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学诚是乾隆时有名的进士,也就是当时的名士,学问很好。他讲过一句名言:“六经皆史也。”这句话非常有道理,“四书五经”都是历史。譬如讲历史,你先要懂《易经》,不是要你懂八卦,那太难了,你要先看孔子研究《易经》的报告,叫《系传》。他把宇宙社会的演变程序,很科学地告诉你了。还有像家庭及个人的一生、生命的旅程和价值,也都告诉你了。
大家都讲儒家的代表是孔子,我们晓得,在孔子手里,把中古到上古渊博的文化浓缩下来,以唐尧为标准。你看孔子嘴里的话,随时口称尧舜,但是不大提大禹,只提了一两次,“禹,吾无间然矣”。对于禹,他说:我没有话讲,不敢批评。因为禹对中国人功劳太大了,把洪水大患整治成了水利,奠定了几千年农业立国的基础。可是孔子却只称尧舜。他对于汤武革命也有意见,并没有明说,大家看不出来。这就是历史的眼,“史眼”。
孔子一辈子真正的学问,不是《大学》《中庸》哦。《大学》是他的学生曾子著的,传授孔门心法。《中庸》是他的孙子子思作的,子思是曾子的学生。孔子的讲学对话记录是《论语》,是他的学生们编集的。那么孔子有没有真正的著作?有,《春秋》,还有《易经》的《系传》等十翼。孔子为什么把他编著的历史叫作《春秋》,不叫“冬夏”呢?这是根据天文来的,每年春分与秋分这个阶段,气候温和,不寒不冷,昼夜均长,所以春秋的意思就是平衡,像秤一样的公平。这是孔子著《春秋》的深意。
《春秋》他是只写纲要哦,没有写内容,等于是左史记事,没有记言;中间的历史内容是他的学生传承编集的。《春秋》有三传,《左传》《公羊传》《穀梁传》,把内涵加进去补充说明,三家各有不同观点。
孔子著了《春秋》以后,他认为别人不一定了解他的历史哲学观,因此讲了两句话:“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他说将来后世的人如要骂我,是因为我著了《春秋》;真正懂我的人,知道我讲中国文化精神在哪里的,也是因为《春秋》。所以说《春秋》有微言大义。有没有人骂孔子?有。像我们小的时候读书,有些古板的老师不准我们读《春秋左传》,也不准我们看《三国演义》,更不可以看《红楼梦》《水浒传》。他们说《红楼梦》是淫书,黄得不得了,看了就会学坏了;看《春秋左传》《三国演义》,你将来会变奸臣,喜欢用权术智谋。
所谓“微言”是在表面上看起来不太相干的字,不太要紧的话,如果以文学的眼光来看,可以增删;但在《春秋》的精神上看,则一个字都不能易动,因为它每个字中都有大义,有很深奥的意义包含在里面。所以后人说“孔子著《春秋》,乱臣贼子惧”。为什么害怕呢?历史上会留下一个坏名。微言中有大义,这也是《春秋》难读的原因。
那么《春秋》记载什么呢?记载“唯时史观”。魏承思老师有一天跟我讨论,他说西方讲唯物史观。我说不对,那是十九世纪的东西,不谈了,世界上的宇宙万有不完全是唯物的。那么唯心史观对不对呢?也不对了。魏老师说那中国的历史是什么。我说是“唯时史观”。你看我们的史书上,不把帝王当主体,他的纪年先讲甲子、乙丑、丙寅、丁卯……以时间来推算的,这个时间怎么编呢?一个花甲六十年。
《春秋》中记载了周朝后期二百四十多年的历史,当时中央天子虽没有垮台,但诸侯之间互相吞并,道德沦丧,整个社会国家都乱了。其间“弒君三十六”,臣子弒侯王的有三十六起;“亡国五十二”,周朝初期分封的八百诸侯相互兼并,到春秋时期所剩无几,到战国后期更只剩下七个较为强大的国家。当时社会呈现这么一个乱象,文化道德丧失到这种程度,《春秋》记录的便是这样的情况。
孔子著的《春秋》,比较说来,是中国第一部创作的历史纲要。其他记录各诸侯国历史的有《战国策》《国语》等,只是笔法不同。
但是后世的人有些搞不清楚了,我也常常问专门研究国学历史的年轻同学们,《春秋》讲什么?后世一般学者讲《春秋》是“尊王攘夷”的思想,认为尊王就是尊重王权,专门拥护帝王专政,攘夷就是排斥外来野蛮民族的文化。我说孔子一定不承认这种观念。但是日本人采用《春秋》所谓尊王攘夷的精神,创造了日本明治维新的历史局面。明治维新最特出的代表不是日本天皇,而是首相伊藤博文。当然维新也不是伊藤博文一个人的成功,但是伊藤博文赢得了历史的盛名。他推崇尊王攘夷的精神,日本因此兴盛起来,把当时美国、英国的力量赶出日本。
我们研究《春秋》的精神,有“三世”的说法。尤其到了清末以后,我们中国革命思想起来,对于《春秋公羊传》之学,相当流行。如康有为、梁启超这一派学者,大捧《公羊传》的思想,其中便提《春秋》的“三世”。所谓《春秋》三世,就是对于世界政治文化的三个分类。一为“衰世”,也就是乱世,人类历史是衰世多。研究中国史,在二三十年以内没有变乱与战争的时间,几乎找不到,只有大战与小战的差别而已,小战争随时随地都有。所以人类历史,以政治学来讲,未来的世界究竟如何?这是一个非常大的问题。学政治哲学的人,应该研究这类问题。
