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把她交给你,因为你是一个不信上帝的人。落入上帝之手远比落入你的手要好,因为他既权威又仁慈。
——勒布纳·登格尔,1538年(当被要求将女儿嫁给穆斯林伊玛目格兰时他的回答)
派往埃塞俄比亚的第一支远征队在13年后安全返回里斯本,弗朗西斯科·阿尔瓦雷斯神父的作品最终得以出版。这本书有一个富于想象的封面,上面画着中世纪的“祭司王约翰”,他头戴饰有羽毛的帽子,骑着一匹覆以马衣的马,还有一位全副武装的骑士随侍在旁。对于讲述葡属印度情况的作品有严格的控制,而阿尔瓦雷斯已经过世,所以处置他的手稿有了很多自由。
因此,这本书在文艺复兴时期的学术圈引发了广泛兴趣。他们认为1000多年来此书首次详细记述了这个遮蔽在神秘面纱之下的国家。威尼斯收藏家乔瓦尼·巴蒂斯塔·雷穆斯奥专门收集旅行名家的记录,他催促将这份记录囊括进他在1550年印刷的关于非洲的书中。他夸赞阿尔瓦雷斯带回了如此多的信息:“直到这本书出现,关于埃塞俄比亚这个国家,希腊语、拉丁语,或者其他类型的作家都没有什么值得考虑的作品。”但是,他接下来也批评这本书的叙述“粗糙且难以阅读”。雷穆斯奥认为葡萄牙落后鄙俗,那里的人以一种“令人迷惑并且无聊的方式写作,因为他们对此已习以为常”。如果阿尔瓦雷斯“能够费事去查看一下尼罗河的起源”,或者用星盘测量一下北极星的高度,他的书会多么令读者愉悦啊!然而,人们还是应该对“这个人的书”心存感激,因为它可能鼓舞意大利那位了不起的王子派遣一个更有价值的人,“前往黑人王子的宫廷”。
在16、17世纪,整个地中海地区对葡萄牙采取的就是这种典型的屈尊俯就的态度,通常用以掩饰嫉妒。巴尔达萨雷·卡斯蒂廖内的《廷臣论》(citebookofthecourtier/cite)也是如此。卡斯蒂廖内塑造的优雅角色中,有一个是从“印度带回来的”猴子,它比它的葡萄牙主人还会下国际象棋,而且赢了它的主人。“结果,那位绅士生气了(就像输棋的人总是表现出来的那样),他拿走了‘国王’(这颗做成葡萄牙国王样子的棋子很大),然后,给了那只猴子一记栗暴。”
在国王曼努埃尔派人送了一批异域动物到罗马给教皇利奥十世之后,这本奚落人的书出版了。曼努埃尔送的礼物包括黑豹、金钱豹、鹦鹉、猴子、波斯马,以及一头领头的白色印度大象。这头大象在圣安杰洛桥上向利奥鞠了3次躬,然后用它的鼻子向旁观者喷水。一位盛装打扮的印度看象人骑在它的背上,那个人胸前装饰着各种珠宝。他还送给教皇几个非洲奴隶。18个月之后,即1516年,曼努埃尔又送给利奥一头犀牛,但是载着犀牛的那条船在意大利附近沉没,船上所有的人员和货物都遭受损失。犀牛的尸体一冲上岸就被迅速装上车,然后被运到罗马。曼努埃尔因为以这种方式尽力炫耀他在东方帝国得到的战利品而受到嘲笑。
