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三 獒王之战

藏獒 杨志军 第1页,共2页

1

魁伟高大、长发披肩的黑脸汉子骑着赤骝马,带着他的地狱食肉魔,就像旷野里无根无系的空行幽灵,快速绕过紫色岚光里百鸟竞飞的白兰湿地,跑出了白兰之口。他知道父亲马上就会追踪而来,更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接近下一个目标,再下一个目标,在更多的人知道他和他的藏獒之前,就让应该飞扬的血肉飞扬起来,把应该抹掉的生命迅速抹掉。

到底还有多少目标,黑脸汉子自己也不清楚,内心明确的只是这样一个想法:咬死所有的寺院狗、所有的领地狗、所有的牧羊藏獒和看家藏獒,尤其不能放过獒王冈日森格和多吉来吧以及牧主头人的藏獒。黑脸汉子琢磨着,似乎拿不准应该先去奔赴哪个目标,朝东跑了一程,又停下,举头望了望泛滥着寂静的原野,想到这儿离索朗旺堆生产队不远,那儿有曾经是头人财产的最好的看家藏獒,便掉转马头,向北跑去。

父亲后来说,过去了很长时间,他才在脑海里复原了那场惨烈的搏杀,是桑杰康珠的阿爸说给他的,他说起了长发披肩的黑脸汉子带着地狱食肉魔突然出现的样子,说起了如何先咬死了八只肩高至少八十公分的大藏獒,再咬死了三只不到一岁的小藏獒,最后咬死了伟壮如山的金色狮子藏巴拉索罗的全过程,说着说着他浑身打战,眼睛里的恐怖之光强烈到就像闪烁在漆黑之夜的星星,突然一声尖叫,惊倒在地,不省人事了。就是这样一个地狱食肉魔,就是这样一场搏杀或者叫屠杀,即使过去了很长时间,都会让说起它的人心魄迸裂。而父亲的感觉是,它就是恐怖本身,人世间所有的恐怖含义集中到一起变成了一只绝无仅有的藏獒,闯入了你的生活,它望你一眼就能把你的胆力拿走,让你活着也等于死。为什么?为什么在佛菩萨保佑的西结古草原,会出现一个嗜血如命的地狱食肉魔?

父亲骑在马上,心惊肉跳地走着。晚上了,无边无尽的黑色堵挡着他,突然破碎了,许多鬼影从草丛后面嗖嗖嗖地扑了过来。父亲吓得锐叫一声,拉直了马缰绳。鬼影抓住父亲,呼哧呼哧喘着气。父亲定睛一看,噗地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寄宿学校的孩子们。他一把揪住歪戴着狐皮帽的秋加说:“你们怎么在这儿?”秋加说:“我们到西结古寺请藏医喇嘛尕宇陀去了。”“请尕宇陀干什么?”说这话时父亲很紧张,以为哪个孩子病了。秋加说:“动了,动了,大格列动了。”父亲愣了一下,明白过来,问道:“另外四只大藏獒呢,动了没有?”秋加说:“另外四只大藏獒没有动,乌鸦要来啄眼睛,我们埋起来啦。”父亲点着头说:“把它们埋起来是对的。”一晃眼,才看到孩子们身后,立着一个高高的黑影,那是骑在马上的藏医喇嘛尕宇陀。

