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莫桑比克到基尔瓦的海岸山脉纵横,山峰高耸而惊绝,它们是如此美丽,以至人们会以为那里有人间天堂……但是这个国家和这里的气候却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只适合像卡菲尔人那样的野蛮民族生存。
——耶稣会神父弗朗西斯科·德·蒙克拉罗(《弗朗西斯科·巴雷托远征记》,1569年)(franciscodemonclaro,citeaccountoftheexpeditionunderfranciscobarreto/cite)
在里斯本看来,非洲作为新帝国的一部分,几乎和印度有着相同的重要地位。两块大陆通过季风相联,也正是季风使得国王曼努埃尔的航海员每年带领护航队穿过海洋。通过对比,这两块大陆最大的差异在于它们具有不同的命运,而葡萄牙国王对它们都寄予了厚望。果阿很快就实现了阿尔布开克的希望,成为一块繁荣的飞地,可以让人想起欧洲的生活;而自称“黄金海港”的索法拉则发展缓慢,早早地显露出非洲的敌对本性。
迷信一点来讲,索法拉的预兆并不吉利。巴尔托洛梅乌·迪亚士被选为它的第一任总督,但在上任之前就死于海难。5年后,一艘用花岗岩做压舱石的船只在起航时沉入了塔霍河底。那些花岗岩本来是用于建造索法拉堡垒的围墙的。
然而,第二个不幸只是暂时受挫。佩德罗·德·安纳亚出生于西班牙,是一个唯利是图的人,他的唯一任务是指挥一支小舰队,控制索法拉。尽管已经给了安纳亚明确的指令,告诉他如何才能最有效地抓住穆斯林商人并抢走他们的黄金:藏好枪炮,以和平的方式靠近岸边,然后冲入城里,但是他选择了一种不同的策略。
他带着礼物上岸,没有展现任何武力,而是要求与当地统治者会面。当地统治者优素福是位年老眼盲的谢赫,他是基尔瓦苏丹的封臣。在会面期间,安纳亚很快就意识到,优素福谢赫的辅臣——一位年轻的“摩尔人”,对于在索法拉附近建立一座基督徒堡垒的想法怀有敌意。
但是,优素福已经知道葡萄牙人劫掠基尔瓦和毁坏蒙巴萨的事,所以他觉得表现得友好一些更明智。第二天,葡萄牙人就被允许开始建造他们的堡垒:他们迅速运上岸的供应物品是8门大炮和其他武器。阿科提原先是埃塞俄比亚的一名奴隶,此时被谢赫指派担任他们与葡萄牙人之间的协调人。
卡斯蒂利亚的一位贵族马丁·费尔南德斯·德·菲格罗亚随同远征队出航,他在自己的回忆录中生动地记述了索法拉的生活。这片土地极其富饶,生长着各种水果和蔬菜,还包括“入口即化”的无花果。棕榈树可以满足人们的很多需求,它们的叶子甚至能够被贫穷的居民利用,制作成衣服。索法拉的财富和权力掌握在一小撮白皮肤的阿拉伯人手里,尽管他们显然与贯穿该城的河流上游地区的非洲内陆社群关系友好。
这些新来者还不知道阿拉伯商人在索法拉购买黄金的历史多么悠久:从马苏第和布祖格船长的时代之前就开始了,算起来几乎有1000年了。因而很明显,位于阿拉伯半岛以南3000英里,在非洲南部的这片地区,伊斯兰教的根基是多么稳固。用葡属印度早期的一位编年史家若昂·多斯桑托斯修士的话来讲:“讲到索法拉王国,必须要知道的是以前在海岸,特别是河口与岛屿,有大量摩尔人的定居点,那里长满了棕榈树,有各式商品,每座城市都有一个国王……他们与内陆的卡菲尔君王和平相处,并且有商业往来。”实际上,这是一个巨大的伊斯兰海洋帝国的南部边界。
不幸的是,不祥的征兆表明,索法拉可能不会履行之前曼努埃尔在信中向斐迪南和伊莎贝拉所做的承诺。尽管原因不明,但是从内陆运来的黄金数量远远少于葡萄牙人的预期。所以很自然地,安纳亚和他的属下很快开始怀疑索法拉正在策划阴谋以重创他们的商业。
双方都在这种心神不宁的氛围中度过了几个月。葡萄牙人急切地想从陆上和海上将穆斯林的贸易排挤出去。他们派使节前往内陆,给部落统治者呈送礼物,想要购买他们的黄金,与此同时,安纳亚的船只在海岸地区大肆活动,抓捕从更北方的“商业中心”港口运来印度货物的斯瓦希里小商船。在次年的早些时候,一场不同寻常的与疟疾的对抗即将发生:开始是下雨,而后100名身体健壮的葡萄牙卫戍部队的士兵被一场来势凶猛的恶疾压垮。许多人站不起来,其他人只能借助拐杖行走。对谢赫优素福而言,这是摆脱可憎的法兰克人的最佳时机。
