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在苏伊士为一场圣战做好准备,使舰队配备好武器、装满补给品……你将阻止葡萄牙异教徒的邪恶行径,将他们的旗帜从海洋上移除。
——苏莱曼苏丹致信苏莱曼帕夏,1538年
从他们在东非的少数几个战略要地出发,葡萄牙人向北朝着红海的入口继续紧张地搜寻。尽管由于几十年前阿尔梅达在第乌取得了胜利,奥斯曼土耳其人已被驱逐出印度洋,但是之后他们在埃及获得的胜利使得他们对亚丁和索马里可以施加更大的影响。如果他们派出一支舰队沿着非洲海岸向南航行,他们最有可能的目标是占领蒙巴萨,夺取它优良的天然海港。而且,自从瓦斯科·达·伽马第一次拜访那里之后,当地居民就对葡萄牙人表现出持续的敌意。如果土耳其人占领了蒙巴萨,在果阿和好望角之间航行的所有船只都会处于危险之中。
但是,葡萄牙人不愿亲自去占领蒙巴萨,因为他们缺少能守住那里的人力。其他几个港口也可以作为非洲的黄金、象牙和奴隶等主要出口商品的输出之处,而且由于莫桑比克和马林迪是过往船只所需淡水和补给的中转站,就像罗马对待迦太基那样,直接消灭蒙巴萨是一个诱人的解决方案。
1528—1529年,新任命的葡属印度总督努诺·达·库尼亚被迫在东非度过6个月,在此期间他曾尝试摧毁蒙巴萨。大西洋糟糕的天气严重延误了他的舰队绕过好望角的时间,以致于这支舰队没能赶上可以将他们带往果阿的西南季风。由于丧失了旗舰和其他几艘船,达·库尼亚和他的人意志消沉,只要一想到要在第二年初东北季风停歇之后才能结束在非洲海域的游荡,他们就觉得十分苦楚。连续几个月受阻于马林迪外部的珊瑚礁,这种状况还将持续下去,他们简直无法忍受,因此达·库尼亚决定强行解决蒙巴萨问题。他提前派信使告诉对方,他的船只要直接驶入主港,并且在那里抛锚。
他们的行为令蒙巴萨的苏丹不悦并且警醒。这座城市对23年前阿尔梅达的舰队带来的浩劫和毁坏仍然记忆犹新。苏丹寻求妥协,同意给他们提供食物和水,但是坚持只有派来取这些供给品的人才能上岸。
这对葡萄牙人而言不够理想。达·库尼亚率领下的1500名水手和士兵已经在拥挤污秽的船上度过了漫长的6个月,他们此时极度渴望踏上坚实的陆地,吃上新鲜的食物。许多人得了坏血病和其他疾病。所以,舰队立即进入蒙巴萨,强行实现了葡萄牙人的愿望。
他们遭遇了港口入口处要塞的强烈炮击。斯瓦希里人使用的枪炮是从各种失事的轻快帆船和大帆船中打捞上来的。要塞比遭遇阿尔梅达发动的攻击时坚固得多,这时候有4个葡萄牙叛徒操控这些大炮。这些炮手使得他们的同胞伤亡惨重,但是并不能阻止他们进入港口。他们要求苏丹投降,当苏丹表示拒绝时,达·库尼亚下令轰炸港口。轰炸持续了一整夜,3000名防御的士兵用万箭齐发回击他们的轰炸。当次日太阳升起时,一支火枪队带领数百人冲上了岸。无畏的葡萄牙军人再次证明他们锐不可当。
城里的人逃向大陆,胜利者占领了整座城市。这本是一场容易的征服,因为葡萄牙一方只有几个人伤亡。但是当达·库尼亚从宫殿的屋顶检阅胜利场景时,他的满足感注定是十分短暂的。他们与穆斯林游击队之间的小规模战斗十分频繁;雨水又不停,一直下到了年末,他的人因为得疟疾死亡率激增。葡萄牙人的身体已经非常虚弱,而船上的医生已将放血作为热疫的一种主要疗法。到舰队继续前往印度的旅程时,葡萄牙人死于战争和疾病的人数已经达到370人。
离开时,达·库尼亚想从马林迪指派一个顺从的谢赫就任蒙巴萨的新统治者。然而,这是一个接受起来有风险的荣誉,第一个被选出来的人拒绝了,他强调他的母亲曾经是一个奴隶,所以他无法升至这样的位置。另一位候选人要求达·库尼亚留下150名葡萄牙士兵保护他。鉴于葡萄牙人已经遭受的损失,达·库尼亚无法满足他的要求。
因此,达·库尼亚决定完全摧毁蒙巴萨。他下令推倒所有石制房屋,点燃所有能够焚烧的东西。根据一位葡萄牙编年史家的记载,“肆虐的火焰、冒烟的柱子,以及倒塌的石墙,使人想起地狱的惨象”。此外,这座城市的商业生活主要依赖的棕榈树被一排排砍倒。
达·库尼亚可以骄傲地向里斯本汇报说,蒙巴萨的要塞被摧毁了,这座城市已化为灰烬。但是,他们为这场胜利付出了高昂的代价,而且该城的居民仍然顽固抵抗。当蒙巴萨的苏丹返城查看烧毁的废墟时,他至少可以对他大难不死以图来日再战的臣民感到欣慰,并且他有充足的理由这样觉得。
