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向死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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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不是故意的谁信?我找郭行长有事,那么多位置,你非要霸着他的位子,一会儿他回来了坐哪儿?”

宋凛放松了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表情始终悠然自得:“一会儿他回来了,你的位置让给他不就行了?这可是拍马屁的好机会。”

周放简直要被他气炸了:“那我坐哪儿?”

宋凛挑了挑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放,最后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坐我腿上?”

周放的手刚要拍上桌子,郭行长就回来了,她只得硬生生地把怒火压下去。

看到衣服被移了位置,郭行长既没有诧异也没有生气,只是一门心思地巴结宋凛。

钱真是好东西,能把人变成狗。瞧郭行长那狗腿样,周放就算满腹经纶,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不就是有几个破钱嘛,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吗?周放忍不住对宋凛的后脑勺翻了个白眼。

两个多小时过去了,大家终于有了酒足饭饱的迹象,有人提出散席,其余的人纷纷跟着站了起来。

郭行长被周放灌得有点儿多,司机来接他,他才摇摇晃晃地拿着衣服要走。周放手疾眼快,赶紧趁机追了上去:“郭行长,我今天没开车,你顺路送送我吧。”

周放极少使用这种声音,宋凛听了,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郭行长和周放出去后,一直坐在宋凛不远处的一个男人谄媚地移到了宋凛身边。

“宋总走吗?宋总喝酒了吧?要不要我送你?”

宋凛不想与他搭腔,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视线仍然落在周放离开的方向。

这女人,总是能做出一些让人出乎意料的事。让郭行长送她回家?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这么一出去是要去哪里。

那前来搭讪的男人之前大约也听过一些宋凛和周放的流言,压低了声音问:“周总跟郭行长走了,宋总该不会介意吧?”他说完瞪大眼睛,一脸惊讶的神色,“难道传闻是真的?”

宋凛没有说话,只是忍不住皱了皱眉。过了几秒,他倏然站了起来,随手拿起自己的衣服,始终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冷姿态。关于周放和郭行长一起走的事,他只漠然地说了五个字。

“关我什么事?”

说实话,周放觉得这种感觉并不好。

跟着郭行长出了包厢,见四下无人,她诚恳而老实地说明了来意,请求郭行长在非常时期能予以方便,给她的公司帮帮忙。

两人并排走着,周放往右侧看了一眼,正好能平视郭行长那写满欲望的眼睛。周放身高不过一米六五,穿个五厘米的高跟鞋,居然就和他一般高了。

这货又矮又胖,长得像个土豆,也好意思好色。

他负手站着,挺着个大肚子,一副领导样儿。对于周放的话,他好像没听见一样,打起了太极:“这事在这儿不好说,都是圈内的人,敏感。我们找个喝酒的地方慢慢谈?”

此时此刻,两人并排坐在车后座,明明是宽敞的车型,郭行长偏偏往周放的方向挤,暗示得极为明显。

要不是为了公司,周放根本不想和这些圈内人打交道。在商场上,女人要吃的亏太多了。以往周放有爸爸帮着,汪泽洋挡着,周放哪里面对过这些不要脸的老流氓?此时此刻,周放忍着恶心往角落里钻,想着如果一会儿他要是实在不肯帮忙就拉倒。

郭行长的车从停车场驶出去,停在出口处排队。

前面停了四五辆车,这老色坯脸都不要了,一只手已经摸上了周放的大腿。

周放的手指紧紧地掐着自己的包,觉得自己几乎要爆发了。

嗒、嗒。

周放正烦着,身侧的车窗被人敲了两下。周放和那老色坯同时闻声抬头。

司机降下了车窗,周放看见宋凛毫不客气地探过头来,笑眯眯地对周放旁边的人说:“我的车不知道怎么回事,打不着火了。我和周总住一个小区,郭行长也顺便送送我吧。”