一行人匆匆忙忙走向了寄宿学校。一路上,父亲给尕宇陀说着他看到听到的一切。尕宇陀则告诉父亲,西结古寺之所以把了不起的藏巴拉索罗等十二只寺院狗寄养在白兰草原的桑杰康珠家,就是害怕这些寺院狗被人害死,但现在它们还是被人害死了,死得一点预兆都没有,连能掐会算的丹增活佛也没有事先觉察出来。父亲问道:“谁要害死寺院狗?”尕宇陀说:“还能有谁啊,除了勒格。”父亲惊呼一声:“勒格?他为什么要害死寺院狗?”尕宇陀说:“他有过誓言,要用自己的藏獒咬死西结古草原的所有藏獒。”父亲说:“他疯了,怎么会有这样的誓言?”对勒格父亲是熟悉的,他就是那个曾经被父亲称作“大脑门”的孩子,是“七个上阿妈的孩子”中的一员。十几年前他成了父亲的学生后,父亲就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勒格,勒格是羊羔的意思,父亲说:“你是个苦孩子,没阿爸没阿妈的,就像一只找不到羊群的羊羔,就叫这个名字吧,说明你是草原的多数,是地地道道的贫苦牧民。”贫苦牧民勒格十六岁时离开了父亲的寄宿学校,在西结古草原索朗旺堆生产队放了两年羊,然后成了西结古寺的一个青年喇嘛。以后的事情父亲就不知道了,只知道他离开了西结古草原,离开的时候偷走了领地狗群里的两只小藏獒,一只是獒王冈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的最后一代,是公獒;一只是多吉来吧和大黑獒果日最初的爱情果实,是母獒。冈日森格、多吉来吧、大黑獒果日,都曾经为寻找自己的孩子而满草原奔走。大家都猜出来了,勒格偷走这两只小藏獒的目的是什么,都说这是魔鬼的做法:冈日森格的后代怎么能和多吉来吧的后代配对呢?它们的母亲——大黑獒果日和大黑獒那日可是亲姊妹啊。在西结古牧民的伦理中,用这样的亲缘关系培育后代,是要遭受天谴的,无论是人,还是藏獒。但勒格好像不在乎,他执意要把这种人类不齿的畸形交配强加给藏獒,然后诞生出他的理想,那就是超越,既超越冈日森格,也超越多吉来吧,更要超越大黑獒果日和大黑獒那日,达到极顶的雄霸、空前绝后的威猛与横暴。父亲一路走一路惊叹:勒格回来了,那个一口气咬死了包括了不起的藏巴拉索罗在内的十二只寺院狗的地狱食肉魔,难道就是冈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多吉来吧和大黑獒果日的后代,是它们的孙子?

大格列又活过来了。它没有流尽最后一滴血,它在剩下最后一滴血的时候突然就不流了。藏獒天生顽强的生命又一次创造了死而复生的奇迹。从梦魇中苏醒的大格列在看到父亲之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父亲立刻意识到它想干什么,吩咐秋加:“快去拿水,不,拿牛奶。”

看着大格列没事了,父亲休息了一会儿,留下美旺雄怒守护寄宿学校,自己骑上大黑马,奔向藏巴拉索罗神宫,去看望獒王冈日森格了。

2

礼堂里,面对四只鱼贯而入的大狼狗,张开大嘴龇出牙的多吉来吧忽地站了起来,“咝咝”地吸了几口冷气,感觉昨天被渔网拖在地上磨烂的地方突然疼起来,肩膀、屁股、肚子上的创口一起疼起来。它冲着创口发出了一种刚健有力的叫声,把一股股白雾般的气息送了过去,仿佛创口是听话的,它一吠叫就能制止它们的疼痛。它叫着叫着,就把眼光从自己的创口沿着地面慢慢地移向了四只大狼狗。依然是吠叫,多吉来吧本来不喜欢吠叫,尤其在打斗撕咬的前夕,它的做派从来就是不虚张声势,不威胁挑衅,战而不宣,惊雷无声,把所有的能力都展示在深不可测的沉默里。但是今天,当它用眼光重重地扫了一遍四只大狼狗后,突然就喜欢上吠叫了。它吠叫不止,一声比一声亢亮有劲、短而不促。

四只大狼狗也在吠叫,它们整齐地站成一排,吠叫的姿势一律是鼻子指天、嘴巴朝上,此起彼伏的节奏听起来就像河水奔腾,流畅而明快。它们想用这个样子告诉对方:它们是训练有素的军犬,它们的能力超过了人类,所以就被人类用来弥补他们的不足。它们是优越的,在所有的城市狗中,它们有无可比拟的后台和无可比拟的伙食以及无可比拟的仪表,它们是凶恶的,更是尊贵的,它们希望当它们发出震慑之声时,所有的敌手都乖乖地走到跟前来俯首帖耳。它们义正词严地喊叫着,好比它们的主人在面对敌人时发出的那种声音:举起手来,缴枪不杀。一切都在理解之中,聪明的多吉来吧没见识过军犬的能耐,也不懂它们的规矩,但却依仗着狗对狗的理解看透了它们的心思,狗的声音和动作总是心灵的语言,这一点和人不一样,人的语言包括行为语言,往往并不代表心灵和心思。多吉来吧叫着叫着改变了姿势,也是鼻子指天、嘴巴朝上的样子,像是在告诉对方:不要以为就你们会叫,你们会什么我也会什么。

