怀瑾讲演录:2004—2006》)
修行者的画像
老子说:“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容,涣兮若冰之将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浑兮其若浊。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不新成。”
上古时代所谓的“士”,并非完全同于现代观念中的读书人,“士”的原本意义,是指专志道业,是真正有学问的人。一个读书人,必须在学识、智慧与道德的修养上,达到身心和谐自在,世出世间法内外兼通的程度,符合“微妙玄通,深不可识”的原则,才真正够资格当一个“士”。
以现在的社会来说,作为一个士,学问、道德都要精微无瑕到极点。如同孔子在《易经》中所言:“絜静精微。”“絜静”,是说学问接近宗教、哲学的境界。“精微”,则相当于科学上的精密性。道家的思想,亦从这个“絜静精微”的体系而来。
所以老子说:“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意思是说精微到妙不可言的境界,絜静到冥然通玄的地步,便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了。而且,“妙”的境界勉强来说,万事万物皆能恰到好处,不会有不良的作用。正如古人的两句话:“圣人无死地,智者无困厄。”一个大圣人,再怎么样恶劣的状况,无论如何也不会走上绝路。一个真正有大智慧的人,根本不会受环境的困扰,反而可以从重重困难中解脱出来。
“玄通”二字,可以连起来解释,如果分开来看,那么“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这正是老子本身对“玄”所下的注解。更进一步来说,即是万物皆可以随心所欲,把握在手中。道家形容修道有成就的人为“宇宙在手,万化由心”。意思在此。一个人能够把宇宙轻轻松松地掌握在股掌之间,万有的千变万化由他自由指挥、创造,这不是比上帝还要伟大吗?
至于“通”,是无所不通达的意思,相当于佛家所讲的“圆融无碍”。也就是《易经·系辞传》所说的:“变动不居,周流六虚。”“六虚”,也叫“六合”,就是东、南、西、北、上、下,凡所有法,在天地间都是变幻莫测的。以上是说明修道有所成就,到了某一阶段,便合于“微妙玄通,深不可识”的境界。
因此老子又说:“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一个得道有所成就的人,一般人简直没有办法认识他,也没有办法确定他,因为他已经圆满和谐,无所不通。凡是圆满的事物,无论站在哪一个角度来看,都是令人肯定的,没有不顺眼的。若是有所形容,那也是勉勉强强套上去而已。
接着老子就说明一个得道人所应做到的本分,其实也是点出了每个人自己该有的修养。换句话说,在中国文化道家的观念里,凡是一个知识分子,都要能够胜任每一件事情。再详加研究的话,老子这里所说的,正与《礼记·儒行》所讲的上古时一个读书人的行为标准相符。不过《老子》这一章中所形容的与《礼记·儒行》的说辞不同。以现在的观念来看,《礼记·儒行》的描写比较科学化、有规格。道家老子的描写则偏向文学性,在逻辑上走的是比喻路线,详细的规模由大家自己去定。
“豫兮若冬涉川”,一个真正有道的人,做人做事绝不草率,凡事都先慎重考虑。“豫”,有所预备,也就是古人所说的“凡事豫立而不劳”。一件事情,不经过大脑去研究,便贸然下决定,冒冒失失地去做、去说,那是一般人的习性。
“凡事都从忙里错,谁人知向静中修。”学道的人,因应万事,要有非常从容的态度。做人做事要修养到从容豫逸,“无为而无不为”。“无为”,表面看来似没有所作所为,实际上,却是智慧高超,反应迅速,举手投足之间,早已考虑周详,事先早已下了最适当的决定。看他好像一点都不紧张,其实比谁都审慎周详,只因为智慧高,转动得太快,别人看不出来而已。并且,平时待人接物,样样心里都清清楚楚,一举一动毫不含糊。这种修养的态度,便是“豫立而不劳”的形相。
这也正是中国文化的千古名言,也是颠扑不破、人人当学的格言。如同一个恰到好处的格子,你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违越,它本来就是一种完美的规格。
但是“豫兮”又是怎样的“豫”法呢?答案是“若冬涉川”。这句话在文字上很容易懂,就是如冬天过河一样。可是冬天过河,究竟是什么样子?在中国南方不易看到这类景象,要到北方才体会得出来个中滋味。冬天黄河水面结冰,整条大河可能覆盖上一层厚厚的冰雪。不但是人,马车、牛车等各种交通工具也可以从冰上跑过去,但是千万小心,有时到河川中间,万一踏到冰水融化的地方,一失足掉下去便没了命。
古人说“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正是这个意思。做人处事,必须要小心谨慎、战战兢兢的。虽然“艺高人胆大”,本事高超的人,看天下事,都觉得很容易。如果是智慧平常的人,反而不会把任何事情看得太简单,不敢掉以轻心,而且对待每一个人,都当作比自己高明,不敢贡高我慢。所以,老子这句话说明了,一个有修为的人,必须时时怀着好比冬天从冰河上走过,稍有不慎,就有丧失生命的危险,加以戒慎恐惧。
