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部定下了“教育改革/的方向后,落实该方向的文件是各级学堂章程。
其中,《奏定初等小学堂章程》里规定:初等小学历史教学的第一要义是“略举古来圣主贤君重大美善之事”,要向小学生们扼要赞美历代的所谓明君,"俾知中国文化所由来,及本朝列圣德政",使他们对中国文化的传承和本朝先帝们伟大的历史贡献有所了解。传授这些内容的目的是“养国民忠爱之本源"\也就是打造思想基础,以便将这些学生纳入忠君的轨道。
《奏定高等小学堂章程》对于历史教学也有相似的规定:"尤宜多讲本朝仁政,俾知列圣德泽之深厚,以养成国民自强之志气,忠爱之性情。""要给高等小学的学生们,多讲一讲本朝那些先帝们的"德政”,让他们知道先帝们对百姓究竟有多好,进而养成他们忠于爱新觉罗的本性。《奏定中学堂章程》的规定也大体如此:“先讲中国史,当专举历代帝王之大事,陈述本朝列圣之善政德泽,暨中国百年以内之大事;次则讲古今忠良贤哲之事迹……"i6
但同时代的民间知识界早已无意响应清廷,早已不再相信什么"本朝列圣之善政德泽”。1902年,梁启超发表《新史学》一文。内中说:史学是国民看清现实的明镜,是爱国心的源泉,欧洲的文明一天比一天进步,“史学之功居其半”。中国素以史学发达著称,但是民心犹如散沙,国力江河日下,究其原
因之一,正在于中国数千年来"无史”,从来都没有过真正的史学。
梁反思中国旧史,总结出了一大堆病症:1•知有朝廷而不知有国家,二十四史不过是二十四姓之家谱。2•知有个人而不知有群体,历史成了英雄的舞台,舍英雄之外再无历史。3•知有陈迹而不知有今务,作史变成了一项为若干死人作纪念碑的无聊工作。4•知有事实而不知有理想,汗牛充栋的史书,如蜡人偶像毫无生气,史学非但不能开启民智,反成禁锢人头脑的工具……
最后,梁说,这种只见一家一姓,不见民众;只见统治者,不见被统治者的传统史学必须要改革;否则中国就完了:“史界革命不起,则吾国遂不可救。悠悠万事,惟此为大!""
也是在1902年,章太炎生出了编写《中国通史》的念头。他写信给梁启超说,今天再来写史书,褒谁贬谁已非要事,重要的是探究"社会政治进化衰微之原理",搞明白我们这个国家的社会政治,是怎么衰败的,要怎样才能实现进步;以及“鼓舞民气,启导方来”'给民众以启发,以待将来的变革。
同样是在1902年,陈徽宸与马叙伦等人,在上海《新世界学报》上写文章说,新史学必须以"保国伸民为宗旨",必须围绕着国家和民权来书写,不能再为一家一姓歌功颂德。“史者,民之史也"\他们要将历史的叙述权,从皇帝的手里夺回来。
还是在1902年,邓实写了一篇叫作《史学通论》的文章。他说,中国三千年来,无一卷史书是契合"历史真精神"的著作。它们全是朝史、君史、贵族史,而不是国史、民史、社会史。总而言之,全部属于"历朝之专制政治史”,记入史书者,无论是将帅、元勋、循吏、儒林、文苑……全是依附于帝王而存在的东西。而真正的历史,应该关注民众的利益。最后,他痛心疾首地感慨说,若不做出改变:“则中国永无史矣,无史则无国矣。"2。
也是在这一年,留日的湖南学生曾镰化,开始筹划撰写一本新的《中国历史》,并于次年完成。他察觉到中国数千年来被“独夫民族”和"巨奸大盗”控制,并无"社会文明史”与“国民进步史”,只有帝王的世系谱,和飞将军大元帅们的相斫书。在这些世系谱和相斫书的笼罩下,"老大帝国……郁行于十八重地狱,至老死不睹光天化日"。有感于此,他于一种"酒酣心热拔剑斫,地”的状态下,在栖身的“自由阁”里,发出了沉痛的悲鸣:
中国有历史乎?何配谈有中国历史乎!sup21/sup
这一年曾皖化20岁,像那个时代所有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一样,曾能化对昔日有着痛入骨髓的反思,却也对未来充满了希望。1903年元旦,在那本稚嫩的《中国历史》的序言里,他深深地祝福所有的中国人,希望他们可以在不久的将来,冲破障碍扫除魅魅魅题,能够以“国民"的身份"出世",得到他们所期望的"活泼自由之真面目”。
