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虽然纳闷,他平时一年里和我说过的话基本不超过五句,怎么今天直接找我做事,但领导派活总是有他的道理,所以我说,我赶紧去拿,然后送到哪里呢?
他说,维海湾区唐朝大酒店,倒也没这么急,你晚上送过来好了。
我去公司,从一楼总台拿了材料袋,穿过大厅的时候,我瞥了一眼玻璃门上自己的影子。
我去了街口拐角的理发店,对服务生说,我要剪个头。
他说,前面还有三位女客,要等的。
我说,我就理个男孩那样的短发,清爽点,快的。
他看着我的头发,说,其实你这长度挺好的,就是要烫一下,头发是要打理的,打理就会好,头发这事可不能懒。
我说,不是懒,我是练武的,想要干练点。
晚上八点,庞总裁的司机关月把我送到了唐朝大酒店。他在2808房。我上到28楼,轻轻敲了敲房门。
门开了,他穿着一件浴袍。他笑道,哟!这么短的头发。
我笑笑。
他说,进来坐一坐。
我进门,他看着我笑,他笑的时候有点孩子气,这让我放松了点。我看着电视机里正在放《天下好声音》,我说,你也看这个节目。
他说,年轻人喜欢的,我都喜欢,我怕我不喜欢就老喽。
我说,你又不老,看着很有气派的。
他哈哈大笑,起身说给我泡杯茶。他说,长腿妹妹这么说,说明我还能扮嫩。
他穿着浴衣在我面前走来走去,让我不太自在。我想得找个什么理由赶紧走。
他把水杯放在我旁边的茶几上,他看着我说,这么短的头发,像个男孩一样。他突然伸手,摸了一下我的头,笑道,现在的女孩都这么喜欢中性吗,我那女儿就从来不穿裙子,衣服都是牛仔,灰、白和黑。
他放下手,瞅着我笑,他点着头说,也好,酷酷的,不媚俗。
我笑了一下,有些语无伦次地说,不媚俗?其实我很没用的。您女儿有您这样懂时尚的爸爸真幸运。
他摇头说,想当年读书时我也挺文艺的,现在可能只是个没趣的领导。
接下来我们都不知说什么,空气中好像有一丝安静的焦躁。
我站起身,说,我要回去了,我爸最近身体不太好。
我能看出他眼里的失落。我想,他没明确说出来,说明他比王安全要高出许多层次,所以他能做到总裁。
我可以理解他,理解他这个年纪的人的心思,对青春的渴望。但我不愿意这样。我从小父母就不是这样教我的。我得走了。
我走到门口,低声说了声,对不起。他把门关上了,不知他听到了没有。
吴莺莺兴高采烈地问我,你去报名了吗?
她眼里的自信回来了。我想,她是知道我不去报名了才问的吗?
我说,我不报了,因为没戏。
她轻声笑道,干吗这么没用,干吗想这么多,只要努力了,就会有结果。她说,我就不信我这样白天晚上都在准备会没用,即使没用,多体验一点也是有用的。
她告诉我,上个星期天晚上她把演讲稿交给庞总看过了,庞总甚至利用晚上时间帮助她修改了,真的太谢谢他了。
经过竞聘,吴莺莺成了我们部门的副主管,而王安全居然成了主管。原主管邢海涛被调到工会。
吴莺莺在理整抽屉,从她的背影都能感觉到她的喜悦来。
而我,会想到那个星期天的晚上。
那个晚上可能就是馅饼砸身之夜。可能在今天,馅饼都需要交换,需要豁出去,这我都懂,只是我从没想用这样的方式得到,还因为我是大叔,不升职,放自己一马也没什么大不了。
我去邢海涛办公室给他送书报的时候,其实是想劝一下他。
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去劝,但想到他对我不错,多少要去表示一下。
我推开他的门,把当天的报刊放在他的桌上,他从书里抬起头,皱着眉头向我微笑着点头,说,谢谢。
然后他把头低下继续看书,那一如既往淡淡的距离感,说明他习惯性地不想和别人走得太近,所以即使明天要到别的部门去了,也不想交流这事,省得心烦。
我说,邢老师你在看什么书?
他说,庄子的东西,台湾陈鼓应的品评,蛮有意思的。
我说,我可看不懂。
他眼神安静,说,其实也就是一些人生道理。接着他笑了笑说,人生的道理,古人都已经说透了。
我说,可是,能解决今天的烦恼吗?
他说,看你怎么看,比如,无用和有用,你的有用可能是别人的无用,做个无用的人对别人而言无用,但可能恰好对你自己的心性最有用。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我发现他的两鬓有些白发了,他脸上似有似无的忧郁让我怜悯。我说,邢老师,不管怎么评价,你都是有用的,对于我,这一年怎么能说无用呢,我喜欢你这样的心性。
他居然脸红了,摇摇手说,哪里哪里。
他说,反正都在一幢楼里,换一个部门也算不上分开嘛。
他眼睛看着面前的茶杯,轻轻用手指弹了一下杯把,低头继续看书。
他那样的淡然让我很羡慕,我想,通透的大叔根本不需要别人安慰,因为他自成一体,不付出,就能将伤害降到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