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传统教育的启示

这里讲文学的境界是为了“点题”,就是把题目的中心抓住,先拿出来。

第一个点题:以现在的话来说,一切政治问题、社会问题只是思想问题。只要使得思想纯正,什么问题都解决了。我们知道,现在整个世界的动乱,是思想问题。所以我在讲哲学的时候,就说今天世界上没有哲学家。学校里所谓的哲学,充其量不过是研究别人的哲学思想而已。尤其是作论文的时候,苏格拉底怎么说,抄一节;孔子怎么说,抄一节。结果抄完了他们的哲学,自己什么都没有,这种哲学只是文凭!

世界上今天需要真正的思想,要融会古今中外,真正产生一个思想。可是,现在不止中国,这是个思想贫乏的时代,所以我们必须发挥自己的文化。

第二个点题:牵涉到人的问题。中国史上,凡是一个大政治家,都是大诗人、大文学家,我常和同学们说,过去人家说我们中国没有哲学,现在知道中国不但有哲学,几乎没有人有资格去研究。因为我们是文哲不分,中国的文学家就是哲学家,哲学家就是文学家,要了解中国哲学思想,必须把中国五千年所有的书都读遍了。西方的学问是专门的,心理学就是心理学,生理学就是生理学,过去中国人做学问要样样懂一点,中国书包括的内容这样多,哪一本没有哲学?哪一样不是哲学?尤其文学更要懂了,甚至样样要懂,才能谈哲学,中国哲学是如此难学。

譬如唐初有首诗,题名《春江花月夜》,有句说:“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与西方人的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意思一样,但到了中国人的手里就高明了,在文字上有多美!所以你不在文学里找,就好像中国没有哲学,而在中国文学作品中一看,哲学多得很。譬如苏东坡的词:“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不是哲学问题吗?宇宙是哪里来的?上帝今天晚上吃西餐还是吃中餐?“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他问的这个问题,不是哲学问题吗?所以中国是文哲不分的。此其一。

文史不分:中国历史学家,都是大文学家,都是哲学家,所以司马迁著的《史记》里面的八书等,到处是哲学,是集中国哲理之大成。此其二。

文政不分:大政治家都是大文豪,唐代的诗为什么那么好?因为唐太宗的诗太好了,他提倡的。明代的对联为什么开始发展起来?朱元璋的对联作得很不错,他尽管不读书,却喜欢作对联。有个故事,朱元璋过年的时候,从宫里出来,看见一家老百姓门前没有对子,叫人问问这家老百姓是干什么的,为什么门口没有对子。一问是阉猪的,不会作对联。于是朱元璋替他作了一副春联:“双手劈开生死路,一刀割断是非根。”很好!很切身份。

唐太宗诗好,大臣都是大文学家,如房玄龄、虞世南、魏徵,每位的诗都很好。为什么他们没有文名?因为在历史上,他们的功业盖过了文学上的成就。如果他们穷酸一辈子,就变文人了,文人总带一点酒酿味,那些有功业的变成酿酒的了。像宋代的王安石,他的诗很好,但文名被他的功业盖过了。

所以中国文史不分、文哲不分、文政不分,大的政治家都是大文学家。我们来一个老粗皇帝汉高祖,他也会来一个:“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别人还作不出来呢!不到那个位置,说不定作成:“台风来了吹掉瓦,雨漏下来我的妈!”所以大政治家一定要具备诗人的真挚情感。换句话说,如西方人所说,一个真正做事的人,要具备出世的精神——宗教家的精神。此其三。

第三个点题:中国人为什么提倡诗和礼?儒家何以对诗的教育看得这么重要?因为人生就有痛苦,尤其是搞政治、搞社会工作的人,经常人与人之间有接触、有痛苦、有烦恼。尤其中国人,拼命讲究道德修养,修养不到家,痛苦就更深了。

我经常告诉同学们,英雄与圣贤的分别:“英雄能够征服天下,不能征服自己;圣贤不想去征服天下,而征服了自己。英雄是将自己的烦恼交给别人去挑起来,圣人自己挑尽了天下人的烦恼。”这是我们中国文化的传统精神,希望每个人能完成圣贤的责任,才能成为伟大的政治家。从事政治碰到人生的烦恼,西方人就付诸宗教;中国过去不专谈宗教,人人有诗的修养,诗的情感就是宗教的情感,不管有什么无法化解的烦恼,自己作两句诗,就发泄了,把情感发挥了。