附近的一位酋长志愿提供给他1000名战士,他们计划突袭葡萄牙用栅栏围起来的堡垒。但是之前那个来自祭司王约翰的国家的奴隶阿科提救了葡萄牙人,他警告他们即将受到攻击。之后,他与妻子和仆人躲进了葡萄牙人的堡垒,而安纳亚命令每个能战斗的人守卫堡垒。
非洲战士们咆哮呐喊,挥舞着长矛冲向堡垒,而他们面对的是雷鸣般的炮击和火雨般射来的可怕的弩箭。他们之前从未遭遇这样的武器,他们没有什么武器能与之相抗衡。他们飞快地逃离索法拉,而葡萄牙人很快实施报复。午夜时分,安纳亚带着他最强壮的士兵前往谢赫的房子,他们一路上放火烧毁房屋,砍杀他们遇到的任何一个穆斯林。
一进入谢赫的黑暗屋子,葡萄牙人就开始抓捕它眼盲的主人。那位卡斯蒂利亚人菲格罗亚讲述了安纳亚最后是如何在厨房门口找到那位年老的谢赫(他称之为“那位国王”)的。
暴怒的国王用一根长矛击中了佩德罗·德·安纳亚的脖子,但只是刺破了他的皮肤。受伤的佩德罗·德·安纳亚叫他的人取来火把,看看到底是谁刺伤了他。用火把一照,他们看见索法拉的那位摩尔人国王站在那里。他们不停地击打他,夺走了他的王国和生命。他们将他的头砍下来挂在一根长矛上,并且将长矛带回了堡垒,它还存在于人们对那场显著的胜利的记忆中:葡萄牙人抢劫了索法拉国王宫殿所在的城市和所有土地。
(尽管索法拉是一座为印度洋的整个西半部所知晓的古老的城市,但是“宫殿”却是那个时代典型的夸张说法,为的是夸大葡萄牙人的胜利规模。)
优素福谢赫被曼努埃尔·费尔南德斯斩首了,后者是索法拉的高级贸易代理。费尔南德斯从国王曼努埃尔那里获得的酬劳是一个刻有摩尔人头像的盾形纹章。这是一种常见的徽章,有些纹章甚至刻有这样的图案:一只裹有盔甲的拳头,抓住一个摩尔人的头发,提起了他的头颅,鲜血还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淌。对安纳亚而言,胜利带来的喜悦之情是很短暂的,几天后他就死于一场热疫。他的许多属下也接连死去,到6月中旬,堡垒中活着的人不足20个。但是之前火药发挥出来的力量震慑住了索法拉人,所以没人敢再对堡垒发动攻击。在获得了基督徒的准许之后,当地商人从他们之中选了一个人取代优素福成为谢赫。
在宣称他们对穆斯林商人具有支配权之后,葡萄牙人希望大量黄金能够不受阻碍地流入索法拉。但这个期望落空之后,他们对非洲内陆的王国感到更加困惑。索法拉后面狭长海岸地带的酋长派来使者,带来了象牙和用来交换布匹以及其他贸易货物的少量黄金。但是,这使得接替安纳亚的船长们明白遥远的高地才是真正的力量来源,那里开采出了大部分的黄金。事实上,马尼卡地区的许多矿井都有金脉,但是距离海岸最近的金矿很久以前就枯竭了。
为了更加了解内陆地区,他们派出两名黑人基督徒前往伟大的卡兰加君主的领地,它的君王有一个传统头衔——莫诺莫塔帕(monomotapa),意为“主要的掠夺者”。这两位使节可能是西非人,但是他们发现他们自己对周围陌生的环境几乎和葡萄牙人一样无知。他们径直进入了莫诺莫塔帕帝国的领地(现在位于津巴布韦),并且和一位酋长的妻子建立起友谊,据说她以丈夫和自己的名义起誓,与国王曼努埃尔建立盟友关系。作为回礼,她得到了数串珠链、“一个洗头盆和一个小便壶”。
葡萄牙人的枪炮所造成的破坏的消息广泛流传,这使得野心更甚的非洲军事首领兴奋不已。其中最执着的是恩亚姆恩达,他是前任莫诺莫塔帕的孙子。他承诺以大量黄金换取一门大炮和一个白人炮手,但是当他们给了他一门大炮时,他立刻要求还要三门。葡萄牙人完全不清楚恩亚姆恩达会允许他们的商人穿过他的国土,还是杀死他们。
很快,事情就清楚了,在内陆莫诺莫塔帕和被他当作封臣(但是封臣们频繁反叛)的下级统治者之间,战争不断。这些战争是索法拉黄金供应枯竭的深层原因,但是其他原因则更加复杂。最重要的原因是,卡兰加人从大津巴布韦的旧都向索法拉正西方迁徙。他们仍然控制着高原大部分的黄金生产,但是他们的新都(再往北两百英里)能够俯瞰被非洲人称作赞比西河的河谷。这时候情况表明,对于莫诺莫塔帕而言,将黄金卖给沿河北上的商人,要比卖给通过被他的敌人控制的陆路才能到达的南部的索法拉容易得多。
