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异匏瓜难不食,大都食足早宜休。
他说,人生的遭遇,成功与失败,吉凶祸福,都有它的原因,真有智慧的人,要知道它的原因,不需要烦恼,不需要忧愁。
颔联两句,引用了庄子“覆虚舟”的典故。他说,我们只看到世上富贵人家多财润饰华丽的房屋,仍会被大火烧毁,却从未见到空船在水上被风浪吞没的。装了东西的船,遇到风浪才会沉没,而且装得愈重,沉没的危险愈大。虚舟本来就是空的,纵会翻覆,亦仍浮在水面。这是说人的修养,应该无所求,无所得,愈空虚愈好。曾子说:“富润屋,德润身。”
颈联两句更指出,人世间“名”与“利”两件事不宜贪求,以免招灾祸。可是现代青年,都在那里拓展自己的“知名度”。仔细研究起来,不管任何一种名,如果太高了,不符实际,对于此人的人生与福祉,就会产生非常大的障碍。如“誉满天下,谤亦随之”,就是这个道理。
说到利,最具代表性,普遍为人所求的,当然是钱,人人都想发财,钱愈多愈好。除非在生命垂危时,宁可减少自己的财富,以挽救生命使之延续。可是生命救回来了,寿命可以延长了,却又会贪财舍命,所谓“人为财死”。白居易说“利是身灾”,人的钱多了,烦恼更大,钱与烦恼,如形之与影,且大小成正比。
所以,白居易这首诗的结尾语说:“虽异匏瓜难不食,大都食足早宜休。”世界上谁不好名贪利?佛教劝人们绝对放弃名利,这是做不到的。老子就不然,他只是教人“少私寡欲”,少一点就好了。所以白居易说,名利像匏一样,实在好吃,叫人绝对不要吃是做不到的,但是吃了以后,很有可能会拉肚子的。深懂了黄老之道,那就是“大都食足早宜休”,不要吃得过分了。这就是老子之道在个人修养上的基本原则。
可出可入,能出能入
我国自唐、宋以后,以儒、释、道三家的哲学,作为文化的主流。在这三家中,佛家是偏重于出世的,虽然佛家的大乘道也主张入世、普救众生,但出家学道、修道的人,本身还是偏重于出世。而且佛家的学问,从心理入手,然后进入形而上道。儒家的学问,又以孔孟之学为其归趋,则是偏重于入世的,像《大学》《中庸》。亦有一部分儒家思想,从伦理入手,然后进入形而上道,但到底是偏重入世。道家的学问,老庄之道就更妙了,可以出世,亦可以入世,或出或入,都任其所欲。像一个人,跨了门槛站在那里,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让人去猜他将入或将出,而别人也永远没有办法去猜透。
了解这些精神以后,欲懂得老庄的运用之道,在“用”上发挥老庄的哲学,那必须先读庄子的《天下篇》和《让王篇》。且举历史上一个人物的行径来说明,也许比理论上的阐述,让大家体会得更深切。
清代的中兴名臣曾国藩,大家都知道,他是近代史上一位大政治家,不必多介绍他的身世功业了。后世的人,说他建功立业,一共有十三套本领,但是其中有十一套大的谋略之学,都未曾流传下来,只留了两套本领给后世的人。其中一套,是著了一部《冰鉴》,把相人之术传给后世的人。自他以后,有许多政治的、军事的乃至经济等方面的领导人,运用他这部《冰鉴》所述的相人术选才用人,的确收到了一些效果。
另一套本领,就是他的日记和家书。但是,曾国藩的日记和家书,不外乎告诉家人,怎样弄好鸡窝,怎样整理菜园,表示很快要回家种田,等等。这些琐碎小事,老农老圃也懂,算得什么大本领,值得留传给后人?