正叫着,多吉来吧的眼睛噌的一下亮了,是闪射亲切之光、缠绵之色的那种熠亮,叫声也不由自主地改变了腔调,有点柔婉,有点激切。它从窗户玻璃后面的人群里看到了那个男孩,那个曾给它喂药、曾和它一起在红衣女孩家度过了一夜的男孩,它相信男孩的后面一定站着那个女孩,叫着叫着就哭了,一丝孤独者的留恋、一种苦难的流浪汉在无助中寻找依靠的企盼,针芒一样刺穿了上方的玻璃。男孩一定是听明白了,突然抹起了眼泪,给它招了招手,从窗台上跳了下去。咚的一声响,男孩不见了,多吉来吧的心碎了。它不知道,男孩是去找红衣女孩了。

四只大狼狗朝前跨了几步,叫声也拔高了几度。从心碎中回过神来的多吉来吧朝后一挫,似乎要跳起来,扑过去,突然又稳住了,来回踱了几下,一屁股坐下,专心致志地投入到了用声音抵抗声音的努力中。礼堂这时候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音箱,汪汪汪、荒荒荒、嗡嗡嗡的,双方的音波滚滚而来,又撞墙而去,穿梭在头顶,回荡在耳边,然后又催动出新的更加坚硬结实的吠叫来。双方都是百分之百的投入,看起来就像人类的对骂,但人类的对骂重要的是内容,所以人常说“有理不在声高”,狗的对叫重要的是声音的质量,也就是音域、音速、音量、音色、音强等等特质所产生的另一种对抗能力。我们常常看到两只愤怒的狗互相骂着吼着朝对方奔扑过去,还没有起来,一只就转身离开,或者落败而逃,就是因为声音的比拼已经有了分晓,谁胜谁负不需要牙刀相向了。现在这座空旷礼堂里的对峙就是这样,当四只大狼狗试图首先用声音营造出打击的威力和效果时,多吉来吧做出了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姿态,用自己最不擅长的叫嚣进行着战斗。

这样吼了很长时间,对峙的双方只管仰头吼叫,都分不清谁是谁的声音了。四只大狼狗惊怪地发现,多吉来吧居然是闭着嘴的,也不知是什么时候闭上的。但它的声音依然响亮,从东墙撞到南墙,从天上撞到地上,最后再撞到它们身上,撞进它们的耳朵。为首的黑脖子狼狗一声怪叫,四只大狼狗突然闭了嘴,支棱起耳朵听着,听着闭嘴以后它们的声音滑翔在四周,回音叠加着回音,旧雷撞响着新雷,好像声音一离开口腔,就可以独立自主,想响多久就能响多久。滑翔的吼声渐渐变小了,撞来撞去的回音走向结束,首先消失的是四只大狼狗的声音,之后的几秒钟里,多吉来吧野獒之吼的回音还在礼堂内奔走。四只大狼狗面面相觑:这个来自荒野的家伙,到底能发出多大的音量啊,这么持久这么沉重,似乎连礼堂外面窗台上的人也感到了震颤,纷纷从玻璃上掉下去了。四只大狼狗望着窗外,呼哧呼哧的,知道自己又一次落入了下风,便开始酝酿下一轮的吼叫。

但是多吉来吧已经顾不上眼下的吼声之战了,它依靠灵敏的嗅觉比四只大狼狗更准确地捕捉到了礼堂外面一些人从窗台上跳下去的原因:那个男孩又来了,那个女孩也来了,隔着厚厚的墙壁,它清晰地闻到了他们的味道,也猜到了两个孩子的心情。它叫起来,但已不是面对敌手的怒吼,而是依恋亲人、企盼营救的哭声了。它跑了过去,疯狂地跳了一下,窗户是够不着的,只能站起来面对墙壁。它用爪子使劲抠着,抠着,抠一下,哭一声,一直抠着,一直哭着。它的爪子曾经是坚硬的铁杵,击碎过多少冰块土石,抓破过多少野兽的厚皮,多少次帮助它完成了一只伟大藏獒的使命,维护了饮血王党项罗刹的一代威名,可是这次,爪子不行了,它年事已高,又遇到了钢筋水泥,用尽了力气,却一点效果也没有。它着急地在墙上甩着爪子,似乎在说:不争气的爪子啊,不争气的爪子你怎么软成酥油了。

