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合伙人

那些年的情敌 鲁引弓 第2页,共2页

她笑了一下,说,你不懂。

她站在大马路上对我说,如果我不用钱,都会被我爸那个“小蜜”用掉的,我妈说,多用点,只有你花,他才不会抠门,你不用,他全给他那“小蜜”了,我妈平时想问他讨出一分钱都困难,所以只有我用了。

我听得发愣。我看了眼手里那两只硕大的lv包装袋,一路上它们引来了无数女人艳羡的视线。

我想她们知道这钱为什么要花得这么狠吗?

有天中午,小雨跑到我这边,说想吃自助餐了,她请我去香格里拉大酒店。

我有点心疼钱,那里的自助餐比较贵。虽然我如今已理解了她生猛刷卡的动力,但对我来说,这有些障碍。

我说今天我付钱吧,否则我不想去。

她答应,于是我和她去了香格里拉。

自助餐厅正在举办“日本美食季”。我们吃着美食,东拉西扯。她笑问我是不是觉得她难养。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说,败金,是因为需要败人。她说,他忘恩负义,他恨我妈不放他,但他爱我这个女儿,但他不知道女儿是不能让他恨她的妈的。

我不想议论她的家事,又是那么不开心的事。

她感觉出了我的情绪,她说,其实我很会过日子,我小的时候,我们家没钱,爸妈每天都去摆摊卖窗帘,我妈最会过日子了,她最省了,省了大半辈子,省出了这么个结果,需要我去帮她花回来。

她仰脸笑起来,说,你别那么看着我,我其实很会过日子的,即使没钱,我也会过,因为我们苦过的,又不是没吃过苦。

她说,你现在回头看,那根柱子后面第三个靠窗的座位,我爸和那个“小蜜”就坐在那儿,我昨天就知道他会来这儿。

她见我愣住了,就笑了一下,说,我得去和他打个招呼。

我拦她说,别啦,大人的事你别管了。

她说,大人?那女的比我才大四岁,难道她还真的想当我的妈了。她起身,拎了杯酒就过去了。

我坐在这边看过去。她那老爸,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很黑,精瘦,坐在他边上的那女孩很靓,高挑,正拿着叉子,看着他说话。她肯定没想到小雨会从天而降,把一杯水泼在她的头上。她跳起来。小雨和她扭在一起。餐具打在地上,哐当。全餐厅的人都吃惊地呆望着那里。

我赶紧过去。她们已搅在了地上。小雨拉着那女孩的头发,冲着在一旁拉架的她爸说,她打我、她打我。

那男人狠狠地给了小雨一个嘴巴。

我奔到那张桌子旁,一把将他推开。小雨坐在地上,指着她爸对我说,他打我、他打我,你打打打打。

酒店的保安、服务员来了一大堆,我们被架出了门。钱也没付。她对我说,看见了吧,那个狐狸,想吃现成的,我会和她没完。我说,不能这样,别人看笑话。她说,看吧,他丢脸了吧。

在跟小雨混的日子里,一天天下来,感情也在不可控制地进入,看着这张年轻无比的脸,我不可能没想过结局,不可能不打未来的主意。

我的理智告诉我,这猪妹妹现在黏着我,更多的只是需要一个可以靠着倾诉、哭啼的肩膀。

于是,我半真半假地对她说,我们是不是不合适这样混下去,混到后头,会难过的。

她支棱着眼睛问我,为什么?

我告诉她,到我这个年纪,得考虑结婚了。

她笑起来,说,结婚多好啊,我都等不及了,那咱就一块儿结。

她这小孩样子,让我忍不住大笑起来。

她打着我的肩膀,说,真的,结婚有多好啊,结婚就自由了。

结婚就自由了?

