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猕头狼愣了,它本来完全来得及转身跑掉,而且也下意识地伏下身子,像一个偷鸡摸狗的贼那样飞快地朝前溜去,但是它又回来了,又昂起头理直气壮地站在了尖嘴母狼身边。也许是它想到,如果自己跑掉,上阿妈头狼就会把仇恨宣泄在尖嘴母狼身上,那怎么可以呢?自己惹的祸就应该由自己受罚,逃避责任的公狼,哪个母狼还会看得起呢?也许是它预见到徒钦甲保怪声怪气的叫声里隐藏着领地狗的诡计,而诡计一旦得逞,它将成为真正的受益者。它嘹亮地嗥叫着,仿佛是说:来吧,上阿妈头狼,你就来吧,你要是咬不死我,尖嘴母狼就属于我了。多猕头狼的挺胸昂首让上阿妈头狼吼声如狗,它忘掉了领地狗群的存在,眼光仇恨地聚焦着,几乎失去了余光,只能看见多猕头狼而看不见任何别的东西。它直线奔跑,想用最快的速度扑倒对方,咬死对方。
不远处的獒王冈日森格冷笑一声,似乎对自己能够熟练掌握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诡计而深感欣慰。它开始奔跑,从斜后方无声地插过去,速度快得超过了狼的两倍,当上阿妈头狼正准备一口咬住多猕头狼时,自己的喉咙却呼哧一声陷进了獒王的大嘴。獒牙的切割既快又准,噗噗两下,伤口的深洞里就冒出了一串气泡。狼血泉涌而出,上阿妈头狼徒然挣扎着,身子痛苦地扭成了麻花。冈日森格又咬了一口,这一口一下就把上阿妈头狼的命脉咬断了。死亡来得猝不及防,近处的几匹上阿妈狼惊呆了。獒王冈日森格松开上阿妈头狼,冲过去,在多猕头狼的脑门上炸吼一声:还不快走。多猕头狼畏怯地后退着,看獒王并没有咬死自己的意思,就扑过去,又是叫又是咬地推搡着尖嘴母狼。尖嘴母狼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转身就跑。多猕头狼紧紧跟上了母狼,跟了几步,又抢过去拦住它,引导它改变方向,朝着上阿妈狼群之外跑去。它们边跑边叫,声音悲切,若断似连,像是对上阿妈头狼的告别,又像是给所有狼群的通报。
声音传得很快,所有的上阿妈狼都知道它们的头狼已经死了,所有的领地狗都知道它们的獒王咬死了上阿妈头狼。双方停止了厮打,拉开十步远的距离,互相仇恨地盯视着。獒王冈日森格卧了下来,所有的领地狗都卧了下来,它们并不是意识到应该抓紧时间休息,而是实在支撑不住了,它们垂吊着沉重的獒头,舔着身上的伤口和地上的积雪,不断发出一声声低哑的呻吟,而眼睛却一刻不停地观察着分散在四周的上阿妈狼群。
悲伤的上阿妈狼一个个凝然不动,也悄无声息,它们失去了狼群的主宰,也就等于失去了灵魂和力量,已经不知道应该干什么好了。沉默中的思考就像没有脑子的思考,结果只能是错误。随着一声母狼的召唤,一只大狼突然跑起来,跑到自己家族里面去了。狼群顿时一阵动荡,所有的壮狼和大狼都跑起来,跑回到了自己的妻子儿女跟前。变阵了,上阿妈狼群在失去了头狼之后,迅速放弃了集体进攻,变回到了各自为阵的家族式狼阵。
这正是獒王冈日森格期待中的,也是它盘算好的,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它站起来朝前走去,知道这会儿上阿妈狼群对领地狗群没有丝毫威胁,就心急意切地要去看看那些死去的藏獒。大力王徒钦甲保快步跟上了它,所有的领地狗都跟上了它。它们边走边叫,眼泪不可遏止地溢淌着,滚落到地上,把藏獒对同伴深深的留恋和哀悼,化入了脚印纷乱的积雪。但是獒王冈日森格没想到,它们对同伴的哀悼立刻引起了上阿妈狼群的误解,以为它们是前来厮杀的,离得最近的几个狼家族几乎同时惊叫起来,叫了几声就开始奔跑,它们一跑,所有的狼家族、整个上阿妈狼群都开始奔跑。冈日森格赶快驻足,想发出几声柔和的喊叫不让它们跑,但已经来不及了,转瞬之间,前后左右的上阿妈狼一个不剩地跑没了影。
