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萍不懂什么意思,头点了一下,愿闻其详。
“厉害!”胖表婶重复道。
更一头雾水。
“这个年纪还能生儿子,这什么福气?一顿吃个大胖子!”粗俗的比喻。
李萍明白了,头大。但又不能反驳。怎么说呢,说儿子不是自己的?说那是洪卫在外头生的?那等于把自己面子摁在地上摩擦。
可以理解,孩子肯定在洪卫妈临死前带回来过,看老人最后一眼。他人生的功能很大不一份在于此。
少不了亲朋们也知道这个喜讯。
李萍只好演下去,点点头,微笑,欲说还休。
另一个年轻点的女亲戚道:“别说,跟嫂子还真像,眼睛、鼻子、嘴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李萍佩服她们拍马屁的能力。
过去,她享受,现在,她只能忍受。
她终于明白谎言的杀伤力。
吊唁的宾客少说有十来桌。洪卫简单追悼了一下母亲。一会儿,宾客们便胡乱敬酒。李萍必须陪着。她现在是临时演员,扮演一位合格的妻子。
吃得差不多。开始有客人道别。白喜毕竟不是红喜。李萍撑不住,坐在桌子边休息。几个女客陪着说话。入口处一阵孩子的哭声。李萍头皮过电似的,本能地觉得不妙。一个黑瘦的中年妇女抱着孩子,进大厅直奔洪卫那。洪卫连忙接过孩子,隔着几米远,李萍听到中年妇女说,“老哭……哄不好……老哭……”孩子在洪卫充满酒气的怀中,哭声不止。送走老一辈,迎来新一辈,宾客们都感慨生命伟大。人类的最大本能无非繁衍。女客们看着李萍。等着她的反应,李萍感到浑身是刺。她本能地厌恶这个孩子,可按照当下人设,她必须做点什么。她是孩子的“假母亲”。
李萍强迫自己起身,在众人的拥簇下走到孩子身边。她第一次见他,眉眼还真有点像自己。亲戚们没扯谎。可一切只是个巧合。冤亲债主。
“没事,我来。”洪卫讪讪地对李萍。孩子在房间闹腾,保姆实在没办法才抱他出来。他并不想为难她。
“给我吧。”李萍伸手接孩子,圣母般。
洪卫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孩子给她。也奇怪,小家伙一到李萍怀里便不哭了。眨巴着眼。李萍逗了他一下,轻声哼唱,“我是一个粉刷匠,粉刷本领强……”不是表演,是发自内心,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唱起这首歌。
洪卫听呆。宾客们啧啧称叹,纷纷说还是得亲娘上阵。
筵席结束。衣帽间,洪卫站在李萍身后。
“谢谢你。”他发自肺腑地。
“该怎么就怎么。”
“孩子老哭,保姆只能带他过来……”洪卫还在解释。
“能理解。”李萍柔和许多。
“孩子跟你很亲。”洪卫说。
“不要再说了。”她不愿意被软化。
“小萍,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洪卫凑上来,要抱她。
李萍慌忙躲开。“不行,不可能,不可以。”
“真的就不能原谅我一次?小萍,你爱孩子,孩子是无辜的,谁养跟谁亲,养比生大。我不说,你不说,没人知道,孩子以后只认你这一个妈。”
只认一个妈。李萍内心天人交战着。理智上,她应该讨厌这个孩子,他是魔鬼,一出生就毁掉了她的生活。可情感上,她却讨厌不起来,肉乎乎的一团,太直观,它无非是个生命,一个跟所有人一样的哺乳动物,一个苦命人。何必倾轧。可李萍不得不告诉自己守住底线,她不能节节溃败,她必须披坚执锐,言出必行。
李萍迅速穿上外套,严厉地,“别再自欺欺人了,孩子跟我没关系。”
“当领养的。”洪卫追着说。
李萍心在滴血。男人真会撒谎。假的说一万遍就成真的了?可笑!
“飞机票定了么?”李萍问。
洪卫知道没有希望,只好说:“明天我送你去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