这只是一种皮毛的肤浅看法而已。如果进一步去分析曾国藩、曾国荃兄弟当时所建的功业,所处的环境,时代的政治背景,历史的轨迹,就可以了解到曾国藩絮絮于这些琐碎细事,实际上正深厚地运用了老庄之道。
曾国藩兄弟,经过了九年的艰苦战争,终于将曾经占领了半壁江山、摇撼京师、几乎取得政权的太平天国打垮了。他们所建立的“功绩”是清朝入关以来,前所未有的,到达了“功高震主”的程度。
“功高震主”的情况,可能有许多人体会不到,试以创办一家公司为比喻。一位公司老板,找到了一位很能干的干部,由于这位干部精明能干,而且很努力,于是,因其良好的功劳业绩,由一名小小的业务员,逐步上升,而股长,而主任,而经理,一直升到总经理。到了这个阶段,公司的一切业务,许多事情,他比老板还更了解、更熟练,同下面的人缘又好极了。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当老板的就会担起心来。这就“功高震主”了,地位就危险了。
在政治上,一个功高震主的大臣,危险与荣誉是成正比的,获得的荣耀勋奖愈多,危险也愈大。不但随时有失去权势财富的可能,甚至生命也往往旦夕不保。
清朝以特务手段驾驭大臣和各级官吏,慈禧太后以一女人而专政,就用得更多、更厉害。所以曾国藩的日记与家书,写这些个鸡栏、菜圃小事,与其说是给家人子弟看,不如说是给慈禧太后看,期在无形中消除“老板”的疑心,表示自己不过是一个求田问舍的乡巴佬,以保全首领而已。
在近代史上,明朝平宸濠之乱的王阳明、清朝打败太平天国的曾国藩,都精通老庄之学,擅用老庄之学。但都是“内用黄老,外示儒术”的作风,如果硬把他们打入儒家,认为他们只知道在那里讲讲理学,打打坐而已。这种看法,不是欺人便是自欺,否则,便真的要“悔读南华庄子文”了!
道家与民俗
关于道家与道教的学术思想,它影响中国历史文化的巨大和悠久,实在源远流长,普遍深入每一部分。例如,以中国的宗教与哲学而言,佛教经典及佛学内容的翻译,有许多名词、术语,以及注释与疏述,很多地方,都是借重道家学术思想的名词和义理。当然,后来道家与道教,有很多是采纳融会佛教学理的学术思想,那也是不容否认的事实。至于儒家学术,以及侈谈玄之又玄的思致辨慧,更离不开道家思想,尤其是老子、庄子、列子的学问。其他如政治、军事、经济、社会、文学、艺术、工业、农事等,无不与道教前身的道家学术思想有关。
我们为了尽量简化来做大概的介绍,列举最重要,而且最普遍、最熟悉的事,莫如中华民族以及各地方所有的风俗习惯。尤其是过去的农业社会、渔猎社会,平原生活、海洋生活与高原生活,对于五候、六气、二十四节气的关系与重视,几乎与整个的生活打成一片,不可分离。这都由于传统道家学术思想的影响,直达三千年之久。
其次,如过去民间岁时过年的伏腊、送灶、元旦、祭天地祖宗,正月初七的人日、初九的九皇诞、正月十五的上元节、春社的宴会、二月十二的花朝、三月三的上坟扫墓、五月端午的插菖蒲并饮雄黄酒、六月六的晒曝、七月七的乞巧、七月十五的中元鬼节、八月十五的中秋、九月九的登高等,不尽细说的风俗习惯,都由于道教思想所形成。若在一般民间迷信道教观念的习惯而言,几乎每一个月当中,便有大半时间,都在禁忌与信守之中,简直不敢错走一步。至于婚丧庆吊等与礼仪有关的习俗,无一不从道家的观念而来。但是,这些种种的习惯风俗,我们只要试读《礼记》与《荆楚岁时记》等书,便可知道其渊源久远,而且是儒、道本不分家的综合文化。我们因为生活在道家学术思想之中过得太久了,反而忘其所以,致使自己对于道家内容太过陌生,岂非有违常理。
道家与教育