尽管葡萄牙人备受嘲笑,但是他们有一个特点是无可挑剔的:作战英勇无畏。他们不管胜算有多少,随时都准备向陆上或者海上的敌人发起冲锋。他们的勇气受到普遍欣赏,克里斯托弗·达·伽马爵士的名字也被作为这种精神的化身而在欧洲广泛传播。他是伟大的探险家瓦斯科·达·伽马的第四个儿子,1524年他年迈的父亲在被指派为总督几个月之后于印度过世了。克里斯托弗在年轻的时候就展现出他的才能,在他第一次前往东方时,他拯救了一艘大船“圣埃斯皮里托”号。当这艘船在阿拉伯半岛附近停泊的时候,它被风吹入远海,克里斯托弗跳上船,指挥船上的人控制住了这艘船。他与船员们安全驾驶着这艘船沿着非洲海岸一路向南,直到最终停在莫桑比克的一个海港里。
达·伽马家族的好运总是与印度联系在一起,瓦斯科的另一个儿子埃斯特旺在1540年出任总督。第二年,当埃斯特旺率领一支船队前往马萨瓦,响应绝望中的埃塞俄比亚国王勒布纳·登格尔的求助时,他邀请克里斯托弗陪他一同前往。昔日骄傲的尼格斯的好运,此时显然已经急遽衰弱。尽管葡萄牙人可能还没有意识到,但这是弗朗西斯科·阿尔瓦雷斯作为其中一员的使者团的直接影响。
使者团曾警示埃塞俄比亚人,由于这一区域的穆斯林将埃塞俄比亚视为通常可以威胁攻击麦加的潜在基地,他们曾决定必须立刻征服埃塞俄比亚。在过去他们做过尝试(通常是在大斋期,埃塞俄比亚人的斋戒十分严格,因而身体虚弱以致无法作战),但是1528年发起的攻击比以往都更加猛烈。穆斯林军队的指挥官是艾哈迈德·加齐,他既是埃米尔又是伊玛目,既是世俗领袖也是精神导师。埃塞俄比亚人只知道他被称为“左撇子”格兰。为了装备他的军队,使他能够入侵山地基督徒的最后阵地,土耳其人给他提供火枪和大炮,麦加的谢里夫还派给他一支阿拉伯雇佣兵。
埃塞俄比亚人无法抵御格兰和他的枪炮。穆斯林军队从南部低地发起进攻,穿过勒布纳·登格尔曾经满怀希望想以武力开辟通向印度洋的通道。他们穿过重重山脉,毁坏修道院,烧毁古籍,扫荡埃塞俄比亚的军队,迫使国王变成逃亡者。当格兰靠近沃洛的马卡纳-塞拉西教堂(圣三一堂)时,它的金色塔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当他站在教堂正厅时,嵌有珍珠、在墙上成行排列的金银饰板令他眩晕。当他在附近占领的一座宫殿里休息时,他的士兵劫掠教堂并放火焚毁了它。当他们这样做时,格兰满足地评论道:“在拜占庭帝国、印度或是世界上的任何其他地方,还有这样一座拥有如此多雕像和艺术品的建筑吗?”
关于“祭司王”遭受苦难的消息,最早是由阿尔瓦雷斯使者团中的那位庸医若昂·贝穆德斯在1535年传到外界的。他一直待在埃塞俄比亚,并且设法使自己成为那里教会的首脑。在去往里斯本的途中,他寻求帮助时被土耳其人抓住,他们仅仅切掉了他的一部分舌头就把他放走了。
考虑到距离遥远,以及进入埃塞俄比亚的难度,几乎没有机会能为勒布纳·登格尔提供迅即的帮助。尽管格兰的军队几乎摧毁了他王国里的每一座教堂,屠杀或者强迫他几乎所有的臣民改变宗教信仰,但是勒布纳·登格尔的挑衅一直持续到他生命的最后。这位国王反思自己的失败,最后在山顶的修道院里孤独死去。
就像不久前在尼罗河上游的努比亚发生的事情那样,此时的基督教很可能在埃塞俄比亚被永久摧毁。和埃塞俄比亚人一样,科普特人的基督教在伊斯兰教产生之前很久就在努比亚建立了,他们迎接从埃及来的主教。但是,这两个处于困境中的基督教王国的关系从来就不亲近,弗朗西斯科·阿尔瓦雷斯曾亲眼见到6位努比亚使臣,他们请求勒布纳·登格尔借给他们神父以维持努比亚的基督教信仰,但是无功而返。只是由于埃塞俄比亚的险峻地势,它才避免了努比亚的命运。