郭行长看了周放一眼,又看了一眼宋凛,表情有些尴尬。过了几秒,他心有不甘地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得了准许,宋凛毫不客气地上了车。明明车的副驾驶座是空着的,宋凛却硬是挤进了后座,周放推也推不动,最后让他得逞了。

两个大男人,一个个儿高块儿大,一个肥头大耳,瘦瘦的周放被夹在中间,几乎动都动不了,她无法形容那种奇怪的感觉。

周放看看身边的宋凛,明明是他给别人带来了困扰,他老人家倒是自在得很。

五行宴离周放所住的小区也没多远,半小时就到了。

车停下时,周放正想着该怎么说才能在宋凛眼皮底下顺理成章地再跟郭行长去谈事。却不想宋凛根本不等她想好,车门一开,他下车时“顺便”大力地把周放给扯了出来。

周放对于宋凛这一招毫无防备,猝不及防地被拉下了车。

这会儿人都出来了,也找不到理由再回去了,周放只能神色尴尬地对郭行长表达歉意:“郭行长,那我们下次再谈,今天我就先回去了。”

周放再看郭行长,那脸色明显就是憋着气呢。

周放心一沉,心想这还没办成事,先把人给得罪了,后续还怎么找他贷款?

郭行长的车扬长而去,只留下两排尾气熏得周放头疼。她蓦地回过头,宋凛他老人家居然还没滚,站在那儿等她呢。

路灯下,昏黄的光影给宋凛镀上了一圈金棕色,他微微低头看着周放,脸上满是奸计得逞的笑意。

周放看到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完全不想再理他,转身就往家里走。

宋凛两步跟上来,抓住周放的手臂不让她走。

他脸色一沉,明显不悦地问道:“你生气了?”

这不问还好,一问就跟点了炸药一样,周放转过身,劈头盖脸地一顿骂:“姓宋的,你到底要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从中作梗,有意思吗?”

“不让你去陪他睡觉,是从中作梗?”

周放听到那粗鄙的字眼,脸瞬间就白了。在他眼里,她周放到底成什么人了?

周放再也顾不得形象,叉着腰指着宋凛的鼻子大声说道:“人家请我喝杯酒,怎么就成睡觉了?姓宋的,你可真是好手段,我指望他给我办事,现在你这么一闹,人家不高兴了,要是给我使绊子怎么办?”

宋凛皱着眉,一字一顿地冷冷说道:“他不敢。”

“他专管我这种升斗小民,人家凭什么不敢啊?”

就在周放气急败坏的时候,她听见了宋凛的话,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凭你是我的女人。”

皓月当空,夜风袭来,吹动了小区里的树,沙沙的声音扰乱了周放的思绪。她呆愣地盯着宋凛,嘴唇动了动,半晌只憋出了一句话。

“疯了吧你!”

周放抓着自己的包,下意识地想要逃走。

见周放转身要走,宋凛一把抓住了她。他看向她的眼神十分失望,也十分气愤。

“你是多想和他睡觉?”宋凛眼眸深沉,周放第一次看见他生这么大的气,“我一个人满足不了你?”

宋凛口不择言的话彻底激怒了周放,她只觉得有一股火从她脚底烧到了头顶。她拿起手里的包就甩了过去,砸在了宋凛身上:“你脑子有病!”

宋凛狠狠地抓住了周放挎包的链条,轻轻一扯,惯性使然,周放被硬生生扯到了他的面前。

“你敢说你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知道又怎么样?我是单身,他也是单身,我们凭什么不行?”

“周放,”宋凛冷冷地喊着她的名字,“谁对你好,你心里没数?”

