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宁不肯去。他让她自己去。他笑着说:有些话,你们女的说,头儿不会生气。
程珊珊走到半路上就回来了,她哪敢去啊,她说:哎,什么反映不反映的,一个部门与一个人一样,是需要朝中有人的,你们说是不是?
我想着我可怜的奖金,在嘈杂声中,我希望李瑞能把钟雷pk下去。
那么,李瑞得到这个副总位子的可能性又有多大呢?
放眼过去,在传说的pk者中,他除了有一个显赫的大学同学和能干的老婆,别的均不显山露水。他本人内敛温和,因此很多人猜测,在一片混战中,他的群众得票数一定最高;另外,他欲望不在脸上,如果给他这个位子,对于相持不下的其他各方而言,意见会相对最小一些,刚好能做个平衡。更何况,他还有副省长老同学这一层关系,别人得认命,所以过最高决策层这关也不会有大问题。
我记得当初在钟雷部门,李瑞vs汤丽娟时,不少人也以这样的逻辑揣测李瑞的胜算。
可见,这职场里的众多人事,像极了同一出戏在不同舞台隔层中循环上演,虽说这世上人的性格千姿百态,但表演者呈现出来的类型、风格就只有那么几种。
对于这样的猜测逻辑,钟雷最近已经放出了风声:
一个啥都不做的人,一个慢吞吞踢皮球的人,当然不会得罪人喽,当然会有群众基础喽。我承认自己对人对事是严格的,所以得罪了一些人,但我的严格,虞总心里总是有数的,我这是在帮他做事啊。做好人谁不会啊?
钟雷还引出一堆感叹,他说:为什么人们总觉得电视上露脸的那些头儿没有个性?问题就出在选拔机制上。在这种选拔机制下,有个性的人早就在前几轮被刷出局了,压根儿进不了最后阶段。
我承认他的说法新鲜。只是他那种咄咄逼人的话语方式,好像不符合这屋子里的审美习惯,甚至还容易让听者产生逆反心理。比如,我转念就想,如果电视新闻里的头儿,一个个锋芒毕露、咄咄逼人,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谁知道他是不是把骂人当作秀呢?谁知道他就一定比那些中庸圆滑的人更有效率呢?
我原先的那个项目被钟雷主任夺回去后,我虽兴灾乐祸了几周,但紧接着,我发现自己也陷入了两难。
这是因为其中一部分文案,我已写了一半,感觉做得很不错,估计钟雷那儿一时半会儿还没有这些材料,汤丽娟张野还做不到这一步。我对着电脑,一边打着字,一边心里没有着落,写了一半,废了很舍不得,但如果写下去,最后交给钟和汤,我能想象得出他们可能并不拿它当一回事,甚至会叫我反复地修改——以我的经验,越改他们会变得越难侍候,并且还不在同一个部门,我简直是在为自己找麻烦。
但如果不写下去,那么我前几个月的工作就没有量化,下月的奖金将少掉巨大的一块。
我要不要写?
我决定找李瑞问问。
李瑞坐在办公室里,他叹了一口气,说:如果你觉得有必要,那就赶紧把它写写完,有些事,人不多想也就没那么复杂;而如果你觉得没有必要,那么不写也就不写了。
他说得很真诚,但又有些高深,我一下子也想不好怎么办。我说:这项目被拿走,这事对祝主任打击很大。
他看着我,眼里是真诚,他微笑道:从现在看,你当初放了手,还是聪明的,否则现在心里会更难过。人太投入就容易失望。
他考虑问题的方式果真和我相反,我还以为他会后悔当初任由祝响亮们捣了糨糊。如果他当时出手,坚持让我做这一块,没准钟雷就没借口将它夺过去。
他没说出这个意思,我当然不会提。
我顺着他的意思点头。我说:嗯,这个项目真的有那么香吗,外面传是冲着你来的?
他听懂了我的暗示,眉宇间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说:在这么传吗?
