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恩在学校里从来都不是很用功;毕业后的那个夏天,他在麦迪逊一家铜管厂的运输部门谋得一个职位。他在1981年赚了不少钱,但那份工作恰恰是他一直恐惧的人生终点站——他身边那些拿着铁饭碗的同事大都浑浑噩噩,终日谈论吃喝嫖赌。迪恩痛恨这种生活,他决定去上大学。
父亲唯一愿意帮他付学费的学校是包伯·琼斯大学,那是一所位于南卡罗来纳州的圣经学院。包伯·琼斯大学禁止不同种族的学生恋爱和结婚;1982年初,迪恩入校后几个月,这所学校成了全国新闻热点,因为美国国税局拒绝承认它的免税地位,而里根政府推翻了国税局的决定。在暴风骤雨般的批评过后,里根又收回这项决定。据迪恩说,包伯·琼斯校园四周铁丝网上的刺是向内而非向外的,如同一座监狱,这在全世界的大学中独一无二。这里的男生必须保持头发不过耳;他们要想跟校园另一边的女生们联系,唯一的方法是写纸条放进盒子里,一个信使会在宿舍间传递消息。包伯·琼斯大学唯一让迪恩喜欢的地方,是早上在教堂里唱古老的赞美诗,如“赞美我主,万福之源”。他开始逃掉所有的课程,过了第一学期,每门课都不及格。
圣诞节时,他回家告诉父亲,自己打算退学并离家。父亲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将他打翻在地。迪恩起身说:“如果你再敢碰我一下,我就杀了你,说话算话。”那是他最后一次踏足父亲家的屋檐之下。
迪恩离家后,父亲陷入了恶性循环。因为背痛、头痛和其他或真或假的微恙,他大把大把地咽下羟考酮药片,那是从十几个互不相识的医生那里开到的。迪恩的母亲在丈夫的西装口袋和垃圾袋里都发现了藏着的药片。这些药片令他双目无神,还侵蚀他的胃黏膜。他会躲在书房里,假装在读宗教书籍,但其实是在服用羟考酮,然后陷入昏昏欲睡的状态。他进了好几次戒毒所。
在外面的世界里,迪恩正纵情享乐。他很快就发现了酒精、赌博、大麻、斗殴和女人的乐趣。他的第一个女朋友是一个牧师的女儿;正是在教堂的钢琴下面,他告别了处男之身。他满心叛逆,完全不想跟父亲的上帝扯上任何关系。“我那时是个混蛋,”迪恩说,“我对任何人都毫无敬意。”他搬去了格林斯伯勒,跟一个瘾君子合租。那段时间,他在格林斯伯勒的乡村俱乐部担任高尔夫球童,每周赚一百二十美元。1983年,二十岁的迪恩决定回到大学,他进入格林斯伯勒的一所州立大学。为了毕业,他花了六年时间当酒吧侍者。大学生涯一度中断,因为他和最好的朋友克里斯一同前往加州旅行了五个月,两人住在一辆大众巴士里,一路勾搭姑娘,过了不少快活日子。不过,到了1989年,他总算拿到了学位——政治学。
迪恩是一名登记在册的共和党员,里根是他的偶像。在迪恩看来,里根就像一位令人安心的祖父:他擅长与人沟通和激励人心,正如他谈论“山巅之城”那次一样。迪恩觉得自己也能做到这一点,因为他口才出众,且出身牧师家庭。只要里根开口说话,人们就会相信他;他给予人们希望,令人相信美国将再度崛起。他是唯一一个令迪恩有过从政念头的政治家,不过,当迪恩在大学教学楼的楼梯上抽大麻被抓到,没过几天又因为酒后驾车被捕,这个念头就被掐灭了。
迪恩告诉自己要去看看这个世界。毕业后,他的确在欧洲游荡了几个月,住青年旅馆,有时睡公园长椅。但他仍然野心勃勃——“像失去理智般地满怀野心”,他自己喜欢这么说。他回家后下了决心,要尽己所能,去最好的公司应聘最好的工作。
在他的脑海里,最好的公司一直指的都是位于新泽西的强生公司。强生公司的雇员身穿蓝色西装,衣冠楚楚,能说会道,收入不菲;他们开着公司的车,还有医疗保险。迪恩跟女朋友一起搬到费城,开始约见强生公司的职员。他首先联系上的是一个满头金发梳得一丝不乱的家伙,他身穿绉面薄织西装,脚踏白色皮鞋,还打着领结——这是迪恩这辈子见过的最精英的装束。迪恩差不多每天都往强生公司办公室打电话,前后参加七八次面试,花了足足一年时间,试图争取一份工作。1991年,强生公司终于让步,让他当上哈里斯堡的医药代表。迪恩买了一身蓝色西装,剪了一头利落短发,还试图改掉南方口音,因为他觉得这口音显得老土。他领到一台传呼机和一台电脑,开着公司的车子,轮番拜访医生们的诊所,有时一天要跑八家;他随身带着药物样品,给医生们解释它们的疗效和副作用。
没过多久,他就意识到自己痛恨这份工作。每天结束时,他都要向办公室汇报自己停留过的每一个地方。他是一个机器人,一个数字,而公司是紧盯他的老大哥。任何个性但凡无法融入强生的模板,就会招致公司不悦。八个月后,迪恩辞职了——还没有他争取这份工作花的时间长。
他陷入了一个谎言:上大学,接受好的教育,在一家《财富》500强公司找一份工作,就能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他做到了这一切,却依然苦不堪言。他逃出了父亲的囚笼,却陷了另一种劳役。他决心从头开始,走自己的路。他要创造自己的事业。
麋鹿会是一个民间组织,全称为“麋鹿皇家公会”(loyalorderofmoose,也译作“麋鹿忠诚共济会”“友爱互助会”)。该组织只允许白人男性加入,在美国许多城镇开设据点,会众数量超过一百万人。
红脖,美国俗语,多带有贬义。原指教育水平较低、视野短浅、想法顽固的美国南方农民,因为他们长期在室外做农活而将脖子晒得通红,现已泛指思想保守落后、崇尚种族主义的人。近年来,美国保守主义者也常用这个词自嘲或建立身份认同。
蛇油推销员原指在美国西部大开荒时期,用欺骗的手段兜售蛇油的江湖郎中,后来泛指使用欺骗伎俩强力推销伪劣产品或不实理念的推销员及广告。
杰瑞·法威尔,美国著名牧师和保守派评论员。
《圣经》记载,上帝曾向罪恶之城所多玛和蛾摩拉降下火与硫磺,常喻指上帝的愤怒或地狱的恐怖。
1976年,美国国税局因包伯·琼斯大学针对黑人学生的歧视性校规而取消其免税地位。
羟考酮,一种易上瘾的强效镇痛药。
此外指的是里根1989年的卸任演讲,他将美国比喻为一座建在山巅的坚固城池,面对风浪岿然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