如西方柏拉图的政治思想,所谓“理想国”。我们知道,西方许多政治思想,都是根据柏拉图的“理想国”而来的。在中国有没有类似的理想?当然有,首先《礼记》中《礼运·大同》篇的大同思想就是。我们平日所看到的大同思想,只是《礼运》篇中的一段,所以我们要了解大同思想,应该研究《礼运》篇的全篇。
其次是道家的思想“华胥国”。所谓黄帝的“华胥梦”,也是一个理想国,与柏拉图的思想比较,可以说我们中国文化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从另一方面看,整个人类是不是会真正达到那个理想的时代?这是政治学上的大问题,很难有绝对圆满的答案。
因此我们回转来看《春秋》的“三世”,它告诉我们,人类历史衰世很多,把衰世进步到不变乱,就叫“升平”之世。最高的是进步到“太平”,就是我们中国人讲的“太平盛世”。根据对中国文化的历史观察来说,真正的太平盛世,等于是个“理想国”,几乎很难实现。
我们《礼运》篇的大同思想,就是太平盛世的思想,也就是理想国的思想,真正最高的人文政治目的。历史上一般所谓的太平盛世,在“春秋三世”的观念中,只是一种升平之世,在中国来说,如汉、唐两代最了不起的时候,也只能勉强称为升平之世。历史上所标榜的太平盛世,只能说是标榜,既是标榜,那就让他去标榜好了。如以《春秋》大义而论,只能够得上升平,不能说是太平。再等而下之,就是衰世了。
(选自《廿一世纪初的前言后语》《论语别裁》)
司马迁的历史眼
中国古人讲,研究历史要经史合参,经史合参的目的在哪里?就是司马迁的话:“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天,是宇宙物理世界;人,是人道。所以读历史不是只读故事,不是只知道兴衰成败,还要彻底懂得自然科学、哲学、宗教,通一切学问。“通古今之变”,你读了历史以后才知道过去、现在,知道未来的社会国家,知道自己的祖宗,知道自己的人生,知道以后你往哪个方向走。司马迁提出了孔子《春秋》的内涵,也就是“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
司马迁平生有“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精神,他写《史记》的时候,也考察了各个地区的有关史料。不过我在这里再加上一句话,一个人要想成就自己的学问,除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还要交一万个朋友,当然最好是交好朋友,交到坏朋友就麻烦了。
《史记》比起《春秋》又有不同,司马迁自己创作了一个新的历史体裁,他的精神在八书,不像《战国策》《国语》等史料各有各的系统。《史记》以后才有班彪、班固父子作的《汉书》,后面的历史都照《汉书》的体裁慢慢演变。
《史记》用的是传记体,体裁同别的都不同。他用传记体裁,等于写小说。所以我常常告诉年轻人,你要读《史记》,想要懂司马迁写什么,最好也读《聊斋志异》。你以为说鬼话就那么无聊吗?司马迁常称“太史公”,实际上是推崇他父亲,因为他父亲司马谈也是太史令,同时也表达一个史官的历史责任。蒲松龄写《聊斋志异》,在每一篇异闻、鬼话之后,他也跟司马迁一样,他自称“异史氏”。所以想把文章写得好,想做个好的新闻记者,你非读《聊斋志异》不可,要学会他写故事的手法。他在重要的故事后面常有个评论,就是“异史氏曰”,和司马迁写《史记》“太史公曰”一样。这是我们读历史应具备的一只眼睛。
我当年年轻,自己认为学问也不错,抗战初期那时二十几岁,在四川成都中央军校教课。这个时候,我见到我的老师袁(焕仙)先生。我一生的老师很多啊,唯有这位老师很特别。那个时候,人家说我诗词文章都好,又说我文武全才。他听了就说南怀瑾是一条龙,我要把他给收了。这是后来人家告诉我的。
有一天,我们两个人谈话,谈到古今中外的学问,谈到历史,谈到写文章,他就很严厉地问我:“你读过《伯夷列传》没有?”我说:“先生啊,我太熟了,十一二岁就背来了。”他说:“嘿!你会读懂吗?”我说:“是啊,都背来了。”他那个态度,把胡子一抹,眼睛一瞥:“嗯!这样啊!”样子很难看。他这么一讲,我愣住了,我就说先生啊,我们那个时候不叫老师,叫先生。“先生啊,你讲得对,也许我没有读懂。”他就说回家好好读一百遍。