至于讲到道家及道教与中国文化教育的密切关系,更为重要。我们都只知道中国过去教育的目的,大体是走儒家孔、孟思想的路线,为建立人伦道德,至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而教育,所谓功名科第,仅是它的余事而已。然而因为后儒对于道、佛两教素来便有视为异端的因袭观念,所以对于道家与道教在中国教育文化上的功劳,都是阳奉阴违,忘其所以。
其实,中国过去的教育,与中国前辈读书人的知识分子,他由少年到一生的人格道德教育,大多以儒家的思想做规范,以道家与道教的精神做基础。
这是什么理由呢?这便是道教两本书的力量,即《文昌帝君阴骘文》和《太上感应篇》。这两本书的内容,等于便是道家与道教的戒条,也就是中国文化教人为善去恶的教育范本。它以天道好还、福善祸淫的因果律做根据,列举许多做人做事、待人接物的条规,由做人做事而直达上天成仙的成果,都以此为标准。
从汉、魏开始,经晋代《抱朴子》的提倡,一直流传了两三千年。它主张的道德,是着重在阴德的修养。所谓阴德,便是民间俗话所说的阴功积德。阴功,是不求人知、被人所不见、人所不知的善行,如明求人知,已非阴德了。由此思想观念的发展,过去认为科第功名的中取与否,除了文章学问以外,更重要的便是靠为善去恶,阴功积德的结果。因此,很多世代书香的人家,尽管大门口贴着“僧道无缘”的标语,但在他们案头放着教导子孙家庭教育的范本,都摆有《文昌帝君阴骘文》与《太上感应篇》等书。
这种精神与风气,在中国文化教育界中,一直延续到十九世纪末期为止。同时,各省、各府、各县,在在处处,都有文昌阁与魁星楼的建筑,它与东岳庙、城隍庙、三官大帝祠庙等,巍然并峙。所谓梓潼文昌帝君,从唐以后便兴盛风行,是专管文运的神道。魁星也是专管科第功名,赏善罚恶的文运之神。乃至由此普及到戏剧方面,如过去的唱戏(包括京戏、地方戏等),当开锣上台以后,首先出场的便是魁星,其次才是跳加官,招财进宝。戏剧到了最后完场时,便是关公拖着偃月刀来净台,这样的一个戏剧文化思想,他是代表什么意义?大有文章,可以值得深长思也。
道家与文学
道家与道教,从魏、晋开始,到唐、宋以后,它与中国文学的因缘,正像佛学与禅宗一样,都与文学结有不解之缘。如果勉强地以时代来划分界限,魏、晋的文学,含有道家的成分比较多,无论诗歌与散文,都是如此。唐人的文学,道、佛两家的气息并重,尤其以唐诗是如此,至于唐人的笔记小说中,却以道家的成分为多。宋人的文学,似乎比较偏向于禅,无论诗词与散文,大体都有这个情况。元代的戏曲、小说等,佛学成分多于道家。明、清以来,才慢慢走上融混的路道。为了讲这样一个严肃的课题,最后要使大家轻松一些,我们不妨举出唐人诗中一些有关道家与道教的材料,使人读后多少可以沾些仙人气息的意境。
唐代的名士才子中,例如李商隐有名的一首《锦瑟》:“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他所用的庄生梦蝴蝶、望帝托杜鹃、沧海珠泪、蓝田暖玉等,无一不是与道家、道教有关的典故。无此修养,无此意境,无此感情,便做不出这种诗境。
至于唐代名僧、道士的诗,好的作品,也非常多。因为一般限于诗体的成见与偏见,便轻易地忽略过去。道士的诗,例如:“因卖丹砂下白云,鹿裘惟惹九衢尘。不如将耳入山去,万是千非愁杀人。”“佛前香印废晨烧,金锡当门照寂寥。童子不知师病困,报风吹折好芭蕉。”“似鹤如云一个身,不忧家国不忧贫。拟将枕上日高睡,卖与世间荣贵人。”都是惑乱人生中,偶然一服的清凉镇静剂,大可有助于修养。
至若唐人笔记小说中的裴航遇仙、云英谪嫁的仙人艳迹,平添后世许多神仙眷属的幻想与佳话。那都是道家与道教给予中国文学的生命活力,并无颓唐、哀愁、灰色的情调。宋代名诗人,如苏东坡、王安石、黄山谷等人的作品,更与道、佛思想不能分离。苏东坡的名词,如《水调歌头》,要研究道家思想与中国文学,此中大有文章,也不可放过。
(选自《禅宗与道家》《老子他说》)
佛学与中国文化的因缘