对啊,我妈就再也不盯着我烦了,我都快被烦疯了,所以一结婚我就自由了。

她告诉我,毕业就结吧,我一毕业就结。

她把“一毕业就结”这话挂在嘴边,她说得多了,让我对她生出了指望。

她甚至设计了未来我俩结婚的日子,当然是她的生日,8月8日,好日子,发。

夏天快过去的一天,她跑来对我说,她妈说房价现在涨得太凶,我们得为两年后准备了。

我问,你说的是我得买房了?她说,对啊,我妈说两年以后我们结婚的时候,房价可能会涨得更高了,现在不买可能会吃亏的。

房价已经涨到7000元一平方米了。我盘算了一下自己积攒的钱,差距巨大。我心想,她可没问我买不买得起啊。

过了两天,她兴奋地跑来告诉我,她买好房了。

我说,你买好什么房了?

她神秘笑道,高档小区呀。

我说,你和你妈去买房了?

她说,我一个人去买了,买了四套。

看我傻眼的样子,她“咯咯咯”笑起来,说,告诉你吧,买的是墓穴,四个,我、我妈、我爸,包括你。

我没听懂,心想,是什么鬼啊。而她说她同学的姐姐阿秀是做这生意的,阿秀说再不去买,以后要买得越来越远了,现在2万元一个,以后有钱也没了,说不定要被炒到10万都没准。我说,你真买了四个?她说,对啊,我妈、我爸和我,还有你。我笑疯了。她说,我爸整天想从这个家溜掉,我要看看他溜不溜得出这个家,即使他们离了,我也要他以后跑不了。

我瞅着她发愣。她说,我们的位置可好了,朝南的,前面还有一条江,是属于墓地里的高档小区。

她说,我可是托阿秀的,要不还真的抢不到了呢。我爸对这事没意见,他说,即使算投资也不错啊。

她问我,要不你给你爸妈也去买点。

虽略显疯狂,但我还是被她这葬在一起的想法感动,接着,就被她、她妈怂恿着去买房了。

对于买房这事,虽然我的存款与房价总额有很大差距,但我还是同意她妈的逻辑:这恋爱还要谈两年,这谈恋爱的速度,看样子是赶不上这房价涨的速度了,那怎么办?只有先下手买房,才不至于恋爱谈成,房子却买不起了。

可是我没有那么多钱啊。

她妈说,我们可以一起联合买呀。

那最后如果恋爱没谈成怎么办?我心想,但没说出口。

而她妈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说,没成也没事,就比如合伙投资呗,这总比闲着好,比最后一事无成好,所以哪怕恋爱没成,买房子也是好事。

我脑子转不过弯来。她妈看着我笑,感觉她对我越来越满意了,因为我不会算,所以在她眼里我真的实在。

小雨也笑话我,说,看见了吧,我家有做生意的细胞,多好的主意啊,我妈说万一做不成恋人,那还可以做炒房合伙人,没错,但我认为这是悲观的想法,我认为这是恋人加合伙人,情感深上加深。

于是我们准备联手按揭买房。

在房主写谁的名字这问题上,我没话可说,因为首付她家出大头,当然写小雨的名字。

虽然她家出大头,但她妈妈也不会让我太不承担压力,她给我算了一个比例。我先付4万,他们付16万,共同向银行贷60万,以后我每月交按揭2500元,他们交1200元。

后来,她妈一想,觉得不对。她妈说,与其为银行做“杨白劳”,还不如让她爸一次付掉,那花心胚,给女儿买房总得掏点钱,与其让那小妖精败掉,还不如让我们买房,说不定最后还能帮他留下一点财产。

即使房款让她爸一次性全付,也不能让我毫无压力。男人没有压力,会变得没有担当的,所以她妈建议,我们还是按银行贷额那个比例办,只不过改成我每月向小雨交钱,也就是说,我向她家按揭。

她的富爸爸为宝贝女儿买房当然愿意出血,但是,如今是他女儿和我合伙买房,她爸就不会不是个精明的人,于是这富爸爸建议,我、小雨、小雨妈和他先开个家庭会议。

我爸妈一听说我还没结婚居然要跟人家合伙买房了,而且是做生意的人家,怎么搞得过人家啊,他们从老家一天打十个电话过来,后来他们派我在省城的舅舅参加这个家庭会议。

开会的那一夜之前,小雨还担心她妈和她爸在讨论过程中可能会吵起来。其实她在瞎担心,她爸妈没吵,他们和我、我舅坐在一起谈楼市走向,谈哪个楼盘保值哪个楼盘还有涨的空间,聊得挺热火。她爸说他在温州的那些朋友现在都在四处买房,人家都在集资买哪。小雨坐在我们中间,半懂不懂地听着。我知道她挺高兴,今天家庭氛围挺温情,因为都在聊投资的事。