见我没作声,他就叹了一口气,说:随他们去瞎想吧,我不想这么多,想这么多就会心烦,心烦也没什么用,所以不想这么多。
我说:部门里的人觉得不太舒服。
这话可能又刺着了他的敏感点,他有点像分辩,道:唉,你们也别太在乎,经历多了,你也会明白,许多事犯不着的。我的意思是它又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我知道你们常怪我不争,不为你们争,但其实啊,争只是一时之快,你急别人对你也就急,那些争的人结果都不是太好的。
我赶紧说:这倒没有,只是在情境中,人的一口气好像难过关。
他脸上有了淡淡的笑,他说:我现在看着有些人为一点小事、一点利益大搅特搅的,就会有一些悲悯,什么事都是越捣腾越没有尊严。
他的从容淡定,让我打心眼里生出羡慕。
我问他,如果自己想超脱一点,但别人踩上来怎么办?
他轻轻扬眉,说:人与人往往如此,你较劲了,别人也就与你较劲,力与力是交互作用才产生的,一方无力,另一方就会消退的。他如果冲着我来,看我无所谓,他弄弄,没兴趣,也就算了。
我正在迅速地服了他。
我想,正因为他洞悉人心因果,所以娴熟于用厌倦消解欲望,用圆滑和无为应对压力。他没有剑拔弩张的攻击性,能与人为善之处,就尽量为善,他不会让场面失控,他周旋于各种麻线团中,温和地做一个节能型的人,以减少自己的耗能换得少受伤害的结果。
我有点犯傻地直接问他:那么钟雷为什么还要冲着你来?
他说:他就是这样的脾气,他弄弄没劲就会退的。他这人我了解的。有的东西也是长不了的,你说长得了吗?
我知道他与我这一代人是不一样的,我受不了过程,而他觉得自己看透了因果,所以可以忍受过程。
我还知道自从我进了这个部门之后,他就很少像以前那样跟我交流心里的想法了,可能这两天他受了“不为我们争”的暗示,他对我这个下属直接吐露了这一通想法,有为自己辩解的意思。
我理解他,因为辩解是每个人的本能。
现在,我看见他脸上浮现了一丝前辈对后辈得意着的天真笑意。他说:我这个人能忍。在很多会议上,我不太表态,很少说话,这是因为我经常看历史书。历史书看多了,就会知道,那些不表态的人不是无原则,中庸是最需要原则的,而那些叽叽呱呱的人,最后都不会有好结局。
他点了一支烟,说:不想吭声的人,是因为知道吭声也没有意义。
岁末的窗外在下着冬雨,我看着安静的李瑞,心想如果我是钟雷,我也会把他当作对手的。如果我是虞总,我会选他而不选钟雷。因为他不仅不会带来是非,而且还会自己消化掉是非,甚至充当是非的润滑剂。
虽然他不如钟雷干练,但他有他的本事。至于孰强孰弱,真的很难说,就看你彼时彼地的需求是什么了。
我从李瑞办公室出来,好像听到走廊里溢满了他的透彻:又能怎么样呢?也只能这样啊。
回到办公室我的格子间,我看着电脑上满屏的文字,我看了一遍又一遍这篇已写了大半的文案,我想了一下那个部门的那些人脸,我点了一下删除键,它就不见了。
黄珍芝抱着一只热水袋,在信息资料室里跺着脚。快过年了,我来还书。
我说:你在干吗,是在跳踢踏舞吗?
她笑,说坐在这里越坐越僵了,活动活动筋骨。
我说:林娜呢?