冈日森格叫了一声不好,赶紧跳上一座雪丘,警觉地四下里观察起来。一分钟前,领地狗群的位置还处在上阿妈狼群的中间,无须忧虑其他狼群的进攻,可是现在,它们赫然暴露了,暴露在了所有狼群的眼界里。四周爆起一片狼的咆哮,多猕头狼的狼群、黑耳朵头狼的狼群、红额斑头狼的狼群这时候发现,就像包粽子一样被上阿妈狼群紧紧包住的领地狗群,突然裸现了。已经无须再用嗥叫商量,几股狼群都知道,在混群的危险消失以后,它们唯一要做的,就是一起扑过去咬死吃掉所有的领地狗。红额斑头狼的狼群扑过去了,黑耳朵头狼的狼群扑过去了,而多猕狼群眼看着就要扑过去,却又没有扑过去。
多猕狼群尤其是那些忌妒心很强的母狼,正在全体一致地怒视着头狼带来的尖嘴母狼,准备过一会儿再围过去咬死它,突然看到了领地狗群,又看到了别的狼群对领地狗群的奔扑撕咬,顿时躁动起来。多猕头狼直着脖子用尖叫发出了命令:冲啊,冲啊!没有谁听它的命令,对狼群来说,虽然大敌当前,干掉领地狗群再去报复人类远比清除异己之狼重要得多,但狼的习惯历来是先易后难,咬死一匹外群的母狼不费吹灰之力,为什么不先做了再去跟领地狗群拼命呢。那些忌妒的母狼首先跳起来,用一种奇怪的声音诅咒着,扑向了尖嘴母狼。多猕头狼看到自己的命令毫无作用,反而加速了部众对尖嘴母狼的攻击,就恶狠狠地叫了一声,带着母狼转身就跑。多猕狼群互相吆喝着,朝着自己的头狼和头狼钟爱的母狼追了过去。追着追着就停下了,它们惊讶地看到,从雪海的波峰浪尖上,走来了一个人、一只藏獒。它们非常吃惊:埋伏?怎么这里还有埋伏?好伟壮的一只藏獒,居然一声不吭地埋伏在这里。
3
这是一场混战,是红额斑头狼的狼群和黑耳朵头狼的狼群对领地狗群的前后夹击,是两股狼群实施的一次最酷虐也最有效的杀伤。本来獒王冈日森格想带着领地狗群冲进红额斑头狼的狼群,就像冲进上阿妈狼群那样,利用狼群对狼群的戒备,求得一个生存的机会。但是红额斑头狼显然不仅是勇猛的,也是聪明的,领地狗群只要冲过去,它就指挥自己的狼群朝一个方向散开,根本就拒绝把你包围起来,也就是说,只要你进攻它们,你的背后就永远要暴露给别的狼群,而如果你不进攻它们,它们就要跑近你,肆无忌惮地挑衅你的生命。冈日森格只好放弃红额斑头狼的狼群,带着领地狗群转身朝向黑耳朵头狼的狼群。
但领地狗群还是不能冲到狼群中间去,黑耳朵头狼大概已经观察到了上阿妈狼群的失误,召集狼群中所有的壮狼和大狼,肩靠肩地排列出三层,挺立在领地狗群的面前。这是一个既能进攻又能防守的狼阵,冈日森格和大力王徒钦甲保轮番试了几次,又联手试了几次,最后伙同所有的领地狗试了几次,都无法撕开一道口子,太坚固了,对在连续奔跑和残酷打斗中备受伤痕、备受乏累之困的领地狗群来说,这样的堵挡几乎就是铜墙铁壁。
就在獒王冈日森格对无力冲进狼群而懊恼不已的时候,狼群的夹击开始了,先是红额斑狼群从后面的撕咬,领地狗群回过头去正要反击,黑耳朵狼群的进攻突然打响。面对世世代代一直威胁镇压着狼群的藏獒,所有的狼在这一刻都成了屠夫,嗜杀的禀性、兽性的欲望、日积月累的仇恨,把它们对人类对獒类的报复演绎成了一场噩梦、一场恶魔的率性表演、一场残酷和暴烈的比赛。而藏獒的应对,就是把打不烂、拖不垮、咬不死的精神,再一次以超越极限的方式表现出来,它们也是屠夫,也是野兽,也是恶魔。对它们来说,钟情肉筵是自然之道,残酷嗜杀是天然禀赋,欲望和仇恨祖传而来,狼带给它们的噩梦,它们也将用噩梦的方式还给狼。