大家聊了一夜投资,就是没聊我和她的情感的可能性和不可能性。情感的事没人管了,可能这也没错,否则真办不成事。

我跟我舅走的时候,她爸凑近我的耳朵说,我这样想,你每月的按揭款还是给小雨管,女孩理财会细心点。

离开他家,我送我舅去地铁站。经过这一轮算术,我舅这个老教师也已经懂了,他说,我看这法子也对,房子先拿在手里总牢靠一些,即使以后相处不了了,比什么都没有好。

他关照我,这事还得先去办个公证,两家大人的钱,也不能由着你们小辈的情感乱来啊。

后来在骑车回我出租房的路上,我突然想起几年前夜色中米亚那蓬乱茫然的脸。如今回过头去,米亚曾经哀求的“婚前公证”真成了小菜一碟。我心里有隐约的刺痛,这日子绕来绕去,像做梦一样。也可能,任何事换个角度,就没那么紧绷,否则你还有什么办法呢?

这个晚上,我还不知道我和小雨到底有没有缘,但我知道我和她爸妈一定有缘。他们“噼里啦啦”地这么一算,我居然听明白了。只是米亚现在在哪里?

我往我的出租房方向骑,快到的时候,我突然想笑,因为从明天起,我该向小雨按揭了。

于是,我和小雨在情侣之外,也成了合伙人。

这“情侣+合伙人”的创新型路径,原本可以继续行进下去,并且胜利在望。

哪想到,到2006年年初的时候,小雨她爸突然安排留学中介为她联系了澳大利亚一所著名高校,送她去读研究生了。我懂她爸的算法,有这么个胡搅蛮缠的女儿在身边,还不如送出去留学,进行哪怕一个时段的“物理隔断”。

小雨开始时不乐意,后来见联系来的是一所著名大学,也就心动了。她告诉我,在外国读研究生只需一年时间,很划算,她需要这个名校文凭,她很快会回来的。

我在机场送她的时候,她神情有别离的伤感,而到了那边后,她又欢天喜地起来。她写来邮件,说去了大堡礁,去了黄金海岸,太喜欢考拉了,澳洲海边的男孩真帅啊。她说想我想我想我。她说那里真是阳光啊。她的邮件里弥漫一片阳光。说真的,我想着她在这里因她爸妈那破事而情绪反复无常的脸,我真的希望她在那儿多留一段时间。

像众多分离两地的恋人,我们电邮、电话从一天一次,到渐渐一周两次,再到渐渐少下来……在她这样一个年纪,在这样一个年代,空间的分割、彼此面对的不同场景和命题,会消淡情感,消淡彼此的共通点。我们也没免俗,到冬天的时候,我们就不玩了。因为她的邮件没了。

她出发的那天,我其实有想到过这点,所以没太意外。

终于有一天小雨打了个电话过来,她的声音在那么远的地方。她说她认识了一个中国博士后,很逗的一个人。她说,一个人在外边,不靠别人是不可能的……

我辨认着她的声音,感觉她真的长大了。

2008年夏天北京奥运会之前,我所在的城市房价疯涨。有一天,小雨她妈来找我,说,是不是得抛了那套房?

我说,好啊,阿姨。

我们就把房卖了。钱,我和小雨对半分,我们各赚了60万。

我拿到钱的那天,走出银行,小雨妈对我说了一声“再见”,驾车而去。那时小雨已在澳洲成家了,刚生了个女儿,做妈了。

我看着她妈远去,心想,这是我这大半生赚得最多的一笔钱了,我跟小雨没缘,但遇着了她妈,也算有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