中国文化的阶段与特色
讲到佛学与中国文化历史的因缘,首当提出中国文化的界说,分为三大阶段。
第一阶段,自三代前后,中国传统文化渊源伏羲画八卦而建立《易经》天人之际的文化为基础,是属于原始的、质朴的、科学而哲学的文化;经过夏、商、周三代的演进,便形成以易、礼为中心的天人思想。
第二阶段,由于传统文化的分化,到周、秦之际,产生诸子百家学术思想互为异同的天下,复经秦、汉前后的演变,渐次形成儒、道、墨三家学说思想特立独出的形态。
第三阶段,再经魏晋南北朝的演变,产生隋唐以后儒、释、道三家鼎峙,随时变易互为兴衰的局面。从此历宋、元、明、清,讲到中国文化,便以儒、释、道三家并举为其中坚代表。
好像中国的地理河流,北有黄河,中有长江,南有珠江流域,综罗交织而灌溉滋茂了中国文化的生命,所以讲到中国文化,实在不可偏举,我们身为中国人,更不能不了解自己文化的真相。
尤其中国文化的哲学思想,与西方文化哲学,基本大有不同;如果说中国有哲学思想,却不是独立的专科,中国的哲学,素来是文(文学)哲不分、文史不分、学用不分,无论研究中国哲学或佛学,它与历史、文学、哲学、为政四门,始终无法分解,等于西方的哲学,与宗教、科学和实际的政治思想,不能脱离关系,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佛教传入的思潮背景
要知秦、汉以后,儒、道两家学说思想的互相隆替,以及佛教文化输入的前因后果,便须了解两汉思想学术演变的原因:两汉的学术思想,始终是儒、道两家思想的天下;墨家思想在汉初已经融化为儒、道的附庸,并无特立的藩篱。
西汉初期,因为政治领导与社会的趋势,道家思想最为流行,历史上有名的“文景之治”,完全倾向道家黄老之术,这是时代的需要,也是汉初政治原则上的必然趋势。从此道家学术思想,便在中国历史上形成一个定则,凡当拨乱反正的时代,必定需用道家学术的领导,到了天下太平,便“内用黄老,外示儒术”。
西汉以来,因为道家学术思想的盛行,于是法家、阴阳家、杂家等思想,也都托足道家门庭,依草附木而欣欣向荣,及其流弊所致,便造成西汉阴阳家的五德终始,以及谶纬(乩祥)的迷信风气。王莽的叛乱、光武的中兴、汉末三国的局面,无一不在谶纬的观念中而构成政治治乱的心理因素。因而有汉末道家的隐士思想,与墨家变相的游侠思想结合,产生道教的雏形,便与佛教学说互相推排,而又互相融化。
同时两汉学术思想,自经汉武帝与董仲舒辈的提倡,“罢黜百家,一尊于儒”,使孔、孟、荀以来之儒家思想,一变而为两汉经师儒家的天下,于是训诂、注疏与各主一家的传经风气,弥漫朝野,由学术思想的权威经师、博士,与选举孝廉、拔用贤良方正的制度互相交错,而造成东汉后期的世家阀阅(门第)的弊端,以致形成党锢之祸,使学术思想与政治因素,互为表里而促成政治社会的乱源。
汉初承战国与秦室的变乱,文化学术凋敝已尽,西汉传经与注疏的工作,实在甚为重要。但自东汉末期,注疏传经,已经流于支离烦琐,借此从事学问而博取功名,则为唯一工具,如要真实寻出天人文化思想的奥义,已如强弩之末,势已不能透过纸背了。所以两汉学术,一到三国阶段,便相当空泛而黯淡,恰在这个时期,佛教学术思想,挟新颖玄奥的哲学,源源输入,因此而形成魏晋南北朝学术思想的形态。
关于魏晋南北朝文化的颓废与新运,一般多归过于三玄之学的勃兴与清谈风气的腐败。其实,如果了解两汉历史文化的演变,对三玄之学与清谈兴起的原因,就不会诿过于少数读书人,如何晏、王弼之流了。
在中国历史上领导学术思想的转变,少数有识之士,固然可以开创风气,但真实形成力量的,仍然属于实际政治中的领导人物。孔子推崇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固然如此,后世领导方向的正确与否,还是不能例外。初唐君臣,领导学术思想,而启发佛、道两教。宋初君臣,领导儒家而产生理学,后来明、清两代,无一而不如此,所以说学术风气的转移,在于一二人者,绝不是少数坐议立谈、空言之士可以做得到的。