在印度洋更广泛的冲突证明他们不是孤军奋战。不到10年,第一批土耳其船只到东非冒险。从那之后,葡萄牙人的焦虑与日俱增。他们加固沿海的几个小要塞,惩罚性地突袭支持土耳其的城镇,并且在1551年再次对蒙巴萨发起攻击。这次平民从他们背后发起了比上次更大规模的防御战,葡萄牙人不得不撤退到桑给巴尔,其统帅的脖子还中了一支毒箭。
但是,土耳其人一再证明他们在印度洋的海战中无法获得决定性的胜利。1554年之后,苏丹的决心有所动摇,因为著名的穆斯林地图绘制者皮里·雷斯精心计划的远征以失败告终,而他本人也被杀死。而在16世纪80年代,土耳其的挑战呈现出一种新的形式,它的领头者是阿米尔·阿里贝伊——一个大胆的海盗。他与葡萄牙人作过战,还在1581年突袭了他们在阿曼的要塞据点马斯喀特。他洗劫了那座城市,并且快速撤退。4年后,他率领两艘大帆船,再次从红海出发,但是其中一艘船太老旧了还渗水,以致于他们不得不在绕过非洲之角之前就把它丢弃。
阿里贝伊乘坐第二艘船到达摩加迪沙,在那里劝说民众与他们共命运,对奥斯曼帝国宣誓效忠。他被赠予更多的船只和数百名帮手,然后前往斯瓦希里海岸北端的拉穆和帕泰。这是一场虚张声势的胜利。当地统治者,以及远至南方的蒙巴萨的统治者都派来大使,告诉阿里贝伊他们多么想摆脱法兰克人。
土耳其人抓住了四十多名葡萄牙人,其中包括一名高级军官,他们带着这些俘虏和充足的战利品返回红海,用这些战利品支付建造更大更好的船只的费用。阿里贝伊这回没有到达蒙巴萨,但是蒙巴萨的苏丹派信使请求他建造一座要塞,并且提供给他一支永久的土耳其守备军。
当土耳其人胜利的消息抵达果阿时,葡萄牙人决定对给予阿里贝伊帮助的城市展开最大程度的报复。他们派出一支由十八艘船组成的舰队,第一个要惩罚的是费扎港。这是一场快速而猛烈的战役,期间葡萄牙人将该城房屋的平顶劈出一个个大洞,接着从上面向房子里丢炸弹,消灭了抵抗者,蹂躏了整座城市。苏丹埃斯塔姆拜杜尔被杀,他的头颅被挂在一柄长矛上。葡萄牙人之后屠杀了城里的所有人。用那时候在东非的多明我会修道士兼编年史家多斯桑托斯的话来说:“葡萄牙人不会原谅任何活着的生物,他们以极大的愤怒杀死妇女和儿童,猴子和鹦鹉,以及其他无辜的动物,就像他们要为这座城市的罪孽负责一样。”然后,他们将这座城市付之一炬,还砍倒了一万棵棕榈树。
这支无敌舰队航行到蒙巴萨,再次摧毁了这座城市,这次是因为它邀请阿里贝伊在该城建造要塞。在将这座城市的大部分及其周边的果园摧毁之后,葡萄牙人得到了一笔以黄金支付的款项。
这次远征似乎完成得很出色,但是十八个月之后,阿里贝伊重返东非,率领了一支比之前更可靠的舰队,满载全副武装的士兵。沿海的绝大多数统治者都热烈欢迎他,他直接前往蒙巴萨,开始建造足够坚固的防御设施,以打消葡萄牙人任何妄图摧毁它的想法。这回他的穆斯林伙伴们确信他会留下来。
甚至向南远至莫桑比克的整个东非海岸,一度都处于土耳其永久宗主权的统治之下,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蒙巴萨郊外令人恐惧的第三支力量——一大群食人族。他们是贪得无厌的津巴人——一个真实身份和起源均有争议的部落,因为今天在东非未再听闻食人的事情了。他们可能是在葡萄牙人入侵赞比西河流域的剧变中失去土地的人,是团结在辛巴(在东非用语中意为“狮子”)周围的一大群绝望和饥饿的人,而“狮子”终究是要吃人的。
在到达蒙巴萨之前,津巴人实际上是一边觅食一边北上。他们最大的盛宴是在古城基尔瓦举行的。在一个叛徒指引他们穿过连接岛屿和大陆的长堤之后,他们半夜蜂拥入这座古城。他们杀死或者抓捕了3000多人。俘虏被圈起来,当他们需要进食时再被放出来。那个叛徒因为不遵守道德准则而被吃掉,以示惩戒。