而在墙外,男孩带着女孩,沿着礼堂,跑啊跑啊,跑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女孩的红衣裳在跑动中变成了一条线,圈住了礼堂,绑住了水泥的墙壁。他们跑了一圈又一圈,没找到一个可以放出大狗的地方,只好停在门前,对几个守门的人说:“叔叔,你们放了大狗吧,叔叔,你们放了大狗吧。”守在门口的人不理他们,他们就哭了。其中一个胸前挂满了像章的人似乎被感动,指了指不远处站在窗台上的黄呢大衣说:“你们去求他,他是头。”两个孩子去了,双手拽着黄呢大衣的脚:“叔叔,叔叔,放了大狗吧,叔叔。”黄呢大衣觉得自己就要被拽下窗台,跳到地上呵斥道:“哪里来的小屁孩,给我滚远点。”他们没有滚,男孩跪下了,抱着黄呢大衣的腿,女孩学着男孩的样子也跪下了,也抱着他的腿:“叔叔,叔叔,放了大狗吧,叔叔。”黄呢大衣抬脚踢开了两个孩子:“去去去,去。”

礼堂里的多吉来吧听到了,只要它把注意力集中到两个孩子身上,它就能听到墙外他们发出的任何声响,甚至都能感觉到他们在做什么。它跳着叫着,哭啊,用身体哭,用眼睛哭,用嗓子哭,这样的哭声、这种情不自禁的表达,让它突然明白,它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两个孩子的委屈。两个孩子已经被它看成是亲人了,它是必须有亲人并且随时准备为亲人去战斗去牺牲的,这是它活着的理由,它作为一只优秀藏獒最受不了的,就是看到和它亲近的人为了它而备受委屈,那绝对是一种撕心裂肺的折磨。它暴怒地蹬踏着墙壁,轰隆隆地咆哮着,把肩膀、屁股和肚子上磨烂的伤口咆哮成了嘴巴,喷吐出点点鲜血来。四只大狼狗目瞪口呆地望着它,以为这是它的一种新战法,便急急忙忙投入了迎战。新的一轮吼叫比赛又开始了,黑脖子狼狗带领它的同伴,齐声暴叫起来。这次它们运足了力气,叫一声,中间停一下,然后再运足力气叫一声。每一声都叫得结实硬梆,冲力强劲,如同汹涌的大水进入了高落差的河床,激荡连接着激荡,显得气势逼人,胸有成竹。

多吉来吧愣住了,顾望着四只大狼狗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场吼声之战并没有结束,它在伤情之余还必须认真对付敌手的挑衅。它回过身来,訇訇而叫,叫声豪壮,粗而不短,也是叫一声,停一下,运足了力气再开始叫,而且总是在对方叫的时候它才叫。野獒之声转眼又盖过了狼狗之吼,压迫和威逼出现了,多吉来吧用胸腔和腹腔发出的声音,再一次让对方感受到了来自荒野的王者之气、悍拔之风,那是鲜血淋漓的叫声,是用肩膀、屁股和肚子上磨烂的伤口发出的拼命之声。它没有发现,伤口大了,越来越大了。四只大狼狗中一只年轻的公狗首先感觉到了摧毁的恐怖,是声音对心智和胆魄的摧毁,它突然不叫了,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看走不出去,就又回来,望着多吉来吧,尖细地呻吟着,瘫软在了地上。它被多吉来吧用忧伤而暴怒的吼叫打倒了,这不可挽救的软弱顿时瓦解了同伴的斗志,为首的黑脖子狼狗就像泄了气的皮球,嗓子里嗤嗤地响起来,它不叫了,狼狗们都不叫了。

礼堂里只有多吉来吧的怒吼还在轰鸣,就像巨大的铁锤一下比一下沉重地夯砸着它们的脑袋。它们有些慌乱,看到对方的声音呼呼而来,吹飘了同伴身上的毛,就更有些不知所措了。黑脖子狼狗强迫自己仰起头,眼睛绷起来,闪射着最后的怒光,张大了嘴,想要再次发威,但只吼了一声,便沮丧得连连摇头。它围绕着同伴走了一圈,无可奈何地卧了下来。另外两只大狼狗也尽快卧了下来。它们就像最初被人类驯服了蛮恶的野性那样,伸直前腿,朝着依然叫嚣不止的多吉来吧鞠躬致敬。多吉来吧胜利了,用自己并不擅长,却依然葆有荒原之野和生命之丽的吼叫,吼垮了四只大狼狗。它得意地看到,和它放浪而舒展的草原的野性相比,豢养的城市的骄横永远都是弱败之属。但多吉来吧的得意转眼就消失了,它立刻又发现了自己的失败,它不叫了,不叫的时候它感到了伤口的疼痛,是钻心揪肺的那种疼痛,也是不屈不死的獒魂的疼痛——这是城市打败它的证据。城市是居心叵测的,让它伤痕累累不说,还把它关在了这里,把两个亲近它的孩子隔在了外面。