接着,老子又举了另外一个比喻——“犹兮若畏四邻”,来解释一个修道者的思虑周详,慎谋能断。“犹”是猴子之属的一种动物,和狐狸一样,它要出洞或下树之前,一定先把四面八方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才敢有所行动。这种小心翼翼的特点,也许要比老鼠伟大一点。我们形容为做事胆子很小,畏畏缩缩,没有信心而犹豫不决。另有一句谚语,便是“首鼠两端”。这句话的含义和犹豫不决差不多。只要仔细观察老鼠出洞的模样,便会发现,老鼠往往刚爬出洞几步,左右一看,马上又迅速转头退回去了。它本想前进,却又疑神疑鬼,退回洞里,等一会儿,又跑出来,可是还没多跑几步路,又缩回去了。如此,大概需要反复几次,最后才敢冲出去。“犹”这种动物也一样,它每次行动,必定先东看看、西瞧瞧,等一切都观察清楚,知道没有危险,才敢出来。
这是说,修道的人在人生的路程上,对于自己,对于外界,都要认识得清清楚楚。“犹兮若畏四邻”,如同犹一样,好像四面八方都有情况,都有敌人,心存害怕,不得不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就算你不活在这个复杂的社会里,或者只是单独一个人走在旷野中,总算是没有敌人了吧!然而这旷野有可能就是你的敌人,走着走着,说不定你便在这荒山野地跌了一跤,永远爬不起来。所以,人生在世就要有那份小心。
“俨兮其若容”,表示一个修道的人,待人处事都很恭敬,随时随地绝不马虎。子思所著的《中庸》,其中所谓的“慎独”,恰有类同之处。一个人独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虽然没有其他的外人在,却也好像面对祖宗、面对菩萨、面对上帝那么恭恭敬敬,不该因独处而使行为荒唐离谱,不合情理。
《礼记》中第一句话是“毋不敬,俨若思”,真正礼的精神,在于自己无论何时何地皆抱着虔诚恭敬的态度。处理事情,待人接物,不管做生意也好,读书也好,随时对自己都很严谨,不荒腔走板。“俨若思”,俨是形容词,非常自尊自重,非常严正、恭敬地管理自己。胸襟气度包罗万物,人格宽容博大,能够原谅一切,包容万汇,便是“俨兮其若容”,雍容庄重的神态。这是讲有道者所当具有的生活态度,等于是修道人的戒律,一个可贵的生活准则。
上面所谈的,处处提到一个学道人应有的严肃态度。可是这样并不完全,他更有洒脱自在、怡然自得的一面。究竟洒脱到什么程度呢?“涣兮若冰之将释”。春天到了,天气渐渐暖和,冰山雪块遇到暖和的天气就慢慢融化、散开,变成清流,普润大地。我们晓得孔子的学生形容孔子“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刚看到他的时候,个个怕他,等到一接近相处时,倒觉得很温暖、很亲切。“俨兮其若容,涣兮若冰之将释”,就是这么一个意思。前句讲人格之庄严宽大,后句讲胸襟气度之潇洒。
不但如此,一个修道人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敦兮其若朴”,也要非常厚道老实,朴实不夸。像一块石头,虽然里面藏有一块上好的宝玉,或者金刚钻一类的东西,但没有敲开以前,别人不晓得里面竟有无价之宝。表面看来,只是一个很粗陋的石块。或者有如一块沾满灰泥,其貌不扬的木头,殊不知把它外层的杂物一拨开来,便是一块可供雕刻的上等楠木,乃至更高贵、更难得的沉香木。若是不拨开来看,根本无法一窥究竟。
至于“旷兮其若谷”,则是比喻思想的豁达、空灵。修道有成的人,脑子是非常清明空灵的。如同山谷一样,空空洞洞,到山谷里一叫,就有回声,反应很灵敏。为什么一个有智慧的人反应会那么灵敏?因为他的心境永远保持在空灵无着之中。心境不空的人,便如庄子所说“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整个心都被蓬茅塞死了,等于现在骂人的话:“你的脑子是水泥做的,怎么那样不通窍?”整天迷迷糊糊,莫名其妙,岂不糟糕!心中不应被蓬茅堵住,而应海阔天空,空旷得纤尘不染。道家讲“清虚”,佛家讲“空”,空到极点,清虚到极点,这时候的智慧自然高远,反应也就灵敏。
其实,有道的人是不容易看出来的。老子说过:“和其光,同其尘。”表面上给人看起来像个“混公”,大浑蛋一个,“浑兮其若浊”,昏头昏脑,浑浑噩噩,好像什么都不懂。因为真正有道之士,用不着刻意表示自己有道,自己以为了不起。用不着装模作样,故作姿态。本来就很平凡,平凡到浑浑浊浊,没人识得。
这是修道的一个阶段。依老子的看法,一个修道有成的人,是难以用语言文字去界定他的。勉强形容的话,只好拿山谷、朴玉、释冰等意象来象征他的境界,但那也只是外形的描述而已。
(选自《老子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