当葡萄牙人在1541年到达马萨瓦的时候,他们听说了勒布纳·登格尔的死讯,知道他的儿子克劳迪乌斯成为新任尼格斯,而且正处于极度困境中,但是埃斯特旺·达·伽马决定带着他的兄弟克里斯托弗一起突围前往苏伊士。他留下他的另一个亲戚曼努埃尔·达·伽马掌管剩余的舰队。沿海船只上的军人非常渴望到陆地上参与战斗,以至于他们发生了暴动,5个人被吊死以维持军纪。然而,还是有100个人到了岸上,他们遭到了土耳其人的伏击,只有两个人逃过了屠杀。
当总督再次出现在马萨瓦时,他没有被这个消息吓倒,他决定派遣400名志愿者前往埃塞俄比亚高原,因为远征队的任何一名成员似乎都难逃一死,而克里斯托弗“也愿意为国王做出牺牲,因而不是由其他儿子”,而是由他率领这些志愿者。他们不缺愿意同克里斯托弗一起远征的志愿者,因为25岁的克里斯托弗精力充沛且以勇敢著称。他们对以基督教之名殉道的前景热切不已,于1541年7月9日向内陆进发。他们用骡子驮载10门大炮、回旋枪、1000把火枪和大量弹药。与这些志愿者一同前往的,还有铁匠、木匠、军械士、鞋匠、号手和鼓手。还有150个奴隶。
这场旅途十分艰难。在炎热的沿海平原上,只有晚上才能行军。在上高地时,克里斯托弗和他的军官们帮着拖拽大炮,使它们爬上陡峭的坡地。战争毁坏了乡村,农田荒芜、食物短缺,只有大量的野生动物。18岁的克劳迪乌斯率领剩余的埃塞俄比亚军队,他们距离南边的绍阿还有几百英里。但此时正值雨季高峰期,所以葡萄牙人根本无法在几个月内和他们会合。
葡萄牙人利用这次延误从高原北部边缘的安巴山释放了勒布纳·登格尔的寡妇。这座山的山顶多年来是囚禁王后萨布拉-旺格尔和她的一个儿子的监狱(她被关在那里,一定程度上使她得以摆脱落入已经围攻这座山一年之久的格兰手中的命运,但是另一方面也使她和她的儿子远离埃塞俄比亚的权力中心)。这座山的两侧非常陡峭,按照一位葡萄牙人的记述,“它们就像是被斧镐砍出来的”,以至于克里斯托弗派遣的两个先行军官在岩面的最后一段距离时,不得不坐在篮子里被逐个拉上来。
王后从山上下来、问候她的解救者的场景,被达·伽马的一位船长米格尔·德·卡斯塔尼奥索描述得十分浪漫:
他和他的军队庄严地迎接她,他之前下令所有人都要穿戴整齐、排好队列,船长和他们的士兵、所有的火枪手,打着上面有红色十字的蓝白相间锦缎旗帜,其余军队前方则打着有基督十字的深红色和白色相间的锦缎皇家旗帜。指挥官是一个身量高大的绅士,穿着紧身裤、饰有许多用金线锦缎编成的辫状条带的红缎马甲,披着一件缝有金线的法式黑色斗篷,头戴一顶配有昂贵饰物的黑色帽子。
不久,他们继续前进,去与格兰和他的土耳其雇佣军作战。骡子驮着物资,用公牛拖拽的雪橇载着大炮。达·伽马和他的人一起步行。1542年2月初,第一场小规模战斗打响了,葡萄牙人击退了一支想要阻拦他们的穆斯林军队。这一役他们占领了一座清真寺,克里斯托弗下令将它变为一座教堂,还将它命名为“我们的胜利女神”。之后,葡萄牙人轰炸并且猛攻一座由1500名弓箭手戍守的山上要塞,所有的俘虏都被200名与这些白人新来者共命运的埃塞俄比亚长矛兵屠杀。