多吉来吧又一次把注意力转向了墙外的两个孩子,听了听,闻了闻,感觉了一下,然后就扑向了墙壁。它推着,抠着,哭着,叫着,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但还是推着,抠着,哭着,叫着,生气地甩着爪子,似乎推不倒、抠不烂钢筋水泥的墙壁是爪子的错。礼堂外面,被黄呢大衣踢开的两个孩子又开始奔跑。他们一个拉着一个,跑着,瞅着,失望地“哎哟”着,哪儿也没有,没有一个可以放出大狗的地方,最后只好再次停在了黄呢大衣跟前,男孩跪下了,女孩也跪下了,眼泪吧嗒吧嗒的:“叔叔,叔叔,放了大狗吧,叔叔。”

黄呢大衣不理他们,走过去朝着一帮拉狗的人说:“说话可要算数啊,要是打不过,人今天晚上就得交给我们。”一个拉狗的眼镜说:“做梦去吧,这么多狗,怎么可能打不过。”男孩和女孩追到了黄呢大衣跟前,拌和着眼泪的哀求一声比一声恳切、一声比一声凄惨:“叔叔,叔叔,放了大狗吧,叔叔。”黄呢大衣瞪起眼睛:“滚滚滚滚滚!”胸前挂满像章的人走过去,把两个孩子拉到自己身边问道:“我知道这藏獒是动物园的,你们跟它是什么关系?”他们不知道怎么回答,互相看了看。女孩突然说:“大狗是我爸爸。”满胸像章的人怪怪地“哦”了一声,想哈哈大笑,突然又严肃了面孔,点点头,认真地说:“你爸爸?原来它是你爸爸,怪不得你们要救它。”说罢,走了,走到礼堂门口,看那些拉狗的人把一只只狗排成了队,就要打开门放进去。满胸像章的人拦住他们,说了几句阻止的话,却被领先的一只黑毛纷披的西宁土狗扑过来咬住了衣襟。他吓得尖叫一声,赶紧跳开了。黄呢大衣狞笑着说:“你想做叛徒是不是?咬死你。”

礼堂门响了,扑在墙壁上的多吉来吧猛然回头,看到一群狗排着队走了进来,忽地转身,盯住了它们。它知道它们是来干什么的,立刻变得冷静而森然,墙外的孩子、远方的主人和妻子,突然之间离开了它的牵挂,只有一种幻灭的忧伤和抽象的悲情占据着它的头脑,绵绵不尽地发酵着它对城市、对敌狗的仇恨。战斗又要开始了,这次可不仅仅是声音的对抗。当四只作为军犬的大狼狗在认输的驯服中被叫出礼堂,新来的一群城市狗开始对它咆哮时,多吉来吧就知道牙刀和利爪又要派上用场了。而在它的肩膀、屁股和肚子上,磨烂的伤口还在疼痛和流血,它龇出牙齿,感觉着伤口在肆虐中的存在,不无悲凉地摇晃着硕大的獒头,觉得自己或许是挺不过去了,这可恶的城里人带给它的可恶的伤口啊。新来的一群城市狗激动地跑来跑去,看多吉来吧似乎有些畏缩,便嚣张地扑了过来,扑在最前面的是那只黑毛纷披的西宁土狗,它张嘴就咬,又一次张嘴就咬。

3

遥远稀疏的星光照不亮草原,这是一个黑得有点疯狂的夜晚。巴俄秋珠和他的上阿妈骑手们都觉得,看不见打斗就等于看不见胜利的过程,那是没有意思的,不如天亮了再打。班玛多吉和他的西结古骑手们欣然同意,他们巴不得这样,因为他们总不肯放弃赶走上阿妈骑手和领地狗、保住麦书记和藏巴拉索罗的希望,期待着一夜安静之后,能出现一个转败为胜的契机。

