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我跨进办公室时都能感受到她汹涌的情绪。
我一边看墙上的钟,一边看她的脸色,她的脸往往被一张报纸挡着。于是,我对大家做出无辜的样子,捂着腮帮说:唉,不知怎么搞的,我这些天牙痛,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那张报纸后面传来一声叹息。
她继续看报。但我可以感受到她的眼神从报纸边缘不时地向我袭来。她把报纸翻得“哗哗”响。
随着钟主任对我的冷眼,她对我也越来越高深莫测起来。
几天以后的一个上午,我刚跨进单位大门,就看见汤丽娟正站在铁门后面。我想,呵,今天她自己也快迟到了。
我开心地向她招了招手,她点点头。一进办公室,她就把我和林娜叫到她面前。她说:我原来不想管这事的,因为得罪人,但如果不管,别的同事会对我有想法。今天我一早就在大门口看着了,你们俩一个迟到五分钟,一个迟到七分钟。如果只是偶尔也就算了,但你们已连着四天了……
我们连连点头,说不好意思。她却越来越气,她突然指着林娜的衣服说:上班不是逛街,爱穿得怎么透视就怎么透视。这是办公室呀,你让人家的眼睛往哪搁?鼎柱,你是上班族还是家庭宅男?我从没见一个男人像你有这么多迟到的理由的,有这么多家务事让你迟到?
林娜尖叫起来:你眼睛往哪儿搁关我屁事!
她俩开始拍桌子吵起来。办公室里不少人都在看戏。场面因此失控。
当领导与群众当众相争并使场面失控的时候,输家一般是领导,因为这使他在众人面前失态了。汤丽娟与林娜相持不下,竟使我有一种解脱的感觉。
瞅着她怒气冲天的样子,我想,她是他放出来咬人的一条狗吗?
除了汤丽娟,我渐渐感受到这屋里许多人与我的疏远。
也可能他们觉得跟我近了,会让领导多心。好在这屋子里还有张野、林娜以及刚毕业的大学生蔡桑,同是年轻人,还能谈得来。其他人随他们去好了。
但我知道,即使张野、林娜和蔡桑,我也得离他们稍远一点,否则说不准钟主任会怀疑我们小字辈扎堆成伙,在背后嚼他的舌头。
但钟主任这时候突然为张野、蔡桑和我成立了一个工作室,由张野牵头,运作文化创意产业项目。
钟主任说,年轻人一起合作,定能擦出我们这些老家伙擦不出的火花,而且你们三个也谈得来。
我们三人当晚就去泡吧,意气风发,决定好好干一场。
但很可悲,我们像许多人一样,因为是同代人,在一起做着做着就相互不服气起来。先是蔡桑对张野有了看法,觉得他缺少点子,钟主任还表扬他,其实好些角度都是蔡桑想出来的;接着,我觉得张野派起活来有点拎不清,容易出彩的活儿都要由他自己来干;再后来,蔡桑就习惯于一个人去找钟主任汇报,好像所有的活都是他干的。
我们之间也变得不太友好了。有一天,我和张野争执完一个方案,谁都没说服谁,我气鼓鼓地回家去,在路上遇到了红灯,我站在岔路口,突然想出了一句话:如果你想离间几个年轻人,就让他们先合作一把。
钟雷真是聪明。我盯着那盏红灯,心想自己是不是该离开那间屋子了?
该走了。
一个月后,公司内部网上有个帖子:信息资料室因为整理一批烦琐的重要数据,需要专业人手。
帖子挂了好几天,但一直没人报名。
有一天中午在公司餐厅,我坐到了虞老大的身边,告诉他我挺想去资料室。他有点诧异,问我钟雷同意不同意。
我装傻,问他:我想多积累点东西,他会不同意吗?
他眼中掠过一丝理解我的神色。我明白他的心思。要不我也不会找他说这事了。
第二天我就接到人力资源部的通知,让我下周一去信息资料室上班。
对我的自作主张,钟雷主任颇为不爽。他把我喊进他的办公室,一声不吭地看了我半天,然后说他从虞总那儿知道这事了。
他说:你在这里待了快十年了,应该知道这事该先向我打招呼的,即使你不懂这些,但你也该知道我们这里这阵子有多忙,有多需要人手。
他鼓起了腮帮子,吹了一口气,说:我对你平时要求严点,只是对事,不是对人,你这样走人,人家还以为我多么对不起你了,这不是给我难堪吗?你说说这个部门怎么亏待你了?
他习惯在我们面前如此强势地说话。我也习惯了。只是这一次我不准备买他的账!
于是,我用尽量缓慢的语速说:钟主任,经你这么一说,我愈加自卑了。不知为什么这两年我越来越自卑了,所以我想趁现在多读点书,守着那些资料好好学习学习,这可能会好点。这是我个人的业务选择,也是单位的需要,你就别想太多了。
接着,我就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许多人都知道我要去信息资料室了。与往常一样,一些传言飘过来:有人说我因与钟雷气场不合,所以负气而走;有人说我是被钟雷掘出去的,去资料室等于被打入冷宫;又有人说我是被别人挤走的,因为有个叫杨青的研究生马上要进来了,其舅是省委常委。
与传言相应,一些议论声在我背后飘来飘去:
一、去信息资料室其实是犯傻,人不能头脑热乎,自己的感觉真的那么要紧吗?都忍了好几年了,忍一下不就过去了。信息资料室是什么地方,钱少不说,那是养老的地方啊。
二、别人想把你“掘出去”,你为什么要让他们?即使别人要挤进来,为什么非得你走人,而不能让别人走?高干子弟有关系又怎么了,一个小兵去闹一场,也会让头儿慌的。
……
当传言飘来飘去时,我发现它们其实具有强烈的暗示——“原来,小人物的气,是以一种自虐的方式体现出来的呀。”
汤丽娟突然对我依依不舍起来,她说:我们都已经坐在一起快十年了……
我说:是啊,就这辈子来说,我们最好的年华都是在这间房子里一起过来的。
她眼圈就有点红,犹豫了一会,说:你犯不着去那儿。
我没作声,在心里回答她:有时候人要去一个地方,并不是因为那里有多好,而是因为他太想离开这里。
她叹了一口气。我相信这一刻她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