当葡萄牙人靠近埃塞俄比亚中心时,他们遭遇来自青尼罗河的发源地塔纳湖、由格兰率领的穆斯林主力部队。信使在两军之间来来回回,传递讥刺之言或者威胁之论。格兰说他听说基督徒的指挥官“还是个没有经验的……天真少年”,所以出于同情他会让他毫发无损地离开这个国家。克里斯托弗则让人送给对方一面大镜子和一副拔眉毛的镊子,这暗示他的敌人只适合做一些女人似的消遣。
在非洲东侧的几场陆地战之后,穆斯林和欧洲基督徒又进行了数场遭遇战。起初,葡萄牙人占据优势:不但格兰受伤,被迫撤退,而且他的军队无奈放弃大量的食物补给,而这正是葡萄牙军队急需的。穆斯林妇女也被丢在后边:“在留下来的许多贵族妇女之中,有一位埃米尔的妻子非常美丽,克里斯托弗把她留给了自己。”
这支人数不多的葡萄牙军队有很多军火。而且,他们教埃塞俄比亚人如何制造和使用这些火药。这迫使格兰向东边的红海方向撤退,但是他很快就获得了来自阿拉伯半岛将近1000名火枪手和10门大炮的增援。穆斯林很快就对法兰克人实施报复,他们在雨季行军,想要趁敌不备发起攻击。在最后的战斗中,葡萄牙人的数量完全不敌对方,穆斯林取得大胜,几乎半数的葡萄牙人被杀死,其余人连夜逃跑。重伤的克里斯托弗·达·伽马伏在一头骡子身上勉强逃离(这头骡子之后被杀死,以便用它的油脂包扎伤口)。
穆斯林很快对包括克里斯托弗在内的受伤逃亡者形成合围之势,并且在他们的领袖面前列队炫耀。格兰满足地坐在这场战斗中被割下的160个葡萄牙人的头颅之间。在被斩首和分尸之前,克里斯托弗·达·伽马被剥掉衣服,遭受鞭笞,接着他们用在第一次交战之前他为了讽刺埃米尔派人送去的镊子,拔下了他的眉毛和睫毛。这距离他和他的哥哥在马萨瓦分别时他哥哥承诺他的殉难只过了一年多时间。
幸存下来的葡萄牙人和埃塞俄比亚的主力部队一起组建军队,想帮助他们扭转战局。格兰在新获得的胜利之后非常自信,以至他将土耳其火枪手送回了他们的故乡,但不到两个月,他就在克劳迪乌斯发起的一次突袭中被抓,并且被达·伽马之前的男仆开枪打死。穆斯林军纪随之崩溃,士兵们毫无秩序地逃向海岸。在15年的毁灭性战争之后,埃塞俄比亚终于再次迎来和平,克劳迪乌斯开始努力使这个国家恢复勒布纳·登格尔统治早期的繁荣。
克里斯托弗·达·伽马的胜利和死亡的消息最早是由米格尔·德·卡斯塔尼奥索传到外界的,他带着其余50名幸存者奋力赶往马萨瓦,希望能在那里找到葡萄牙船只。(国王阻止远征队的其他船只到达海岸。)他们在那里的确等到了一艘船,但是它既小又拥挤,只能再挤下一个人。卡斯塔尼奥索是船长,而且又负伤了,所以这个位置就留给了他。他离开他的伙伴之前,承诺他一定不知疲倦尽快赶到印度,并且如果有必要,他会到里斯本面见国王,请求派遣大船到马萨瓦把他们接出去。他们知道,他们面临的是余生都被困在埃塞俄比亚,因为奥斯曼土耳其人正逐渐控制红海,马萨瓦随时都有可能被占领。
当船起锚时,卡斯塔尼奥索看到岸上的人跪下来朝着他们旗帜上的十字架祷告,然后骑上他们的马和骡子。从外海这边,他看到他们缓缓骑回内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