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星儿被安贝赶回去了。
他背着包走的时候,脸神却是轻松的,因为他吐出了一口憋了很久的气,因为他说出了他想对安贝说的话,不说出来,一定会死人的。
鹿星儿走了一会儿,又折回来了,他把头探进门来,对地上的猫咪胖宝招手,说,还没跟你告别呢,喂,胖宝,过几天我给你找到女朋友了就来看你。
安贝站在壁炉边,哭笑不得,心里突然有点软了,就说,鹿星儿,我会跟我爸和你爸说的,谢谢你,这一年。
鹿星儿像周润发一样潇洒挥手,说,谢什么,我也学到了不少,怎么泡咖啡、怎么进货、怎么搞卫生,甚至……他把头侧了一下,说,怎么找对象,结结实实地上了一课。
他转身就走了。
现在咖啡馆里,除了安贝,就没有别人了。这个下午天太热,店里一直没有客人。安贝就早早打烊了。
现在,这里就像她最初来的时候一样,只有她一个人了。哦,还有一只猫,胖宝。
胖宝依偎在她的脚边,她环顾四周,这一年的时间就快要结束了,也好也好,结束了。这一年也算学到了不少,就像刚才他说的,上了一课。他能这么想就好,就算他上了一课吧,别难过,点点,就算你上了一课吧,有上课,就总是要下课的,以后就不会那么傻了呵。我和乔娜一开始不也是很傻吗?
她这么想着,但她还是感觉到了心底里涌上来的怅然。
她想起了乔娜,她现在好吗?安贝还想起了这咖啡馆里曾出现过的那些人,那些派对活动。她好像听到了空中有隐约的笑声和叹息。
叹息也来自她的心底。
她想着刚才那个大男生走时强作潇洒的样子,心里有伤感在涌动。
既然是故事,冥冥中一定有巧合。
当天下午四点,安贝准备离开“正在找”咖啡馆时,突然接到了妈妈的电话。妈妈的声音里透着焦急,她说,你爸下午带人去公司开建的文化广场工地参观时,没当心,摔了一跤,从台阶上滑下来,被送到省人民医院去了。
安贝问,怎么回事?不是叫他别去工地,怎么又去了?伤得重不重?
妈妈说,还在查。
安贝赶紧开车去人民医院。刚到医院,妈妈的电话又打过来了,说,已经检查好了,左腿骨折,其他没什么问题,现在已在住院部住下了。
安贝来到病房,公司的人和妈妈都在,他们看见她说,安贝,还好,就是腿骨折了,这个年纪,跌成这样已经算好了,就是这接下来的几个月要躺在这里,吃点苦头了。
他们说,当时看着林总滑下来的样子,我们都吓坏了。
安贝说,那你们怎么不看着他点,我叫他别去工地别去工地,你们怎么又让他去了?
他们告诉她,今天来考察的是省里的主要领导,所以林总非要去。
林毅行坐在床上对安贝摆手,说,安贝,没事没事,过两三个月后,就能走动了。
安贝走到老爸床边,察看他被绑得像根电线杆的腿。林毅行想让女儿放松,对她笑道,没事没事,也是真的老了,就这么一滑,反应就慢了,身体平衡就来不及调整了,要是再年轻一点,从二楼掉下来都没事。安贝,以前我还真的从脚手架上掉下来过,一点事都没有。
安贝看着老爸忍着痛的苍老的脸,心里很难过。她说,你好好养伤,我明天就结束咖啡馆营业,回去上班。
老爸说,好好好,本来还差两个星期,以后给你补全。
安贝说,以后再说吧。老爸说,这个“间隔年”还行吧?安贝看着一屋子人都在瞅着自己,就点头说,蛮好的。
从第二天一早起,安贝就重返开宝公司。
白天,她就坐在老爸的办公室里,处理公司业务。晚上,她开车去医院看老爸,察看他伤情的恢复情况,跟他商量白天自己拿不定主意的事务,然后再开车回家。
三四天以后,她就融入了公司常规的流程,像一颗螺钉进入了流水线。
这也是这几年来自己所熟悉了的,自己的重归就像一次唤醒,是迅捷的、利落的。
只是偶尔在办公室里抬起头,安贝会想起“正在找”咖啡馆内的明媚色调,鲜花正在开放,空中飘着咖啡的芳香,乔娜在餐台前忙碌,鹿星儿在擦玻璃窗……呵,才过了没几天,怎么就像是一个悠远的梦境了?算一算,这“间隔年”其实还有一周时间才结束呢。安贝想,乔娜、鹿星儿,你们在哪儿?你们现在也会想起咖啡馆想起我吗?想起“正在找”的这一年?
进入日常程序的生活之流,快捷得没有时间念旧。很多新事在涌来。
星期四上午,爸爸在病房里给安贝打电话,让她过去一趟。
安贝走进病房时,看见老爸在对自己笑。安贝感觉他今天心情不错,问,什么事呀?
林毅行让女儿坐到身边,他看着她,好像在想该怎么说这件事。他终于开口说了,安贝,你的“间隔年”下周就结束了,但是你自己的事儿,也就是我最关心的事儿,在这一年时间里并没如愿进展。
安贝打断老爸的话,嘟哝道,这有什么办法,我又不是没努力,这事你还是管得太多。
林毅行好像知道她会不高兴,就冲着她笑,说,没关系,没关系,毕竟你这“间隔年”还没结束哪,还有一个星期,没准现在就有机会把这事办成了。如果现在办成了,这也算是完成了计划内任务。
安贝感觉老爸在卖关子,就说,什么呀,总不至于叫我用一个星期的时间就嫁出去吧。
林毅行眨眨眼睛,转入正题,说,爸爸有一个战友,他有一个北京的朋友,产业做得很大,说出来谁都知道他的名字。他家儿子比你大两岁,也是找不好对象,现在急了,家里和他自己都急了,听说你的情况,很有意。那个男生叫陈亮亮,今天来这里出差,说是出差,其实是专门来的,下午你去见见。
爸爸眼睛里那种兴冲冲又小心翼翼的神情,让她有些难过。她抚了抚他包扎得像木头一样的腿,点头说,好吧,在哪儿见?
爸爸说,公司兰娟娟他们会安排好的,你多跟那小伙子聊聊,不要一眼就否决。
安贝下午两点去了银天国际大酒店空中花园茶吧。她走进兰娟娟订好的包厢,发现那个男生还没到。
安贝想,他是外地来的,这也属正常。于是,她先坐下来。下午茶兰娟娟已经点好了,安贝透过落地窗,从43层高楼俯视这座城市。从这儿能看到世贸中心大厦,但看不到底层的“正在找”咖啡馆。
她听见有人走向包厢的脚步,抬头,看见了那个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