藏巴拉索罗神宫前草色深沉的旷野里,升起了上阿妈骑手和西结古骑手的帐房。然后就是点着酥油灯宰杀羊只。双方都把羊群赶到了这里,就像古代打仗那样。牛粪火点起来了,煮羊肉的浓香弥漫在夜空里,藏獒们的口水流成了河。双方的骑手们都把最好的熟肉抛给了它们。它们吃着,知道这是人的赐予,也是人的托付,人把责任义务、流血牺牲、最后的胜利、未来的日子,统统托付给了它们,它们就得以身相许、以命相搏了。吃了肉就去喝水,在走向野驴河的时候,上阿妈领地狗和西结古领地狗之间只有不到二十米的距离,它们互相平静地观望着,甚至用鼻息和轻吠友好地打着招呼,秩序井然,一点张牙舞爪的举动也没有,好像离开了藏巴拉索罗神宫前的打斗场,它们就是好邻居、好朋友。

后半夜是休息。人睡了,藏獒也睡了,除了哨兵。其实哨兵也睡了。人和藏獒都不担心会有趁着月黑风紧前来劫营的,在大家无意识中必然遵守的规矩里,劫营是耻辱的,是趁人不备的偷窃行为,而擂台赛是荣耀的,即使失败也是光明的失败。只有一只藏獒没有睡,那就是西结古草原的獒王冈日森格。它彻夜都在想象着黎明后的打斗,想象着上阿妈獒王、那只黄色多于黑色的巨型铁包金公獒会如何扑咬,想象着对方那双深藏在长毛里的红玛瑙石一样的眼睛里蕴藏着如何深奥的内容。后来它又想到了自己,自己如何进攻,如何躲闪,如何不可避免地被对方咬住,如何令所有人所有狗失望地迎来殒命的下场。它老了,已经不是一个打斗的好手猛将了。它为自己的老迈惭愧着,觉得自己实在对不起西结古草原的人和领地狗,还需要它发愤勇敢、挺身而出的时候,它怎么就老了呢?

惭愧的感觉让它一直紧闭着眼睛,似乎都不愿意看到天亮。但是天还是亮了,阳光很快洒满了大地,又有许多花开出了颜色,草原比昨天更加秀丽。班玛多吉吆喝着:“獒王,獒王,你是怎么了獒王?天已经亮了,该起来战斗了。”獒王冈日森格睁开眼睛站了起来,望了望前面的上阿妈獒王。上阿妈獒王帕巴仁青一夜都在打斗场中央休息,它在那里守护照顾着它的孩子小巴扎。小巴扎奄奄一息,却无人照料。上阿妈的骑手们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了对胜利的等待和对藏巴拉索罗的期望中,理所当然把伤残的和死去的抛在脑后了,上阿妈獒王只好来到这里,不时地舔着小巴扎的伤口,给孩子最后一点世间的温暖。当然上阿妈獒王彻夜守在打斗场中央,也有急切巴望第二天的胜利快快来临的意思,好像不这样守着,胜利就会偷偷溜走。

冈日森格动作迟缓地走了过去,那样子让人觉得它已经懦弱得迎风摇摆,不可能对阵刚进入壮年、风头正健、骠勇到无獒能敌的上阿妈獒王。一片吃惊,尤其是上阿妈獒王,瞪大的眼睛里一个吃惊套着另一个吃惊:你怎么还能和我对阵?而冈日森格立刻意识到对方的吃惊就是自己的机会,一股杀伐的欲望骤然左右了它的心脑,身体也随之有了反应:一停、一跳、一扑,张嘴的同时利牙龇出,嗤的一声响,居然咬住了对方的脖子。动作的协调、目标的准确连冈日森格自己也没有料到。上阿妈獒王帕巴仁青疼得惨叫一声,奋力朝后一跳,似乎这才意识到冈日森格是来打斗而不是来问安的,于是就更加吃惊:对方扑咬的动作看上去并不迅捷,甚至有点笨拙,怎么就一下子咬住了它的脖子呢?仔细一想,才明白在对方并不迅捷的动作中,有一种威武到超凡脱俗的气势是自己很少见过的,而且它的停、跳、扑、咬简单实用,一丝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老辣到脱尽了所有的花色,只有最本质的存在。上阿妈獒王立刻不敢掉以轻心了。