同时诗的修养就是艺术的修养,一个为政的人,必须具备诗人的情感、诗人的修养。我们看历史就知道,过去的大臣,不管文官武将,退朝以后回到家中,拿起笔,字一写,书一读,诗一诵,把胸中所有的烦闷都解决了。不像现在的人,上桌子打麻将或跳舞去了。这种修养和以前的修养不同了,也差远了。

(选自《论语别裁》《禅宗与道家》)

人才如何培养

以我们中国文化而言,知识分子、读书人应该有个什么目标呢?我们现在读书是为了什么?对不起啊,诸位同学为了什么,我不知道。我现在是提一个口号,很难听,“教育无用论”,教育无用。

我也反对现在这样的教育,是在糟蹋人才,贻害未来。譬如一个乡村的孩子,父母很辛苦地培养他读了书,读到中学糟蹋了一半,读到大学,完了!这个孩子永远不回来了,到上海、北京各个闹市居住,要发财,要爬金字塔的那个塔尖上去。农村那么辛苦,培养一个孩子出来,农村丧失了一个人才,没有人了!

今天这个教育是在树这个金字塔,都向上面爬。而教的是知识,不是学问啊!人格没有养成,做人做事都不对,对社会国家有什么真正益处呢?

中国文化讲教师是两个要点:“经师易得,人师难求。”什么是经师呢?教知识,四书五经、数理化、国文,教这个知识容易。人师呢,他的人格,他的一切,在导师制的书院可以做一位人师,人格的表率,像孔子、孟子一样,不容易!所以“经师易得,人师难求”。

那么,中国原来的知识分子读书的目标呢,是求学问,包括做人做事、身心修养等一切的学问,凭兴趣来的,玩味一辈子,人格平等独立的,同谋生是两件事。不像现在人读书,都是为了谋生。所以,我提醒诸位年轻同学注意,我不敢说你们的目标是什么,现在反正社会的教育出问题,所以教育无用。

第一个,父母出问题。所有的父母培养子女,是把自己做不到的希望压在孩子身上。自己没有发财的,希望自己儿女出来发财;自己没有做官的,希望儿女出来做官;自己理想做不到的,希望儿女将来给我做到。望子成龙,望女成凤,这是严重的错误!

第二个,升学主义,不是求学问。

第三个,读书的目标是升官发财,至少是赚大钱。

这是个什么教育?我搞不清楚。自己的家庭、社会、国家,教育没有个方向,没有个目标。但你说他没方向目标,他说我方向目标都有啊。你要看这个家庭、社会、国家教育的实际走向、目的是什么,不要看表面文章。

再譬如说,现在把中国隋唐开始的很好的考试制度,用到坏的方面去了。现在考试起来,连幼儿园、小学还要考试,好的成绩考取了进名校,考不取就进差等的学校,这是什么教育?教育的目标是讲这个孩子不成器,你把他教成好的成器的人。读书是凭兴趣,靠启发的,那才有动力、有创造力嘛!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现在变成了全力应付考试,有兴趣也给你搞没了。所以我现在讲教育无用论,不晓得搞些什么!自己教育的方向目标,什么都没有研究清楚。

我们想一想,中国三千年教育,由周朝到秦始皇,汉唐宋元明清,政府没有出几个钱办教育,你们怎么不去研究呢?那中国文化过去有没有学校?有啊,“学校”两个字是夏朝开始有的,唐朝有国子监,现在我们北京还有国子监古迹,汉朝叫太学。政府有学校啊,政府的学校是给高干子弟读的,不是给老百姓读的。老百姓是自己读书的,中国历史上这些名人、才子、忠臣、孝子乃至于最好的宰相,最好的文人、武将,都是民间自己培养出来的,培养一个货品给你朝廷、给你政府来买嘛。人才是个货品,中国老百姓自己培养的,都是私塾里出来的。所以古人说:“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然后,你们政府用个什么功名嘛,三年一考,五年一考,考取了做官或者备用。

历代没有像我们今天这样,花了多少的教育经费培养了多少人才,然后出来了还要负责给大家找职业!哎哟,大学生失业的太多……活该!谁叫你读书的?中国本来是诗礼传家,都是家里读的,自愿读的,要谋生你就直接学谋生技术好了。这个我们要反省了。

你看中国知识分子读的《古文观止》、《幼学琼林》、“三百千千”(《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千家诗》),不是哪位教授还是哪个博士编的,不是。所以我说,你看中国几千年文化,政府没有花什么钱,都是老百姓自己培养子弟出来,影响一个国家,影响整个时代。

(选自《漫谈中国文化》)