总之,魏晋三玄之学与清谈风气的形成,它的偏向,既不是老庄思想的罪过,也不是佛学般若谈空说妙的错误。细读历史,便知是受魏武(曹操)父子(曹丕、曹植)的文学情调所影响。何晏、王弼都是少年贵族,恃宠气骄,既不能从事洁静精微的学问,又不能做疏通知远的功夫,而以老庄思想的风流外表,互为三玄注解。那是文学的、哲学的必然结果,所以从纯粹的哲学立场看魏晋南北朝的思想,除了佛学以外,所谓三玄之学,只是文学的哲学而已。由玄学再变而有清谈的风气,由清谈而造成无用之用,置天下国家事于风花雪月之间,那是势所必然的结果。
佛教的文化贡献
佛教学术思想,又由于两晋、南北朝西陲氏族的崛起,互相争霸而入主中原,于是推波助澜而使佛学东来的洪流,源源不绝,因而奠定隋唐之间中国佛教,与中国佛学成长的根基。或有认为南北朝间佛学的输入,是凭借西陲氏族的武力入侵而注入,等于清朝末期西方宗教向中国的传教情形一样。这个问题,在中国历史资料上,非常明白,不可混为一谈。
事实上,南北朝之间西陲氏族的入侵,因为他们文化根基过于浅薄,本来便毫无文化思想可言,与宗教政治更不相干,只是一种盲目的凶顽残贼而已,后来如石赵、姚秦的作为,全赖感染佛教的教化,而稍戢其淫威,如北魏的情形,更因受到佛学的熏陶,而融会接受儒、道两家文化的结果,那是史有明文,毋庸争议了。总之,南北朝的佛学,因为与中国儒、道两家文化的互相融会,奠定隋唐以后中国文化与中国佛学勃兴的阶段。西域来中国的名僧如佛图澄、鸠摩罗什等人,无一不是英睿特出之士,而毕生致力于佛学文化事业,对中国文化思想的贡献,都是功不可泯。
此外,在人物方面,如因译经事业,发明中国的音韵之学,便有以此名家的沈约,因佛学的译述而启发文法,即有著作《文心雕龙》的刘勰,又如云冈石窟与唐代敦煌壁画,以及音乐、诗歌、艺术等的发达,无一不与佛学有关。但必须记得,自东汉以来到隋唐之间,由印度佛教思想吸收成为中国文化的佛学,其间经历艰难困苦,错综复杂的过程,约有四五百年的时间,才形成唐代的文化。温故而知新,现在要谈中西文化的融会贯通,虽然时移势易,加上现代科学工具的发达,但无论如何,也不是在短时期内,或一个世纪中便可望其成就的,所以我们生在这一时期的知识青年,对于当前中国文化的趋势,与自身所负国家民族历史文化的责任,更须有所警惕而加倍努力。
佛教勃兴与三教融合
至于隋唐以后,儒、释、道三家学术阵容的形成,当然有其历史背景,远因已如上述,近因则另有新的面目。
由于唐室李氏宗亲,自唐太宗以来,即诏定道教为国教,尊奉李老君为教主,因此而奠定道教在唐代政教上的根基。又因为唐室君臣醉心佛学,故虽尊奉道教,实则佛、道并重,但在人事地位上,略加分别而已。
自初唐,开国将相多数为文中子王通的门人。而王通讲学,对于儒、释、道三家学说思想,择其善者而从之,素来不分畛域。因此,一般读书人,号称儒者的知识分子,多已有儒、佛不分,儒、道无别的学术思想。即使如中唐以后,一位得力于墨家,而以文章名世,号称为儒家正统的韩愈,虽闹过史称“排佛”的大事,其实,还是后人正反双方的渲染过度。细读韩愈排佛的文章与历史的事实,他当时只是对佛教制度与某一类佛教徒的不满,并非对佛学本身多有攻击。
而且自韩愈以后,直到宋、元、明、清几代理学家们的儒者,排斥佛教最有力的理由,就是说它废弃伦常,无父无君的出家制度。此外,少数有关佛学的批评,到底都是门外汉的外行话,无足轻重。如从深入的角度来看,韩愈排佛,于佛教毫无损失,所以当代名僧禅德,极少出来说话。真正打击宗教本身的,往往出于宗教徒的自身,这是古今中外不易的定例,凡为任何宗教的人士,应当深省。