青年们很自卑,也很自信
清廷希望用学堂培养学子对清帝国和“孔子之道”的自豪感,但在清末的最后十年里,因为改革失败,青年们实际上普遍充满了对现实的自卑情绪,以及对未来的自信。
1902年,梁启超撰《新史学》时,首次将中国列入"五大世界文明古国”(中华、印度、安息、埃及、墨西哥),盛赞其余四大文明皆已亡国而中国独存。梁深信未来的世界,必是中华文明与欧美文明的结合:"大地今日只有两文明:一泰西文明,欧美是也;二泰东文明,中华是也。二十世纪,则两文明结婚之时代也。"sup22/sup
还有很多青年在畅想中国人作为黄种人的代表,必有压倒白种人的那一天。1901年,薛锦江发表文章《二十世纪之中国》,直言中国崛起后,与白种人不能两立:“苟吾国人人求为英雄志士,不肯居人下,不肯让俄人、英人、法人争光,则二十世纪之中国,必有振兴之一日,必有与白种不两立之一日。为此事者,负此职者,非吾辈童子而谁?”?31903年,《湖北学生界》发表《论中国之前途及国民应尽之责任》一文,也表达了"压倒白人种"的复兴之梦:“席二百万余方里之地,率四万万同种之民,一举而战胜于政治界,再举而战胜于经济界,使我国民自由独立之国旗,高扬于灿烂庄严之新世界,以压倒白人种于二十世纪之舞台,岂非支那民族史上空前绝后之光荣哉?”3"
怎样才算彻底压倒白种人?自然是先在军事和政治上打败他们。
1909年出版的科幻小说《电世界》中,"新中国"发明了一种电翅,只需
不到三个小时就可以环绕地球一周。靠着这类技术,"新中国"轻松击溃了"西威国”的上千艘飞行战舰,然后在民族英雄"黄震球”的领导下,统一全世界,建立起了将世界各民族置于中国统治下的"大同世界"。?5
稍早一点,1908年出版的小说《新纪元》里,作者“碧荷馆主人”幻想在公元1999年时,中国已是立宪政体,以前被列强强租之地已全部收回,拥有250万常备军、600万后备军,年财政收入的三分之一用来养兵,国家实力震慑世界各国。于是,中国政府传旨,命令黄种诸国及纳贡的附属国全部弃用公元纪年,改用黄帝纪年。以德、法为首的五大洲白种人国家遂也结成一体,部署如何抵制黄种人。世界大战爆发,两大阵营展开各种各样的科技战,最终黄种人阵营大获全胜,一直打到匈牙利,迫使白种人阵营签署和平协议,承认黄帝纪年,承认中国对匈牙利的保护权,向中国赔偿1000兆两白银,并保护中国在欧美传播孔教的权力。26
晚清最后十年里,知识青年们还注意到商战在"压倒白人种”方面的重要性。1903年,《湖北知强界》发表了一篇文章《论中国商业不发达之原因》。作者列举了中国当前存在的种种问题,然后呼吁国人努力奋斗,用50年的时间去夺取世界经济霸权,由中国掌控全球经济命脉。27
还有一些知识分子在畅想由中国统一世界,全球改用黄帝纪元。1905年,刘师培发表文章《醒后之中国》,便预测中国的未来“惟有乐观”,中国必将征服列强、统一地球、雄霸天下:
吾所敢言者,则中国之在二十世纪必醒,醒必霸天下。地球终无统一之日则已耳,有之,则尽此天职者,必中国人也。
中国其既醒乎,则必尽复侵地,北尽西伯利亚,南尽于海。建强大之海军,以复南洋群岛中国固有之殖民地。迁都于陕西,以陆军略欧罗巴,而澳美最后亡。"中国醒后之陆军。中国既可以陆军略欧洲,则初兴之际,海军殆不必措意。据俄国现时国防为例,平时有兵一一00。00。战时有四六ooooo,即约每三十人有兵一人。以中国民数计之,战时可得兵一千三百余万人,可以战必胜攻必克矣,我国民如之何其勿兴!sup28/sup
总而言之,“庚子之变"后,清帝国内部的裂缝仍在加深。体制内,张百熙与荣庆们围绕着"西学"与"旧学”仍在纠缠不休;体制外,知识青年们无视庙堂对忠君与尊孔的执着,背道而驰发出了"中国有历史乎?”的沉痛反思。所谓"清末新政"远不足以挽回知识青年对清帝国的认同,他们对未来的美好期望大多以清帝国的不存在为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