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雷蒙德·卡佛

下沉年代 乔治·帕克 第2页,共2页

“我盯了吗?”我说着呆呆地摇了摇头,呆呆地。

他的人物讲的语言听起来很平常,但每一个字都充满陌生感,言语之间的沉默中还升腾出一种恐慌情绪。这些生命在虚空中颤抖。

“我的大多数角色都希望他们的行动可以造成某种影响,”雷说过,“但与此同时,他们明白——正如许多人一样——事实并非如此。他们的行动不再有作用了。过去你认为重要甚至值得为之而死的东西,如今变得一文不值。他们开始对自己的生活感到不适,他们看到自己的生活正在崩溃。他们想扭转一切,却无能为力。”

雷以一种漫长而艰苦的方式写作,与这个时期的每一种趋势都背道而驰。那些年里,短篇小说是一种次要的文学形式。现实主义似乎已经衰落。雷的作品令人最先联想到的作家是海明威,后者死后正逐渐被人遗忘。20世纪六七十年代,人们讨论最多的作家——梅勒、贝娄、罗斯、厄普代克、巴特、伍尔夫、品钦——都更喜欢浮夸而非克制的笔触,他们写的是关于知识分子、语言或情欲过度的鸿篇小说,以及情节耸动的新闻作品。当时有一种竞争正在一口吞噬美国人的生活——用散文般的笔触模仿和扭曲这个国家的社会事实,而这些事实拥有无限的流动性和冲击力。

雷的英雄是契诃夫;他逆文学潮流而动,笃信一种更安静的做法,遵循埃兹拉·庞德的格言:“叙事在本质上的准确性,是写作唯一的道德。”通过密切关注失落边缘人的生活——那些在当代美国小说中很少被描述和认真对待的人(如果说他们曾出现在哪里,那就是在爱德华·霍珀的画作中)——雷的手指把到了更深层的寂寞脉搏。作为一位虚构作家,他似乎无意间得知,在这个国家的未来,最普通的事物中将充斥着最严重的不安,就像在深夜去超市,或是排在后院大甩卖的队尾。他感觉到生活的表面之下无可依靠。

70年代初,玛丽安获得学位,开始在高中教英语。这让雷获得自由,可以把精力投入到写作和寻找大学教职中。他开始在东海岸的著名杂志上发表文章。卡佛一家在未来的硅谷买下他们的第一栋房子。在这里,他们与其他工人阶级作家及其妻子不间断地开派对。卡佛一家正在走上坡路。就在这时,一切都崩溃了。

孩子们步入青少年时期,雷觉得他们现在可以管好自己了。雷和玛丽安各有一段婚外情。他们两次破产。他因声称自己失业而被控告对加利福尼亚州政府撒谎,差点被送进监狱。虽然没被关进牢里,但他几次进出戒酒中心。他的酒瘾愈发严重,有时会陷入长时间昏迷。玛丽安试图跟上,以免失去他。雷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古怪的安静男人,但喝下苏格兰威士忌后,他会变得凶恶起来。有一天晚上,玛丽安和一个朋友调情后,雷用酒瓶打了她。她耳朵上的动脉被切断,流失了六成的血液,当她被送进急诊室时,雷躲在厨房里。

几个月之后,1976年,他的第一本小说集《请你安静些,好吗?》在纽约出版。这些故事写了近二十年。题献页上写着:“本书献给玛丽安。”

雷是一个酒鬼,也是一个作家。两者总是走在不同的轨道上。第一个自我所逃离、破坏、毁灭或怨恨的东西,会被第二个自我转化为高雅的艺术。但现在,他的写作能力渐渐丧失了。

“这一刻到来了:妻子和我认为神圣的、有价值的、值得尊重的一切都分崩离析,包括每一种精神价值。”他后来写道,“我们身上发生了可怕的事。”他从不打算成为酗酒者、破产者、作弊者、小偷和骗子。但他成了这一切。那是70年代,很多人都风头正劲,但雷多年前就知道,派对和酗酒的穷人生活只能通向黑暗。

1977年中期,他独自一人住在俄勒冈州附近偏远的加利福尼亚海岸。让他在这里喝下最后一杯酒后决定戒酒的,不是他对自己或家庭生活的恐惧,而是对失去写作能力的恐惧。清醒后,他又开始写作了。1978年,他和玛丽安分道扬镳。

那是“恶雷”的结束,也是“善雷蒙德”的开始。他又活了十年,在那之后,他这一辈子吸的烟终于猛扑上来;1988年,他去世了,享年五十岁。在那十年间,他从一位诗人那里找到了幸福。他写出最好的一些故事,逃脱了自我戏仿的陷阱——这种陷阱开始被称为极简主义——为了实现更加慷慨的愿景,他转向更丰满的表达方式。他成名并进入中产阶级。他赢得美誉,获得大奖,成为一个从地狱中获得救赎的文学英雄。他就像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的人那样,过得愉快又谨慎。

80年代,他的风格变得闪亮浮华,这对他大有助益。里根时期,他被称为绝望蓝领的编年史作家。他的角色讲话越不清晰,许多新读者就越喜欢这位创作者。如果说堕落的工人阶级令他们着迷和恐惧,他们至少可以想象自己通过雷蒙德的故事了解其精神,因此他们迷恋他。纽约文学界再次变得热烈而激情洋溢,他被捧上了核心位置。他现在是一名复古当代作家,身旁是二十多岁的作家们,后者学会模仿卡佛严峻的笔触,却没有先在自己的创作之火中锻造风格。他穿着夹克摆出姿势让人拍肖像照,脸上带着往日的威胁神情,就像一个人从城镇中的危险区域闯入了一个售书会。

“他们卖掉了他那些关于无能的、失败的、尴尬和令人尴尬的男人们的故事,其中许多人是酒鬼,所有人都是失败者;这些故事都卖给了雅皮士。”他的一个老朋友说,“他笔下的人物让雅皮士们证实了自己的优越感。”

但是每天早上,善雷蒙德会起床、喝咖啡、坐在书桌前,跟恶雷一直以来的做法一模一样。毕竟,他们是同一个工匠。现在,令他分心的事物变了,但他仍然试图以极其准确的方式记录下他耳闻目睹的东西;在美国的喧嚣中,这件小事就是一切。

此处译文引自雷蒙德·卡佛的《新手》,孙仲旭译,译林出版社2015年版。

诗人指卡佛的第二任妻子苔丝·加拉赫,两人在作家会议上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