唐代佛学的勃兴,影响中国文化每一部门,直到后世普及日本与东方各国,约有三大原因。由于天下太平,社会安定,佛教人才辈起,创立中国佛学各宗义理,因此而普遍影响唐代的中国文教。因南顿北渐的禅宗风气,普遍宏开,唐代文学与所有文化学术,如蜜入水,如盐加味,随处充满禅意的生机。同时,因百丈禅师创立丛林的寺院制度,使佛教十宗学派,一律托庇宇下,奠定中国佛教与中国佛学的特色而照耀古今中外。因玄奘法师自印度留学回国,翻译佛经事业的影响,以及佛学唯识法相的翻译完成,使中国文化中的宗教哲学思想,确立逻辑的思维体系。因此而与儒、道两家,左右逢源,互相吞吐诸子百家之长,而构成中国文化三大巨流的特质。
佛法到了中国以后,到了禅宗这里,剥掉了一切宗教外衣,赤裸裸地用中国文化来表达,一句经典一句佛都拿掉了,这是中国文化在世界文化中的特别之处。唐代的中国文化影响了世界。现在大家常常讲中国文化,我常问大家中国文化是什么?不懂禅,就不懂中国文化,所谓儒家、道家、佛家,三家合一归到禅,它是中国文化学术的一种。
禅宗把一切宗教的外衣都剥掉了,没有宗教的迷信,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指出一切众生个个是佛,如何找出自己生命未生以前的本来功能,直接走这个路线,就是禅。那么,中国从达摩禅师以后,统统走这个路线,从梁武帝以后直到唐代,这一把火就很大了,可以说禅宗几乎影响了全世界。
西方这个时候在干什么呢?西方哲学文化史叫黑暗时期,天主教的那个幕拉下来,完全是自己困在教廷里研究神学,所谓现代科学文明的影子都还没有。而在这个时候,整个东方像太阳一样,光芒照遍了全世界,尤其是朝鲜、日本,在禅的整个笼罩之下,也包括我们本土的儒家、道家。从轩辕黄帝开始,渐渐变成诸子百家的学问,因为禅一来,等于诸子百家的文化都是豆浆,还不能变成豆腐,豆浆变豆腐必须靠那个卤水,一点下去变成豆腐了。诸子百家所有文化中心的那一点,就是禅。
这一点,整个东方文化起了大的不同作用,现代科学追求的生命科学、认知科学,包括信息科学都在内。
新思潮的兴衰
物壮则衰,事穷则变,佛学禅宗经晚唐五代以后,它的蜕变与转向,也是文化历史的必然趋势。所以一到宋初,由于开国君臣崇尚孔孟学说,于是读书人士当然是儒家之徒的知识分子,便在有意无意之间,吸收隋唐以后四百年来佛学修养的精神与方法,摇身一变,而产生理学濂、洛、关、闽的门庭。
理学家们讲学的方法与作风,书院制度的规模,无一而不从禅宗形态蜕变的。平心而论,要说宋明理学等于儒家的禅宗,佛教禅宗,例如佛家的儒、道,实在不算过分,但这只是言其形式,如究其实质内容的异同,就大有分别了。
禅宗、理学,经过两宋两三百年的互相推排,及其末流,同时皆趋没落。禅宗有默照(沉默)邪禅及狂禅的混杂,理学有朱、陆“道问学”与“尊德性”的纷争,一逢元朝武力入侵,挟佛教密宗的喇嘛教的卷入,便使亦儒亦佛的两家巨室,就都生出支离破碎的蔓草荆棘了。从此使明代近三百年的文教,笼罩在一片不是狂禅的理学,即是理学的狂禅气象之中。虽然有王阳明创立履践笃实的良知良能的学说,但依违儒、佛之间,毕竟大有问题存在。因此使明末清初的大儒们,讥为“圣人满街走”“平时静坐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等,确有原因,并非纯属意气用事。清初佛学与禅宗,虽有雍正的再度提倡,但因既定的国策,始终以外崇喇嘛教而羁縻西北边陲,故亦一蹶不振,无能为力了。
总之,由于以上的简述,对于佛学与中国过去文化历史的因缘,大概已可了解其重点了。
(选自《禅宗与道家》《洞山指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