通过努力,葡萄牙人解开了莫诺莫塔帕帝国的秘密,而一个已定罪的重犯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也因此获得了自由。记录费尔南德斯所犯罪行的放逐书早已丢失,关于他的背景,我们知道的只有他出生在兴旺的圣塔伦,它出产油橄榄,距离里斯本不远。但是作为非洲南部的第一个探索者,他必定十分勇敢并且有快速交朋友的本事。他旅行数千英里穿越非洲内陆,穿过交战的王国,有时一年甚至更长时间不在索法拉。他的一位上级在之后给国王曼努埃尔的一份报告中写道:费尔南德斯这个罪犯“在那些地方的信誉很高,以至于他们崇拜他像崇拜上帝一样,他去的地方如果有战争,他们会因为信任他而立刻停战”。
他是一位幸存者,能够经受住非洲的恶劣气候,和他一起的很多人都死了。有一份不足信的证据表明他原来的放逐地是刚果,葡萄牙人就在那里开始安插他们的旗帜和灌输他们的宗教,甚至在他们绕过好望角之前。第一次在东非提到他是1500年卡布拉尔航行去往印度的时候。卡布拉尔留下了几个罪犯,其中之一就是费尔南德斯,后来他在基尔瓦被另一个船长看中,可能被带回了葡萄牙。1506年,作为索法拉卫戍部队的一名士兵,费尔南德斯返回了非洲。
尽管没有说法证明木匠是他在葡萄牙从事的职业,或者是他成为囚犯之后学到的一个技能,但是在索法拉的记录里,他总是作为木匠被提及。之后,他被列入堡垒译员的名单,在探索非洲内陆期间,他一定为了与人沟通而学习了几种不同的非洲语言。
在索法拉一位新船长安东尼奥·德·萨尔达尼亚的鼓励下,1511年他开始了非凡的探险历程。在经历了两次漫长的旅行之后,穿越了相当于今天津巴布韦这么大的地方,他和一个贸易小职员加斯帕尔·维洛佐回到了堡垒,讲述了他所见到的一切。尽管有迹象表明他在一本记事本上记录了他的旅程,但是费尔南德斯很有可能是文盲,而维洛佐捕捉到了他叙述的风格。他将一个小酋长描述成“比强盗好不了多少”,而讲到莫诺莫塔帕的皇帝时总是充满敬意。在得到命令之后,费尔南德斯仔细地研究了这个国家不同地区的黄金生产,顺便提到了非洲人是如何在灌木丛中寻找一种与苜蓿非常相像的植物迹象,从而发现蕴藏丰富的矿床。
费尔南德斯还发现穆斯林商人在内陆地区已经十分活跃,他们要比葡萄牙人快一步。这有助于理解他们在东非将要面对的挑战,并且进一步解释了为什么索法拉的黄金资源匮乏。穆斯林部分通过陆路,有时也乘坐小船北上赞比西河流域。费尔南德斯在莫诺莫塔帕各地的乡村市场或者市集见过他们。(他说其中一个这样的市集,与在遥远的葡萄牙、他的出生地附近的一个市集十分相似。)商人和来自遥远地区的非洲人,在这样的市集聚到一起,这些市集总是在一周之中的同一天举办。金沙被用作流通货币,但是费尔南德斯对贸易中使用的铜锭也十分着迷,它们被制成圣安德鲁十字的形状,与他在大西洋海岸看到的十分相似。他说,它们看上去像欧洲的风车。
费尔南德斯十分清楚,如果葡萄牙人想要控制非洲内陆财富的主要来源,他们就要像穆斯林那样,渗透到赞比西河流域。这份评估被他的上级传递回里斯本,它将促使里斯本制定相关政策。它激发了第一批欧洲人定居点在非洲内陆的建立。但他自己的目标是适度的:在赞比西河支流的一座小岛上建立一个贸易站,用他自己的话说,贸易站有“跑马场”那么大。这座小岛距离莫诺莫塔帕的首都有10天的路程,如果在河面上有一只武装小船保卫贸易站,葡萄牙人就能掌控这个地区所有的黄金和象牙贸易。
他的这个准确的想法从未被实施过,但是在接下来的20年间,一些葡萄牙商人的确开始在赞比西河三角洲的沙丘和湿地之外,寻找河流变宽、通向非洲大陆核心的道路。这些先锋被称作守旧之人。更多的人在索法拉后面的内陆漫游,他们寻找黄金,但是更多的人找到的只是早期的坟墓。
后来,那位备受信任的探险家重犯,被委任指挥轻快帆船沿着非洲海岸购买食物,他显然积聚了一定数量的财富,因为一份档案提到他的财产记录“有不正常的情况”。在1520年之后的某个时间,费尔南德斯死于索法拉。他最终可能死于疟疾。索法拉作为他旅行基地的那几年,堡垒里至少有12个船长,但是他们中的大多数死于疟疾。费尔南德斯很可能留有一个非洲妻子和几个孩子,但是关于他们没有留下任何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