只是狼太多太多,漫山遍野,一望无际,藏獒太少太少,少得似乎都不够狼们分配的。狼跳着,藏獒扑着,双方的攻击都显得沉实有力,不是狼死,就是獒伤,惨叫此起彼伏,是狼的,也是藏獒的,一个个倒下了,比赛似的倒下了,只要狼倒下一匹,紧跟着藏獒就会倒下一只。好在所有的狼不可能一起扑上来,即使它们一个挨着一个,能进行有效攻击的,也只是靠近领地狗群的一部分。
獒王冈日森格在又扑又跳地厮打了一阵后,及时让领地狗群围成了团。大家屁股向里头向外,结实牢靠地挤在一起,节省着力气,不再主动进攻,也不再威胁恫吓,更不再随便躲闪,只要狼扑过来,它们就让狼牙咬住自己,狼牙一咬住,狼就不会后退了,这时候獒嘴一张,一牙封喉。但这样的抗击几乎等于自杀,转眼之间,所有的藏獒血流如注。就在这个时候,獒王冈日森格闻到了也看到了恩人汉扎西。它用一种金属碰撞似的声音“钢钢钢”地叫着,只叫了几声,就听到了汉扎西的回应,就发现和汉扎西在一起的,还有大灰獒江秋帮穷,还有自己的孩子小母獒卓嘎。它激动着,真想飞起来,越过狼群的头顶,到达恩人汉扎西身边。但是不行,面前的狼群密集猛恶,一层一层地延伸着,每一层都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渊薮;再说它已是遍体鳞伤,乏累至极,应付面前狼群的进攻,不至于让自己立刻死掉,就已经勉为其难了。它痛苦到极点,内心不断增生的焦急和凄惨几乎要把它吃掉,自责的潮水奔腾而来:毕生以保护别人为天职的獒王啊,你现在除了保住自己之外还能干什么?死掉吧,死掉吧,既然你连你的恩人都不能保护,那就赶快死掉吧。
多猕狼群已是一股没有头狼指挥的狼群了。头狼就在斜前方,这个爱美人胜过爱江山的头狼本来打算带着尖嘴母狼朝北跑去,看到父亲和大灰獒江秋帮穷后,就不敢往那边去了。它满脸狐疑地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带着尖嘴母狼,绕过自己的狼群,朝回跑去。担忧着埋伏、畏惧着江秋帮穷的狼群立刻跟了过去,一方面是逃跑,一方面是追逐:该死的上阿妈狼群的母狼,你永远别想成为多猕狼群的母狼。
父亲的眼前,大灰獒江秋帮穷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空地,狼群河水一样流淌着,须臾离去了。父亲怀抱着小母獒卓嘎和狼崽,吆喝着大灰獒江秋帮穷,急步朝前走去,想尽快缩短他们和獒王冈日森格之间的距离,却没有想到,这一走就从几股狼群共同围剿领地狗群的边缘,走向了围剿的中心,走向了所有狼群都可以攻击的地方。更糟糕的是,他们的身后,突然冒出了另一股狼群,截断了他们的退路,那就是曾在鲸鱼似的雪冈上拦截过他们而没有得逞的断尾头狼的狼群,原来这股狼群一直跟踪着他们。
父亲和大灰獒江秋帮穷都意识到了身后的危险,停下来张望着。狼群靠近得很快,断尾头狼跑在最前面,好像都有点来不及了,食物就在眼前,要是它们不吃,别的狼群顷刻之间就会一扫而空。大灰獒江秋帮穷狂猛地吼叫着,扑了过去,又害怕父亲遭到其他狼群的攻击,赶紧折了回来。而断尾头狼误以为这是藏獒的胆怯,更加放肆地咆哮着:冲啊,冲啊!狼群的奔扑峻急如山倒,呼啦啦地淹没而来。
父亲浑身抖了一下,摩挲着怀里的小母獒卓嘎和狼崽,心说这就是命啊,我们就是被狼吃掉的命,不是被这群狼吃掉,就是被那群狼吃掉。他用一只胳膊搂住两个小家伙,腾出一只手,从依然飘摇在胸前的黄色经幡上撕下一绺来,朝着狼群扔了过去,喊道:“我要念经啦,狼你们听着,我要请来猛厉大神、非天燃敌、妙高女尊跟我一起念经啦,我要把你们超度掉,也要把我自己超度掉,升天了,升天了,汉扎西就要升天了。”那一绺经幡随风而逝,仿佛听了父亲的话,代替父亲到狼群那里念经去了。父亲拍了拍大灰獒江秋帮穷的头说:“别管我了,你自己走吧,你能冲出去的,去找你的獒王冈日森格。”