津巴人正走向蒙巴萨,这个消息令斯瓦希里的居民和新来的土耳其人都感到恐惧。阿里贝伊不得不同时关注两件事,一方面他要建造要塞,为抵御葡萄牙人从海上发动的不可避免的进攻做好准备;另一方面,他还要确保食人族不会从大陆跨海而来。他一直希望在葡萄牙人到达之前,津巴部落已经放弃围攻并转向他处觅食。但是情况并非如此,因为他再次出现在印度洋的消息已经以不同寻常的速度传到了果阿,葡属印度的总督曼努埃尔·德·索萨·科蒂尼奥匆忙派遣他的兄弟托梅带领一支由十九艘船组成的舰队前往非洲,这支舰队由两艘重型武装的大帆船率领,运载了将近一千名士兵。
借着东北季风,这支无敌舰队用了不到三个星期,就看到了摩加迪沙南边的非洲海岸,然后他们转向南方,准备在蒙巴萨开战。1589年3月5日黎明时分,他们抵达蒙巴萨,那时正好有一颗明亮的流星划过黑暗的天际,这被视为一种吉兆。当旭日冉冉升起时,土耳其人看到了这支舰队的模糊轮廓,他们发射了重型加农炮,并且展开他们的丝质旗帜以表明他们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但是实际情况将表明,两线防御的前景逐渐削弱了他们的自信。
当他们向要塞开炮的时候,葡萄牙海军枪炮的精准性很快就体现出来。他们的其中一发炮弹杀死了土耳其炮兵部队的指挥官,随后土耳其士兵开始向城内撤退。当他们看到阿里贝伊骑马逃跑时,一个葡萄牙贵族和另外三个人被派上岸去占领要塞。他们发现要塞里只有四个土耳其人,两个死了,两个还活着。他们杀死了那两个人,然后升起葡萄牙旗帜,取代了伊斯兰的旗帜。
如果葡萄牙人震惊于临海一侧防御的虚弱,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原因:阿里贝伊将他的精锐部队安置在两艘船里,这两艘船停在蒙巴萨岛的后面,那里与大陆仅隔着一条狭窄的海峡。跨过那条海峡,就是大群饥饿又挥舞长矛的津巴人。葡萄牙人没有意识到食人族的存在,他们派出一个分队对那两艘土耳其船只发起攻击,土耳其船员们拼命抵抗这些新的敌人,但是无济于事。葡萄牙人仅损失四人就杀死了一百个土耳其人,另外还俘虏了七十个人。拴在战场附近木桩上的大量黑人和黑白混血基督徒被释放,他们还收缴了二十多门铜炮。在岛屿的另一侧,阿里贝伊剩下的船只被摧毁。就战斗中的活跃度而言,土耳其人无法与葡萄牙人相比,葡萄牙人用牙齿咬着剑,在他们的船之间跳跃,并且游到岸边,加入到进攻队伍中。
蒙巴萨苏丹沙阿·伊本·梅什阿姆的希望破裂了,他派遣信使求和。托梅·德·索萨·科蒂尼奥回答说,将城中所有的土耳其人都交给他之后,他会予以考虑。一天过去了,他没有收到回应。津巴部落在城外虎视眈眈,葡萄牙人的舰队就停泊在港口里。德·索萨·科蒂尼奥命令他的人上岸,他们举着一面绘有十字架上的耶稣画像的旗帜进城,一路未遇阻碍。在那里,他们按惯例大肆掠夺、焚烧房屋,使防御墙变为一堆瓦砾。
当葡萄牙人的船只重新聚拢时,津巴酋长派人给德·索萨·科蒂尼奥送了一封信,他说既然葡萄牙人“已经体面地完成了他们的事业”,他请求允许他们开始自己的事业:“也就是杀死并吃掉这座岛上所有的生物。”这位基督徒指挥官对此没有反对,所以食人族立刻游过浅滩,在城里四散开来,当着他们的面将藏在花园和椰子种植园中的斯瓦希里人抓走。
当大屠杀开始时,阿里贝伊和他的30个军官,以及200名躲过津巴人魔爪的斯瓦希里人,一起逃到了海里。他们大声求饶,感谢真主保护他们,使他们免于被食人族吃掉。出于怜悯,葡萄牙人从水中将落败的敌人拖拉上来,还向效仿他们的人开火,以吓跑他们。然后,他们乘船离开了蒙巴萨,让蒙巴萨人自生自灭。
沿着海岸一路杀死了很多向土耳其表示同情的谢赫和苏丹之后,德·索萨·科蒂尼奥将阿里贝伊作为战利品,带着他趾高气昂地返回了印度。这个战败的土耳其人被带到葡属印度的总督面前,他表现得既谦逊又勇敢。总督将他安置在一艘前往里斯本的船上。刚一登陆,阿里贝伊就巧妙地宣称自己皈依了基督教。
令人着急的是,记录未再提到他之后的命运,津巴部落也同样从历史上消失了。在蒙巴萨做尽坏事之后,津巴人又向北起航,进攻马林迪。当地居民和一些定居在那里的葡萄牙人成功守住了这座城市,后来来自一个叫作塞格尤部落的3000名战士加入了这场战斗。津巴人遇到了对手,最后只有100人生还,酋长及其几个追随者消失在了非洲内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