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美丽的“夫人外交”通过拓展另一个空间,打通了情感交流的通道,用全家的谦卑制造了别样的亲密。
李瑞夫人张美丽“笃笃”地踩着高跟鞋,风姿绰约地穿过大厅。
现在她又经常出现在我们写字楼里。
我想,这是不是因为能干的钟雷主任被虞总火线重用,走红趋势强劲,所以张美丽就心急地重返我们这儿了?
张美丽在走廊里看见了我,向我招手:哟,鼎柱,好久没见了,这两天我还正想找你呢,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了。
我问她有什么事。她告诉我她和别人合伙开了一家女性休闲吧,蛮有特点的,不知为什么总是不温不火。她说:下周,我设计了一个主题派对,你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些记者?我听老李说,你有个同学在电台,能否麻烦他帮我请几位记者,电视台的,报社的,都行。
我说:好的,好的。
老同学石峰帮我请了十多个记者,因他自己有直播节目跑不过来,他让我在派对现场与记者们对接。
星期天下午,我在宁汉街张美丽开的那家“锦糖”门前,等着记者们的到来。
“锦糖”透着幽紫基调,四壁挂着朱纱,像一个会所,临街是落地窗,空间里飘溢着咖啡的香味。有一个别致的区域,以极有创意的点缀方式,摆满各色“玫瑰”,其实是高级的进口女性内衣。
记者和嘉宾陆陆续续到来,我站在门边拐角,帮着张罗。今天的派对,张美丽费了心血,以“女人对自己好一点”为主题,请了众多嘉宾,我看见了几位名流的脸,还有两位英文歌手在一旁浅唱。茶点精致,红酒晶莹,我惊讶一个出售内衣、服饰的地方能设计出这样的活动。虞总老婆、阚副总老婆、杨副总老婆、胡副总老婆等几个我认识的都在场,她们坐在咖啡吧里聊天。张美丽端着红酒杯,仪态万方,我想起了“夫人外交”这词,真是牛皮烘烘。
都说这个年代女人比男人心急,每个成功或不成功的男人背后多半有个急性子的女人。我站在门旁,看着张美丽像一枝藤蔓在这空间里萦绕,心想,这意象可与李瑞对不上号。我在资料室时,听多了黄珍芝与林娜的闲扯,知道写字楼里有些人的老婆“旺夫意识”强烈,看着自家老公在那里使劲,心里一急,就上阵来帮,不光自己与老公上司的老婆热络,有时候甚至连自家孩子也被携来助攻,陪上司的孩子一起玩,一起做作业。如果说“对劈”、“狂踩”是职场的正面强攻,那么“夫人外交”就是柔招,它通过拓展另一个空间,去打通情感交流的通道,夫妻总动员,尽显了一家子人的诚意和服侍感,用全家的谦卑制造了别样的亲密。
站在挂满轻纱和内衣的“锦糖”,我手足无措地置身于这个女人的空间。张美丽在忙碌中,还顾得上对我说一声:茶餐都在吧台上,你随便玩吧,别急着走。
在这个怒放着胸罩内衣“玫瑰”的地方,我不知道她让我怎么玩。
这一想,我就忍俊不禁,因为四周全是女人,我不知往哪里站,我就往洗手间走,一边走一边给林娜打了个电话。我说:你知道我在哪里吗?
可能是我这边比较吵,她在那头有些听不清。她问:啥?
我大声说:你做梦都想不到,现在我在卖胸罩的地方。
我听见她在那边说“变态”,我还听见我身后有一个女人咯咯咯笑了。
我回头一看,有个中年女人偷听了我的话正笑得前仰后合,她削瘦,戴一副小黑框眼镜,装扮时尚,她笑着的模样有些自来熟。我也笑起来,我说:这不就是卖胸罩的地方吗?她说:那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突然想逗逗她,我说:我怎么不能在这儿?我就是女性用品啊。
这女人一下子反应过来,她遏制不住地大笑起来。
她用手指点着我说:坏死了,小伙子真坏真坏,笑死人了。
我告诉她我是来帮忙的。她告诉我她是张美丽的朋友的朋友,来看看热闹。我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受不了了,我要走了,在这里好像做梦一样,挤在那么多女人中间,人就很热。
她讥笑道:女性用品怎么没有耐热性能?
张美丽过来了,说:丽姐,你在这里呀,你们在笑什么?
我说:我刚才告诉她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
她笑得歪歪扭扭,对张美丽说:他告诉我他没有耐热性。
张美丽问:你们认识?
我说:刚认识。我要走了,这里太艳了,扛不住了。
张美丽夸张地笑着,推了一把我,对那女人说:我让这小伙子陪你了,今天这场子男人稀缺。喂,鼎柱,帮我陪陪丽姐。
于是,我就知道了她原来就是省厅副厅长孙越辉的老婆朱丽丽。
孙越辉是厅里最年轻的副厅长,深沉干练,有人预言这五六年内他还将有大戏。他老婆朱丽丽,谁都知道曾是“文青”,因为在本地晚报上常能看到她发表的散文,抒发诸如“这座城市找不到可以穿夜礼服的场所”等等感叹。她还狂爱看碟,通过她的文章,我知道她看的都是基耶斯洛夫斯基、王家卫等的闷片。想不到她是眼前这模样。
我说:我知道你的,你常在晚报副刊版上写散文,是作家。
她说:你看过吗,是不是觉得很酸?