我这时心里真的有一点火了,但是还有怀疑,他怎么这样讲呢?《伯夷列传》我很清楚,我现在都还能背得出大半。回去我真的把《伯夷列传》拿出来好好地用心再读,反复思考,当天晚上明白了。我第二天去看袁先生,我告诉他:“先生,《伯夷列传》我昨天回去读了一百遍。”他就哈哈笑了,说:“不要说了,我知道你明白。”你们读书称呼老师,这就是老师了,这是书院精神,让你自己读通了。这是读书的眼睛,读史的眼睛。
司马迁写《史记》,重点在列传,第一篇写《伯夷列传》,你去看看。照一般写传记,写一个人,譬如说你姓王或姓李,山东人,哪里毕业,做了什么事,讲了什么话,这是传记。但是他写《伯夷列传》,没有几句话。武王那时是诸侯,他起来革命,要出兵打纣王,几百个诸侯都跟着他,纣王是皇帝哦。伯夷、叔齐是孤竹君的两个儿子,读书人。这两个老头子,“叩马而谏”,武王出兵的时候,他们把武王的马拉住了,劝他不要出兵,只有几句话。第一,你父亲文王刚刚死,还在丧服之中,用兵是不应该的。第二,你更不应该去打纣王,他至少是你的天子,你周朝也是他封的,你怎么可以以臣子出来打君长呢?然后“左右欲兵之”,旁边的人要杀这两个老头子,这时姜太公说话了,“此义人也”,你们不要动手,要尊重他们,这两个是中国文化读书人的榜样,请他们回去,好好照顾着。后来武王灭了纣王,建立了周朝。列传中有一句,“义不食周粟”,等于说,你这样做是“以暴易暴”,不过是一个新的暴君打垮一个旧的暴君而已,所以他们绝不吃周朝土地上生出的任何一颗米,两人饿死在首阳山。
这是司马迁为他们所作传记的重点。然后下面都是理论,理论什么?对历史的怀疑,人性的怀疑,宇宙的怀疑,因果的怀疑,你们回去多读这篇《伯夷列传》就知道。从古至今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日子未到”,为什么天下的坏人都很得意啊?为什么坏蛋造反都有理呢?强权为什么胜于公理?这个因果报应在哪里啊?这是司马迁在这一篇的怀疑,也是对上下古今历史打的问号。
但是这一篇就告诉你,中国文化不赞成这些帝王,做帝王的干什么呢?所以你要去看书了。你看唐朝杜甫的诗,这是讲到历史的参考,这是看历史的眼睛,杜甫写那个唐太宗得唐朝的天下,两句名诗,“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你看多漂亮!换句话说,你唐朝的天下是打来的,你消灭了各路英雄诸侯,最后是你拳头大,当了皇帝,整个的国家就是打来的。毛泽东当然也懂这个,他是熟读《资治通鉴》的,枪杆里面出政权。可是杜甫不是那么讲,杜甫讲得很文雅,“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这是历史的眼睛。
还有唐人章碣的两句诗:“尘土十分归举子,乾坤大半属偷儿。”“举子”,就是考取举人、进士啊这些人。读书人一辈子很可怜,死了埋在泥土里。换句话说,我们这些读书的知识分子,没有什么了不起,最后归到烂泥巴而已,读书有屁用啊!这个宇宙天下都是用权力与手段骗来、偷来、抢来的。这两句诗就把功名富贵,有钱财的,有权势的,统统批评了。唐人的诗像这样的有不少,这是历史哲学的观点。
司马迁写《史记》,不同于《春秋》,《史记》有五种体裁,做皇帝的叫“本纪”。做宰相诸侯的,以及了不起的人如孔子,这些叫“世家”。古人说的世家子弟,就等于现在说的高干子弟,就是这样来的。其他普通一般的,就叫作“列传”。还有“表”“书”等体裁。他写《史记》这几种体裁,大都用传记体写,不像《春秋》,他这是首创,在他以前没有,以后大家慢慢跟他学的。刚才讲列传第一篇,以伯夷、叔齐代表一个高尚的人格道德,然后各种各样的人都有,而且他很特别,《游侠列传》《刺客列传》,什么都写了;乃至写《货殖列传》,做生意的、盗墓发财后来称王的,什么都有,做偷儿、做妓女也可以发家的,他讲得非常白、非常清楚,有各种列传。
司马迁引用孔子一句名言,是讲写作历史的重点——“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他说写历史、写文章,如果光讲空洞理论,没有用,他用传记体来写,等于写小说一样,把一个人一辈子的思想、行为、言语,写得明明白白的,让大家看得清楚,这是他写历史的眼睛。所以我们读历史,要经史合参,要学观音菩萨千手千眼,每一只手里有一只眼睛,每一只眼里有一只手,要清清楚楚。
你看他写皇帝,刘邦是《高祖本纪》,写项羽也是本纪,他认为项羽跟刘邦是一样的,平等看待,只有他敢,也只有他做到了。班固后来写《汉书》,就改了,项羽不是本纪,就跟陈胜、吴广一样了,这个问题就很大。
(选自《廿一世纪初的前言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