大灰獒江秋帮穷当然不会听父亲的,它围绕着父亲转来转去,突然冲向了断尾头狼。断尾头狼停下了,整个狼群都停下了,就停了一会儿,还没来得及和江秋帮穷交锋,就转身往回跑去。怎么了?怎么这股狼群是如此的胆小?江秋帮穷生怕有诈,赶紧回到父亲身边,奇怪地望着,望了一会儿才知道,不是断尾头狼的狼群胆小,而是就像在鲸鱼似的雪冈上那样,一只隐身在云里雾里的藏獒,又一次袭击了断尾头狼的狼群。
断尾头狼吃惊地发现,就在它们跟踪父亲和大灰獒江秋帮穷的时候,那只脊背漆黑如墨、前胸火红如燃的穷凶极恶的藏獒,那个在寄宿学校的厮打中死而复生的名叫多吉来吧的党项罗刹,也一直跟踪着它们。断尾头狼立刻意识到,这只藏獒是在保护前面的人,只要狼群威胁到那个人,它就会从隐藏很深的地方冒出来,让你背后受敌,让你在丢下几具狼尸之后失去咬死那个人的机会。但要是你调动兵力,全力以赴对付它,它又会迅速离开,继续隐身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鬼蜮一样跟着你,可怕地监视着你的一举一动。啊,它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不能站出来待在那个人的身边,正大光明地履行保护职责呢?断尾头狼当然想不到,藏獒是越没有尊严就越喜欢孤独,越要离群索居,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岁月的风尘里。但是现在多吉来吧还不能死,大雪灾没有过去,它既不能丢弃无脸见人的羞愧,又要继续承担保护主人安全的职责,就只好这样行踪诡秘地暗中出击了。多吉来吧再次不见了,狼群后面出现了两具狼尸,都是一口毙命的。断尾头狼愤怒地嗥叫着,好像是说:你出来,你出来,有本事你出来。嗥叫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这样是没用的,转身就跑,边跑边招呼自己的部众:追啊,追啊,报复的机会又来了,我们不能轻易放弃那个人。
父亲看着再次追过来的狼群,对大灰獒江秋帮穷说:“怎么回事儿,狼群来了又走了,走了又来了?”江秋帮穷知道父亲在问什么,可就是解释不清楚,冲着断尾头狼的狼群高高低低地叫起来。父亲说:“别叫了,我们只能往前走,退回去和停下来都是不可能的。”父亲壮着胆子,大大咧咧朝獒王冈日森格走去,好像一点都不在乎后面的追兵,也不在乎他们和冈日森格之间拥堵着多少随时可能吃掉他们的狼。
4
对尖嘴母狼顷刻就会一命呜呼的担忧,让多猕头狼有点晕头转向,它带着母狼拼命奔驰,见空就钻,见路就跑,跑着跑着,猛抬头发现它们已经来到了黑耳朵狼群的边缘,赶紧扭身离开,没跑多远,又发现它们差一点闯进红额斑头狼的狼群,眼看几只大狼就要扑过来撕咬,立马掉转身子,抱头鼠窜。左也不能,右也不能,后面又有追撵而来的多猕狼群,那就只能往前跑了。但往前跑同样是不能的,等它们不得不停下来,吃惊地看着阻挡在面前的那堵墙时,才明白它们居然来到了领地狗群的面前,獒王冈日森格就在离它们五步远的地方。