我说:我一下子对不上号,我说的是文字和人对不上号。
她说:我听不懂了,这是不是夸我?
我说:我蛮喜欢看你写电影的文字,很毒很华丽,我一直以为这样的人一定很难缠,想不到你挺阳光的。
她说:我听懂了,你是在夸我。
她眼里有一丝狡黠,她说:不过你知道吗,也可能文字里的我才是真的,而现在的我是在走秀呢?所以我还是不知道我听你这么说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和她说话有点斗嘴,但我能感觉到她和我都觉得有趣。我们就瞎聊,交流各自下载了哪些影碟。我说:我认识一个店,是在一个小区里,你绝对猜不到,它啥片都有,网上没得下的,它都有,很专业的。我哪天可以带你去。
她听我说得那么神,就说:要不现在就去吧,反正顺路,又不远。
她让我叫她丽姐。她和我交换起各自下载的碟片来。
接着,她还隔三岔五地打电话过来,问我对她最近发表的文章有何感觉。再后来,她投稿之前,都先传过来让我先读,提提建议。她告诉我她发现我的艺术感觉不错。她说:我们差了好多岁,但奇怪的是我们的感觉真的很像。
我帮她把文章一篇篇贴到“豆瓣”上,我在做这些的时候很卖力,因为我觉得这回终于交了一个有用的朋友。
这阵子是演出旺季,这个城市的演出一天天多起来。丽姐约我去看芭蕾《天鹅湖》,她说:别人给老孙的票,他哪有时间啊,我一个人怎么去看?你一块去吧。
有一天我还在剧场里遇到了林娜。她正从洗手间出来,她说:哟,你怎么也在?我说:我怎么不能在啊?她说:你一个人?我说:你想想我怎么会一个人呢。我把嘴凑近她的耳朵,说:我是陪厅长太太来看戏。她嘻笑了一声,说:有病啊。我们在台阶那儿擦肩而过,像各自忙碌的两只小蜜蜂。
有一天演出散场后,我请丽姐去泡吧。我看出了她的犹豫,我对她说女人四十五岁前有人请泡吧就赶紧去吧,因为四十五岁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请了。她站在剧场的台阶上,尖声说我这话让她生出了危机感。
后来我们坐在“汉生木”酒吧,一边胡扯,一边打赌。我说:邻座的那一对男女百分百不是夫妻。她说:未必。你看有人怪怪地看着我们,是不是我们这样的组合也让他们想打赌?别人猜这两人又不像母子又不像情侣又不像同事又不像暧昧……他们可能会猜姐弟恋,这你就亏大了。
有一天,她约我一块去听德国交响乐团的音乐会时,我在剧场里看到了丁宁和一个女孩在一起,我猜测他在相亲。我举手打招呼,却发现丁宁转过身去,装作没看见我的样子。
丽姐说:你认识他们?我说:那人是我们同事。丽姐就一脸神叨叨,她说:我打赌他绝对看见我们了,你看他的背影都是绷紧的,他肯定觉得自己无意中瞥见你找了个相好,所以他自己先不自在了。太好玩了,他一定觉得你找了个比自己大的女朋友,太搞笑了。
结果演出开始了,她还在乐不可支。而我也在心里得意,我想,丁宁,你看看吧,我也攀上了,孙厅长的老婆成了我的好友。
当副厅长夫人朱丽丽和我越走越近时,我没想到自己的心烦意乱也在升级。因为她像多数热爱文字的女人,常常不知所谓地起腻歪,她还有些黏人,甚至在我上班的路上也会打电话过来和我分享她突然涌上来的构思,她那些神经质的长句子让我脑子绕成了麻花。更让我不自在的是,她对我的生活和情绪好像越来越好奇,最近总是嘀咕越来越看不懂我了,她说:我感觉你像水一样善变,让我捉摸不透……
我慌忙摆手,说:别琢磨别琢磨,我哪有这么玄乎?我们只是朋友,谈得来的朋友,一想到有人在琢磨自己,谁心里都发慌的。
她咯咯笑起来,用手指点了一下我的头,说:正因为是朋友,所以才来琢磨你呀,换了不投缘的人关我屁事。你们男的思维方式跟我们确实不一样。
她越来越明显地打探我心底情绪波动的倾向让我不适,也可能我知道自己的功利,也可能我没觉得和她近到了那个分上。更让我不自在的是,她越来越喜欢对我倾吐她家里的事了,谈她的心情,谈老公孙越辉“土得像个农民”,甚至谈他们的争吵,谈他们在消费观念上的差异。我发现她谈论感情和她写文章一样有水平,她议论男人的荒谬与媒体上那个叫洪晃的有得一拼。
她嘴里燃烧的闲愁和哲理,让我又好奇又有趣又觉得这么谈着谈着有些奇怪的暧昧。我想起了李瑞夫人张美丽心急的神色。是不是人缺啥就想补啥,她知道我缺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