她说:被虞大头喊上去了。
她问我个人问题解决得怎么样了。她说这一年年的,过得也太快了,回头一看,真的是要吓一大跳的,什么都变了。
像所有快退休的女人,她的言语更尖锐了。什么都变了,她说人是越来越生猛了,当然以前也是猛的,但没像现在这样猛的。她把我带来的书往书架上放。她说:人是越来越认不得了。虞大头、阚猴子、胡冬瓜这些头头脑脑的,我是看着他们进来的。呵,不瞒你说,虞大头当年还追过我呢,当年多乡气的一个人现在变成花花肠子啦。她拿起一个鸡毛掸子拂了一下书架。劝我别像她一样,别太真实。真实有时是很丑陋的。她对着窗户外笑了一声,说:呵,虞大头。
我把书报刊送进李瑞的办公室。我们也聊了一会儿过年去哪儿。可能是刚才黄珍芝的话影响了我的情绪,我说:这一年年过得也太快了。
他笑笑说:你有没觉得,有意思的倒不是什么都变了,而是什么都变了但一天天过着,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我想还真是,就说:也可能是咱中国人心硬,经历了太多,见怪不怪,以不变应万变。呵,换了别国人,可能就有内心分裂的感觉。咱没有,咱不需要逻辑也能过日子,要不还怎么着,让脑子不停地短路?
他笑道:如果真有高水平的作家,能把这几十年人心里的变化写出来,倒挺有意思。
中国没有陀思妥耶夫斯基,我说:即使哪天有了,真把它写清楚了,这些笔下人物会不会都跳跃得像需要去看心理医生的家伙?
他笑着重复:需要去看心理医生的家伙,呵呵。但事实上我们从不看心理医生,是因为我们能忍吗?我说:李主任,你别看这楼里一张张脸高深莫测,说不定,紧绷的后面,许多人都需要一个契机来大哭一场,这样心里或许会好受一些。
需要大哭一场?他朗声笑了起来。他说:我常读历史书,虽然我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悲观,但我认为都在说终极标准消失的时候,没准正是它即将确立的时候了。
我明白他在说什么。但我心想,至少从我每天进出的这栋写字楼看,还看不出这感觉。这楼里纷乱的“牌术”、接招与过招,或许都有它们的理由,有它们的冤屈和不得已。从办公室实用主义角度看,它们甚至可能是有用的,但从人的情感角度看,它们又是荒谬的,因为它们让人身心不安,让每个人都成了体制里的可怜虫。
李瑞呵呵笑着,顺着他自己的思路在说着什么,他告诉我,无论是人是事,出发点很重要,如果出发点是想弄别人,结果对他自己也不会好的。
我说:有时候我挺羡慕你们以前,那时候社会标准单一一些,可能不用这么费心机,日子就简单一点。
他脸上有深深的嘲笑,他说:这你就错了。标准单一,路就更挤,人就更加斗鸡眼。中国人哪有不操心的时刻?我看还不如现在,至少现在一部分人的注意力还可以分散出去。当然,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一代代人就是这样过来的。
他凝视着我的眼睛,笑起来,在窗外的冬雨声中,是那么和蔼。
虽然我明白,在今天,言语并不代表太多的东西,它只表示说话的人这一刻心里的某些闪念,但李瑞主任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淡然,使我基本认定,他对那个副总的位子是无所谓的。
丁宁因胃疼在家休养了几天之后,又来上班了。他说:我老妈从老家弄了不少偏方来,吃了,好像不太管用。
我说你可能太焦虑了,人一焦虑,胃就不好。
他笑道:我最近能焦虑什么呀?这阵子楼里最焦虑的人,我也没见他们胃痛啊。
我说:这阵子最焦虑的,应该是钟雷,而我们这边的李瑞倒是挺淡然的。
屁。丁宁脸上有讥笑的意思,他说:他怎么会淡然呢,他是太想了!我知道你跟他走得近,你老往他那里跑,但你不能用书生的眼光看这事。我说他想,也并不是说他庸俗。其实这事已不是他想不想的问题了,而是到了他这一步,只能往上走了,他不上,别人就得上,而一旦别人上了,他搁在哪儿都是难处置的家伙,于是自然会挨踩。他被钟雷踩了那么多年,最知道被踩的滋味。
丁宁说:所以,即使他没有上的动力,他也有免于挨踩而不得不上的本能。所以说,他哪能不想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