多猕头狼愣住了,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它身边的尖嘴母狼似乎反应比它快,掉头就跑,跑了两步就发现已经来不及了。多猕狼群排成半圆的阵势朝它们包抄而来,跑在最前面的全是母狼,母狼们嫉妒的眼睛充满了血丝,嗜血的母性的阴毒毫不掩饰地挂在眼角眉梢。尖嘴母狼吓得浑身一抖,惊嗥着后退几步,靠在了多猕头狼身上。已经无处可逃了,多猕头狼紧张恐怖的咆哮一会儿向着领地狗群,一会儿向着自己的狼群。那些妒火中烧的母狼不听它的,直扑尖嘴母狼,七八张大嘴同时咬住了这个陷入同仇敌忾的头狼的情人。尖嘴母狼无奈地惨叫着,多猕头狼更加无奈地惨叫着,这样的惨叫意味着放弃,在尖嘴母狼是放弃生命,在多猕头狼是放弃爱情。
但是尖嘴母狼和多猕头狼万万没想到,对生命来说,想拥有的不一定拥有,想放弃的未必就能放弃,死亡和割爱并不在这一刻,帮忙的出现了,居然是獒王冈日森格。被嫉妒搞昏了头的那些母狼直到被利牙驱散,也没有搞明白为什么领地狗群的獒王也会像多猕头狼一样袒护一匹母狼。其实冈日森格也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是因为几天前在前去营救恩人汉扎西和主人刀疤的路上,当它被冰甲困扰而又遭遇上阿妈狼群的时候,尖嘴母狼掩护了它?不不不,绝对不是这个原因,冈日森格非常清楚,即使没有这样一次掩护,它也会行侠仗义地去保护一匹孕期中的母狼。很多时候,它的行动并不是出于思考,而是出于本能和天性——爱护母性的本能、帮助弱者的天性,仿佛遥远的造物主是这样告诉它们的:你不能咬死母的小的,你断绝了敌手的传宗接代,也就带来了你自己的衰减弱败。久而久之,这种生命共生的意识变成了训练有素的无意识,条件反射代替了思考判断。这大概就是人和藏獒的区别:人,接受事物而思考原因;藏獒,接受事物而不问原因。冈日森格接受了自己对这匹母狼的同情,也接受了自己援救母狼的行动,就像要去援救自己的兄弟姐妹那样,自然而然地扑了过去。
没有哪匹狼敢于反抗这只冒着生命危险援救一匹母狼的獒王,它们都傻了,远远近近的狼都傻了,傻呆呆地看着獒王冈日森格连吼带咬地把尖嘴母狼从七八张血盆大口中解救了出来。嫉妒的母狼们带着伤痕惊叫着退去,而尖嘴母狼以为这只硕大无朋的藏獒是来跟母狼们争抢食物的,依然趴在地上,恐惧地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倒是离獒王最近的多猕头狼首先丢开了惊怕和呆傻,悠悠地嗥叫了几声,像是对獒王的感谢,又像是对尖嘴母狼的安慰,嗥完了,就开始飞快地舔舐母狼身上的伤口。
獒王冈日森格回到了领地狗群中,就像根本没有救过母狼似的,敌意而警觉地望着面前的所有狼。它和它的领地狗群依然需要结实牢靠地挤在一起,尽量节省力气,等着狼扑过来咬住自己后,再实施杀戮。但是狼没有扑过来,所有看到了獒王救母狼这一幕的狼都没有扑过来。暂时的平静中,尖嘴母狼坐了起来,它惧怯而感激地看了一眼獒王,又仇恨而怨怒地看了一眼多猕狼群,知道那些天性嫉妒的多猕母狼决不会放过它,而它也不可能每一次都得到獒王的援救,便用尖嘴给多猕头狼示意了一下,跳起来就跑。多猕头狼毫不犹疑地追随而去,这一去就注定了它的命运,它再也不是多猕狼群的头狼了,它将成为一匹没有群落没有领地的独狼,寂寞而坚忍地守护着自己的爱情,孤魂野鬼般游荡在草原上。
大概是慑于獒王冈日森格的威力吧,多猕狼群没有再去追杀尖嘴母狼,它们直勾勾地望着獒王,好一会儿才离开,离开的时候好像突然受到了惊吓,几乎是整齐划一地扭转了身子,在红额斑狼群和黑耳朵狼群组成的凶险难测的夹道中,夺路而去。