但冈日森格接下来的动作并不是乘风鼓浪而是迅速离开,它走了,它在扑上去咬了一口上阿妈獒王之后,莫名其妙地扬长而去了。上阿妈獒王哪里肯放过,跳起来就追,看到冈日森格头也不回,只管走去,好像根本就没有想到对手会追撵而来,就寻思如果自己不能突袭过去一口咬烂它的肚皮,那就太无能,太愚蠢,连一只普通藏狗都不如了。上阿妈獒王瞅准对方的肚皮,狂奔过去。冈日森格不为人觉察地轻轻抖了一下,它虽然不是奔逃,也没有回头,但感觉仍然保持着年轻时的敏锐和发达,它不仅知道对方追了过来,还能准确预测它离自己已经有多远,什么时候才能咬住自己的肚皮。这样的预测让它在上阿妈獒王就要挨着自己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狂奔而去的上阿妈獒王没想到它会停下来,来不及收住自己,准备咬破对方肚皮的牙齿却从肚皮旁边一滑而过,滑到前面去了。

冈日森格身子略微侧了一下,让上阿妈獒王擦着身子超过了自己,然后忽地回头,牙齿正好对准了对方的肚皮,又是嗤的一声响,准确扎进了上阿妈獒王最柔软的部位,随着对方朝前奔跑的惯性,划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上阿妈獒王帕巴仁青停下了,回过身来,看了看自己肚皮上的伤痕,愤怒地咆哮着,没做任何思考,就一跃而起。冈日森格的反应之快连它自己也吃惊,它不是转身逃跑,也不是朝一边躲闪,而是迎着对手,同样也是一跃而起。但双方的一跃而起截然不同,在上阿妈獒王是斜射出去的抛物线,在冈日森格是原地跳起,直线上升,好像它已经没有力气把自己猛烈地抛掷出去了。

两只藏獒就在空中砰然相撞,跟人摔跤一样四条前肢纠缠在了一起。上阿妈獒王帕巴仁青扑向对手的雷霆之力达到了高潮,而冈日森格不仅没有顶撞,反而用爪子撕扯着对方的鬣毛,仰身倒了下去。眨眼之间,上阿妈獒王从对方身上飞了过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冈日森格翻身起来,朝前一扑,咬住了对方的腰窝,大头挥动着,撕下一大片皮肉来。冈日森格不禁有些纳闷:自己这是怎么了,一开始三个回合居然都赢了,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又有了霸者之气、王者之风,可以随心所欲地把握战斗局面了。提心吊胆地观望着的班玛多吉和他的西结古骑手以及所有的西结古领地狗,都长舒一口气:原来獒王冈日森格还没有老朽到不堪一击,一进入争锋的旋涡、打斗的境界,就好像回到了年轻时代,就一如既往地威猛超凡、勇不可当了。

班玛多吉骑到马上喊起来:“巴俄秋珠回去吧,惹急了我们的獒王,没有你们的好下场。”巴俄秋珠大声说:“哈喇子的洞,深处在后面哩,往后看,往后看。”冈日森格胸腹大起大落地喘着粗气,眯起眼睛,一边观察对方的伤势,一边琢磨下一步的行动。上阿妈獒王帕巴仁青的脖子、肚子、腰窝三处受伤,虽然没有致命,但很重,尤其是肚皮上的那道伤,很长一截,令人揪心地滴沥着浓稠的血。上阿妈獒王也在观察自己的伤势,似乎并不觉得有多么严重,抬起头,让眼眶里含满了冷飕飕的光刀,“訇訇訇”地诅咒着冈日森格,又“刚刚刚”地威胁着冈日森格,朝后一退,突然趴下了。

上阿妈獒王趴得就像一只赖皮狗,紧贴着地面,散了架似的,好像它要重复和曲杰洛卓打斗的经历。冈日森格警惕地望着它,感觉到这只黄色多于黑色的巨型铁包金公獒一趴下来就会升起一股撼人的威逼气势,你无法仔细观察它,如果你非要仔细观察它,你的眼睛就会被无数飞针刺痛,飞针是它的眼光,它的眼光不知为什么比任何藏獒的眼光都要犀利、熠亮、毒辣、阴险。怪不得曲杰洛卓一上场就失败了,是不是上阿妈獒王的眼光刺昏了它的头呢?冈日森格正这么琢磨着,突然听到一阵声音,像是从对方眼睛里发出来的,带着红色的血光和黑色的阴光,带着风,呼呼地响起来。