人才如何选拔

大家有机会可以读一篇文章,对于处世大有助益,这篇文章简称《论养士》,苏东坡作的。这篇文章在中国的政治思想——政治哲学领域中,占了重要的地位,尤其是研究政治与社会的人不能不看。这篇文章很有意义,它提出了一个原则,讲得非常有道理。

“养士”这个名称,出在战国时代,当时书籍不如现在普及,也没有考试制度,一般平民有了知识,就依靠权贵人家求出路,到他们家里做宾客。过去叫宾客,现在的名称等于“随员”;从唐代到清代叫“幕府”。像曾国藩,不少有本领的人,都在他的幕府里——等于现在的研究室、参谋团、秘书室。现在也有称作幕僚。六国的“养士”就是这样的情形。

那时养士,养些什么人呢?苏轼指出的分类是智、辩、勇、力四种人;实际上也可说只是两种人:一种用头脑,一种用体力。讨论这四种人,如果以现代职位分类的科学来作博士论文,起码可以写两百万字不成问题。但是我国古代文化喜欢简单,所以几百字的文章就解决了。

苏轼在这篇文章中说,社会上天生有智、辩、勇、力这四种人,他认为这一类的人好役人——坐着吃人家的,无法役于人。如果我们用社会学来研究,社会上有许多人是这样的,用头脑非常能干,叫他用劳力就不行,有些人叫他用头脑就像要他的命,要他做劳力就蛮好。但有些人有力去打架,力气好得很,要他做工,做三个小时就做不下去了。所以研究社会、研究政治,要多观察人,然后再读有关的书,才有道理。又像许多人有智,这个智是聪明才智;有许多人有辩术,专门用手段,不走正道,走异端,打鬼主意第一流,正当方法想不出来。但是不要忘了,他也是一个人才,就看老板怎么用他,这就是所谓会不会用人了。所以智与辩看起来是一样,聪明的人做事一定有方法,但是正反两面的方法不能相违。勇与力看起来似乎也是一样,但是勇敢的人不一定有力气,而个子高大孔武有力的人,教他去前方打仗、为国牺牲,他怕死了不干,这是有力没有勇。因此苏东坡说智、辩、勇、力四种人,往往需要人家养他,不能自立。不过依恃人家,攀龙附凤,也可以立大功,成大业,教他一个人干,就没有办法。

所以到秦始皇统一中国以后,焚书坑儒,不养士了,这些人就走向民间去,结果怎样呢?反了!后来到了汉朝的时候,对这种士怎么办呢?到汉武帝时代,就是中国选举制度的开始,那个时代的选举,当然不像现代的由人民去投票——这是西方式的选举。中国式古老时代的选举,是由地方官参考舆论,把地方上公认是贤、良、方、正的人选出来,称为“孝廉”。以现代名词而言,是人才的分类,贤是贤,良是良,方是方,正是正,不要混为一谈,这是四个范围。中国文化以孝治天下,所以称“孝廉”。到清朝时,考取了举人,还是用孝廉公这个名称,那是沿用汉朝的。

汉朝实行这样的选举制度,就取代了战国时养士的制度,所以汉朝四百年天下,就可以定下来,到隋朝又开创以文章取士的考试办法。到唐太宗统一天下以后,正式以汉朝地方选举的精神,采用了隋朝考试取士的方法,综合起来产生了唐朝考选进士的制度。所谓进士,就是将民间有才具的知识分子,提拔出来,进为国士的意思。那时候考的秀才不是清代的秀才,清代的秀才是考试阶级的一个名称,秀才再考举人,举人再考进士,进士第一名是状元。唐代的秀才,便是进士的通称,凡是学问好的、优秀的,都称秀才。

唐太宗创办了考试制度,录取了天下才人名士以后,站在最高的台上,接受第一次录取者朝见之后,忍不住得意地微笑道:“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他的意思是说,你看我这一玩,天下的英雄都自动来钻进我的掌握中,再不会去造反了。有功名给你,有官给你做,只要你有本事,尽管来嘛!这是唐太宗的得意之处。

苏轼也说,建立了考试制度以后,就等于六国时候的“养士”,所以他认为养士是很重要的事。以现在的观点来说,就是智、辩、勇、力分子没有安排很好的出路,没有很好的归宿,就是社会的大问题,也是政治的大问题。但是如何使他们得其养,又是个问题。起用也是养,退休也是养。讲到养,我们要想到前面所讲的,犬马也有所养呀!不是说有饭吃就得养了,仅仅这样是养不了的。智辩勇力之士,有时候并不一定为了吃饭。天生爱捣乱的人,如果没有机会给他捣乱,他好像活不下去;若不要他捣乱,就得把他引入正途,这就是为政教化的道理。

(选自《论语别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