父亲走来了,多猕狼群对尖嘴母狼的追逐,等于给父亲和大灰獒江秋帮穷开通了一条通往獒王冈日森格的路。堵挡在前面两侧的红额斑狼群和黑耳朵狼群都以为,让多猕狼群去冲撞一下尚有余勇可贾的领地狗群,当然是再好不过的。它们谨防着混群,以夹道欢迎的姿态允许多猕狼群通过,却没有想到紧接着发生了一连串令它们吃惊的事情:先是吃惊于多猕母狼对上阿妈尖嘴母狼的撕咬以及多猕头狼的袒护,再吃惊于獒王对尖嘴母狼的援救,接着又吃惊于跟在多猕狼群后面的父亲和大灰獒江秋帮穷以最快的速度,穿越所有狼群都可以攻击的高危地带,走向了领地狗群,最后吃惊于风一样从父亲和江秋帮穷后面飘然而来了另一股狼群。
红额斑狼群和黑耳朵狼群都认识这股狼群,这股狼群就是几天前跟它们一起围剿过寄宿学校、咬死过十个孩子、然后又一起逃往屋脊宝瓶沟的断尾头狼的狼群。它们怎么来了?眼看着领地狗群就要被彻底打败,制高点上的人类就要一个不剩地被吃掉,这个时候却斜刺里插进来另一股狼群。该死的,你们付出了什么,居然要和我们分享胜利果实?红额斑头狼和黑耳朵头狼都呜嗷呜嗷地嗥叫起来,明显表示出了对断尾头狼的狼群的愤怒和不满。这时领地狗群也看到了断尾头狼和它的狼群,显得异常平静,很无所谓的样子。对领地狗群来说,狼已经多得数不过来了,再多一群又有什么要紧,反正是一场力量悬殊的对抗,归根结底都是死,死在哪群狼的嘴下都一样。更何况父亲来了,庆幸的时刻到了,暂时也就顾不上狼了。
在见到恩人汉扎西的一刻,獒王冈日森格跳起来扑了过去,激动让它觉得它再也不需要节省力气,它已经有力气了,它的力气足以把父亲扑倒,而且还一口咬住了父亲的脖子。当然这是游戏,是感情浓烈到无以言表的流露,它旋即跳开,惊喜地看着站在二十步外的大灰獒江秋帮穷,叫了一声,好像是说:过来呀。大灰獒江秋帮穷没有过去,它看到除了獒王没有哪只领地狗理睬它,就又一次意识到了作为败军之将的悲哀,它低低地叫着,像是说:我已是无脸见人哪獒王,我辜负了你的期望,我让领地狗群打了败仗,我就不过去了,我就待在这里吧。
大力王徒钦甲保恶狠狠地叫起来,它永远忘不了江秋帮穷带给领地狗群的耻辱,永远都无法改变它对给集体带来灾难的无能的领导者的鄙视。它用吼叫驱赶着江秋帮穷:你滚吧,滚到远远的地方去,你怎么又回来了。江秋帮穷没有滚,摇晃着尾巴,似乎在乞求大力王徒钦甲保,也乞求獒王冈日森格:不要啊,不要让我滚,我离不开领地狗群,我已经离开你们很久很久,好不容易回来了,现在就是死也要跟你们死在一起。冈日森格走向了大灰獒江秋帮穷,想给它一些安慰,突然看到了从父亲怀里蹿出来的小母獒卓嘎和狼崽,顿时就被吸引住了。
依然叼着那封信的小母獒卓嘎撒娇地扑向了阿爸,狠狠地在阿爸腿上撞了一下,好像是说:阿爸呀阿爸,你怎么不管我了?阿妈呢?阿妈到哪里去了,它怎么不在你身边?冈日森格温情地伸出大舌头,使劲舔了舔小卓嘎,然后就奇怪地盯上了狼崽。父亲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指着趴在地上发抖的狼崽说:“你可不要伤害它。”冈日森格摇了摇头,它的摇头就是点头,意思是说:不会的。然后就像舔小卓嘎那样,使劲舔了一下狼崽。
狼崽吓坏了,它从来没见过、更没有如此贴近地接触过这么多威风凛凛的天敌,它站起来就跑,跑到了小母獒卓嘎身边。小卓嘎抬起前爪抱住了狼崽:啊,不要紧的,不要紧的,我阿爸不会咬你。看到身边的大部分藏獒都奇怪地望着狼崽,小卓嘎便用肩膀撞了一下狼崽,然后就跑,它想重现它们一路走来时互相追逐着嬉戏玩耍的情形,以此消除大家对狼崽的疑虑。但它没想到,狼崽的追逐已不是玩耍而是寻找生命的依靠,脸上紧张恐怖的表情很容易让别的藏獒理解成仇恨和愤怒。