冈日森格立刻面临着选择:是静立着不动,还是跳起来闪开?也就是说,它必须立刻判断上阿妈獒王是会按照它躲闪的路线拐着弯扑咬,还是会直截了当地扑咬?眼睛是靠不住的,只能靠感觉,冈日森格告诉自己:躲闪,躲闪,躲闪。接着就跳了起来,唰的一声响,它感觉躲闪是对的,又是唰的一声响,眼看就要落地,突然发现它错了,它不应该躲闪,它应该原地不动,因为它恰好落在了上阿妈獒王的大嘴里,而且是脖子落在了大嘴里。冈日森格大叫一声,用前爪蹬着对方的胸脯,再次跳了起来。这是一般藏獒不可能有的一次亡命之跳,它让冈日森格在死亡前的一秒钟把生命重新抓到了自己手里。上阿妈獒王帕巴仁青在奋力咬合的时候遗憾地错过了对方脖子上的大血管。脖子流血了,那是小血管里的血,染红了冈日森格奓起的鬣毛。

西结古獒王冈日森格稳住了自己,回身扫视上阿妈獒王,发现对方正在朝后退去,退了几步就趴下了,又像一只赖皮狗,紧贴着地面,死了一样。但撼人的气势依然盛大,刺人的眼光依然凛冽。冈日森格立刻发现自己又一次面临着选择:是静立着不动,还是跳起来闪开?似乎来不及思考,上阿妈獒王就已经刮起了一阵黑色狂飙,朝冈日森格压迫而来。躲闪,躲闪,躲闪,感觉告诉冈日森格,它只能躲闪。它跃然而起,改变了躲闪的节奏,跳起来赶紧落地,又跳起来赶紧落地,连续跳起了三次,落地了三次。但是很遗憾,上阿妈獒王似乎早就知道它会采用这种连续跳跃躲闪的花招,提前半秒钟扑到一个地方等着它,它刚一落地,就把牙刀送了上去。

这一次上阿妈獒王帕巴仁青咬在了冈日森格的屁股上,血从很深的窟窿里冒了出来,虽然不致命,但难以忍受的疼痛让冈日森格禁不住转着圈蹦跳了好几下,直想把屁股甩离身体,甩到雪山那边去。趁着它难受得忘了打斗,上阿妈獒王帕巴仁青迅速跑过去,第三次赖皮狗一样地趴了下来,依然用犀利而毒辣的眼光瞪着它。冈日森格忍住疼痛,撩起大吊眼,不屈地对视着,感觉就像强烈的阳光刺进了黑暗的眸子,顿时有了一阵眩晕。它再次发现上阿妈獒王具有如此完美的仪表,那巨獒特有的野性勃勃的灵肉组合,即使在静止不动的时候,也有奔腾呼啸的旷野气势。冈日森格喘了一口气,似乎累了,不像年轻时那样不知疲倦了。但是它知道它不能再有自认老迈的感觉,它必须年轻起来,强迫自己用最后的血性迸发出最亮的光彩。它抖动着毛发,激励着自己的各个器官,激励着浑身的每一个细胞,希望它们伟大起来、年轻起来,就像真正的獒王那样丰盈而灵动、妖娆而激荡。

声音又来了,呼呼地响,是凌厉肃杀的黑色疾风,朝着冈日森格拍打而来。冈日森格忽地仰起了头,用寒冷如雪的眼光盯着上阿妈獒王。马上又是选择:是静立着不动,还是跳起来闪开?感觉告诉冈日森格:躲闪,躲闪,躲闪,你必须躲闪。但是它又想到也许感觉未必准确,就像上两次那样,它应该反其道而行之,感觉是躲闪,但它偏不躲闪。它选择了静立不动,坚定地没有跳起来。上阿妈獒王帕巴仁青闪电般的进攻开始了,冈日森格的选择也就闪电般地有了答案:错了,错了,冈日森格这次又错了。

智慧的上阿妈獒王帕巴仁青在关键时刻再次坚持了它的原则:没有战术的战术是最有用的战术,没有诡计的诡计是最好的诡计。它简单而稚拙地直扑冈日森格,横着利牙飞快地插向了对方的喉咙。冈日森格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可能躲开,下巴一低,护住喉咙,用自己的额头迎着对方的牙齿顶了过去。嘎巴一声响,冈日森格只觉得头昏眼花、额际刺痛,身子一歪倒了下去。它躺倒在地上只停留了两秒钟,就挣扎着站了起来,使劲眨巴着眼睛,朝前看去,才发现上阿妈獒王也和自己一样倒了下去。也就是说,它的额头这一次经受了铁齿钢牙的攻击,也显示了无与伦比的坚硬,它烂开了额头上的皮肉,却也让对手在见识了一只立地生根的藏獒岩石一样的稳固之后,匍匐在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