大力王徒钦甲保首先发怒了,冲着狼崽大吼一声,意思是警告:你不要命了,竟敢追咬我们的小母獒。狼崽跑得更快了,它必须挨着小母獒卓嘎,挨着是安全的,离开就是危险的。徒钦甲保哪能允许狼在它面前如此放肆地欺负一只小母獒,轻蔑地哼了一声,横扑过去,咬住了狼崽。完了,狼崽完了。獒王冈日森格知道大力王徒钦甲保的大嘴只要轻轻一合,狼崽就会断成三截,它顾不上喊叫一声,纵身一跳,风卷而去。只听轰然一响,徒钦甲保被撞倒在地。冈日森格一只前爪摁住徒钦甲保的大吊嘴,一只前爪踩住它的脖子,迫使它松开牙齿,让狼崽从嘴边滑了下来。还好,只是有伤,而没有被牙刀拦腰割断,狼崽跑开了。
獒王冈日森格从大力王徒钦甲保身上下来,生气地吼叫着,好像是说:你怎么能这样,即使是狼的孩子,也是孩子啊。徒钦甲保没有起来,它已是伤痕累累、精疲力竭,被獒王猛力一撞,只觉得头晕腰疼、眼花耳鸣,似乎再也站不起来了。小母獒卓嘎扑了过来,想咬大力王徒钦甲保一口,意识到自己还叼着那封信,就用头在徒钦甲保脸上又撞又顶,似乎是埋怨:徒钦甲保叔叔你真坏啊,它是我的朋友你怎么能咬它?我阿爸说了,好藏獒是不欺负孩子的,你不是一只好藏獒。徒钦甲保委屈地流着泪,用虚弱得连不起来的声音哀哀地叫着:对不起了小卓嘎,我真笨啊,没看出它是你的朋友,我以为它是要咬你的。这时突然听到狼崽一声惊叫,所有的领地狗都朝惊叫的地方望去。
跑开去的狼崽再也不敢靠近领地狗群了,但它又知道狼群也是充满了险恶的,就只好在领地狗群和狼群之间的空地上来回跑着,跑着跑着,就看到了断尾头狼。它惊叫一声,戛然止步,愣怔了片刻,扑通一声瘫软在地上,吱哇吱哇地哭起来。伤心惨目的往事络绎而至:阿妈死了,阿爸死了,一直抚养着它的独眼母狼也死了,都是被断尾头狼咬死的,现在断尾头狼又要咬死它了。它没有死在狼的天敌藏獒的嘴下,却要死在自己种族的手里了。它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跳过来的断尾头狼似乎希望狼崽睁开眼睛,看到自己被咬死的情形,便戏弄地用嘴拨拉着,让狼崽来回打着滚,直到狼崽睁开眼睛流出了因恐怖而带血的眼泪。断尾头狼咆哮起来:你居然还活着,居然跟领地狗群混在一起,该死的叛徒,你终于落到我手里了。它咆哮了几声,然后一口咬住了狼崽。
獒王冈日森格发怒了,它跳起来就要扑过去,发现堵挡在前面两侧的红额斑狼群和黑耳朵狼群也都朝这边看着,兴奋得你拥我挤,便停了下来。它担心两股狼群会趁机扑过来,就转身把恩人汉扎西用头顶到了领地狗群的中央,再想着要去营救狼崽时,不禁大惊失色,它看到被断尾头狼咬住的,已不是狼崽,而是大力王徒钦甲保了。
谁也没有留意徒钦甲保,它居然站了起来,它在生死线上已经奔驰得太久太久,身心早已虚脱,加上獒王的猛力一撞,差不多就要死了,但它还是站了起来。它说:獒王啊,我知道你是喜欢孩子的,那我就去把这孩子救下来吧。又说:小卓嘎你看着我,我其实是一只好藏獒,真的是一只好藏獒啊。说着,它拖起沉重的身子扑了过去,这是它生命中的最后一扑,它扑翻了正准备咬死狼崽的断尾头狼,自己也轰然倒在了地上。
狼崽又一次脱险了,它从断尾头狼的牙齿之间掉下来,掉到了几乎和大力王徒钦甲保同时扑过来救它的小母獒卓嘎身上。狼崽尖叫着,一看是小卓嘎,顿时就闭嘴了。它哭起来,眼睛渐渐地明澈了,流出来的已不是恐怖的血泪,而是伤心的清泪。它站起来,求生似的靠上了小母獒卓嘎。小卓嘎朝领地狗群走去,狼崽跌跌撞撞地跟了过去。
被扑翻的断尾头狼很快站了起来,看到大力王徒钦甲保趴在地上,满嘴流血,就知道这只藏獒已经累得内脏喷血,再也没有打斗能力了。它扑过去,一口咬住了徒钦甲保的脖子。徒钦甲保浑身抽搐了一下,心有不甘地睁着眼睛,一直睁着眼睛,死了。这个为了营救一匹狼崽而献身的藏獒,这个背负着戴罪立功的沉重包袱黑旋风一样南征北战的藏獒,这个因为必须服从獒王必须忠于职守而和妻子黑雪莲穆穆、孩子小公獒摄命霹雳王生离死别的藏獒,这个大力王神的化身,它就在今天,在十愤怒王地的积雪中,被狼咬死了。等獒王冈日森格扑过去救它时,它的最后一缕气息已经被断尾头狼呼进了自己的肚子。父亲看到,黑色的钢铸铁浇般的徒钦甲保,即使倒下,也保持着大力王神的风度,神情刚正威武,浑身黑光闪亮,在一地缟素的白雪中,耀出了半天的肃穆和骄傲。
断尾头狼扭身就跑,獒王冈日森格没有追,它趴在大力王徒钦甲保身上,呵呵呵地叫着,好像有无尽的感情需要抒发:徒钦甲保,徒钦甲保。獒王的眼泪,就像春天冰山的融水,从顽强和坚硬中流淌而来,它什么也不顾了,只顾沉浸在海一样深沉的悲伤忧戚中,失声恸哭。父亲就站在冈日森格身边,呆痴地听着那如泣如诉的哭声,揣度着獒王的意思。父亲后来说,獒王的意思应该是这样的:“徒钦甲保啊,你原谅我,是我让你戴罪立功的,我知道你会把自己拼死,早就知道啊,徒钦甲保。我不该一头撞倒你,你受委屈了呀徒钦甲保。徒钦甲保你原谅我,是我把你和你的妻子还有你的孩子分开的,我知道黑雪莲穆穆和小公獒摄命霹雳王也是好样的,它们要是来到了这里,也会跟你一起拼命一起去死,我不想让它们死,它们一个是母的,一个是小的,不能跟你一起死啊。”獒王冈日森格这个时候还不知道,大力王徒钦甲保的妻子和孩子已经死了,黑雪莲穆穆和小公獒摄命霹雳王已经在营救牧民的过程中以身殉职了。
所有的藏獒都跟着獒王冈日森格哭起来,它们不顾红额斑狼群和黑耳朵狼群的窥伺,不顾断尾头狼的狼群的觊觎,只让悲酸的泪水汹涌地糊住了深邃的眼睛,然后在无限迷茫的哀痛中失音地哑叫着。一个机会出现了,对所有的狼群来说,这都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它们可以扑向领地狗群,扑向它们恨之入骨、畏之如虎的獒王冈日森格,咬死它,咬死它们,一鼓作气全部咬死它们。但是狼群没有这样做,红额斑头狼呜呜地叫着,它的狼群也跟着它呜呜地叫着,好像是庆祝,更像是伤心,藏獒死了,狼们为什么要伤心?黑耳朵头狼和它的狼群丫杈着耳朵,谛听着藏獒的哭声凝然不动,似乎一个个都成了出土的狼俑。
断尾头狼不远不近地看着,它有些得意,毕竟这只雄壮的黑色藏獒是它咬死的,但它却再也没有勇气怂恿自己的狼群扑过去扩大战果。它当然一如既往地仇视着藏獒,也仇视着差点就要吞到肚子里去的狼崽,但有一个问题不期然而然地纠缠着它,让它不得不去收敛自己的残暴和强烈的复仇心理:藏獒居然也会营救狼崽,居然会为了营救狼崽而付出生命,为什么?
就在这时,一直和领地狗群保持着二十步距离的大灰獒江秋帮穷扑了过去,扑向了断尾头狼。它是要为大力王徒钦甲保报仇的,在它看来,它离断尾头狼最近,报仇的任务就只能由它来担当了,它忘了大力王徒钦甲保曾经那么轻蔑地对待过它,忘了就是这个徒钦甲保首先发难把它撵出了领地狗群,它只有一个意念:眼看着徒钦甲保被断尾头狼咬死而无所作为,那就是天大的耻辱。断尾头狼好像早有准备,没等大灰獒江秋帮穷跑到跟前,尖嗥一声,撒腿就跑。它的狼群跟上了它,转眼就把它裹到中间保护起来了。江秋帮穷紧追不舍,边追边咬,试图咬开所有阻挡它追上断尾头狼的狼。狼们纷纷让开,让出了一条通往狼群中心的通道。大灰獒江秋帮穷不顾一切地直插进去,通道转眼就被狼群从后面封死了。
獒王冈日森格远远地看着,叫了一声不好,打起精神就追,领地狗群呼啦啦地跟上了它,依然叼着那封信的小母獒卓嘎、跟着小卓嘎寸步不离的狼崽,还有父亲,也都跟着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