周放瞅了他一眼,冷冷地说:“确实没树,只有花,还是桃花。”

宋凛这个人,气极了也不会表现出歇斯底里的样子。

他站在周放面前,一动不动,白色衬衫的领口因为拉扯变得有些皱。周放本能地想给他理平,但她控制住了自己的手。

宋凛最后什么都没说,冷漠地甩开了周放挎包的链条,转身就走。

这一晚,两人再次不欢而散。

那天之后,接连三天周放都没有听到宋凛的任何消息。

第四天,周放让助理再次约郭行长吃饭赔罪,如今这节骨眼儿上,也只有郭行长手里那个走了一半的贷款申请希望最大。

助理联系好了时间,到办公室来和周放汇报。

“郭行长对我们有点儿爱理不理的,您的邀请他同意是同意了,但是时间定在一个星期以后。”助理撇了撇嘴又说,“还有件事。”

“嗯?”

“宋总的秘书最近老是打听郭行长和您的事,我看他们有点儿不太正常。这次这事他们本来就不干净,现在连我们贷款的事也想掺和,是不是想使坏啊?”

周放听完这个消息,正在批文件的手停了停。她抬起头,又确认了一遍:“是宋凛的秘书在打听?”

“对啊,我感觉他们是不想让郭行长贷款给我们。”

周放手里的钢笔戳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半晌,她意味深长地一笑,对助理说:“订个酒店,公司聚餐。”

“这时候了还聚餐?这批货的事可怎么办啊?”

周放套上了钢笔的笔套,对助理挥了挥手:“知道了,我会处理的,出去吧。”

郭行长同意吃饭的消息传出不过半日,周放就迎来了新的转机。

宋凛的秘书带着合同亲自来了公司,april决定把周放手里的这批侵权成衣全部买下来,为爆款做储备货源。

周放拿到合同,没有太过惊讶,只是微微抿了抿唇。

当晚周放就带着公司的人去聚餐了,这段时间大家的压力也是快要爆表了,需要释放。

晚上喝得烂醉的周放一路唱着歌回了家。

灯光迷人,不出周放所料,宋凛果然等在电梯门口。

她笑眯眯地看着他,毫不理会他铁青的脸色,拿着钥匙准备开门。

门刚一打开,周放就被宋凛用力地推了进去。

周放踏在玄关的地毯上,弯腰正要脱掉高跟鞋,宋凛已经一把将她抱了起来,砰的一声,狠狠地将她抵在墙上。

周放下意识地抱住他的脖子,低头看着他,一动不动。

宋凛一挥手,将周放手里的包扔出去好远。

周放忍不住笑道:“那是爱马仕的包。”

宋凛死死地盯着她,目光咄咄逼人。

“你故意的?”

周放今天心情特别好,一直笑眯眯的,双手自然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她低下头,奖励似的吻了吻宋凛的鼻尖。

她咬着宋凛的耳垂,用撩人的声音说:“我和自己打了个赌,事实证明,我赢了。”

周放得意扬扬的表情让宋凛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他心烦气躁地扯了扯领带,直勾勾地盯着周放。

“赢了我的女人,我通常会把她收拾得很惨。”

“哦?”周放满不在乎地看着他,脸上毫无惧意,“怎么个收拾法?”

“睡服。”

周放笑道:“我倒是要看看,你能不能‘睡服’我。”

他一口咬在周放的锁骨上,恨恨地说道:“我向来说到做到。”

……

周放始终记得宋凛对她说过的话——感情用事的人不会成功。

当周放真的把自己和宋凛的关系看成简单的男女关系之后,她反而走出了之前一直困扰她的囹圄。

她必须承认,是宋凛那一晚的反应,让她想到了之后的绝地反击。

这不是她赢得最漂亮的一次,却是让她心情最好的一次。

这个结果至少证明了,从头到尾,不是她一个人在心动。

宋凛额头抵着周放的额头,周放在恍惚中听见这个男人说道:“睁开眼,看着我。”

周放抹掉眼皮上的汗滴,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宋凛放大的五官,他的眼中盛满了难言的温柔。

他说:“记住我,我是宋凛。”

其实在此之前,周放也没有十成的把握宋凛一定会接招,所以当宋凛真的要把她的货全买下来的时候,她的心里是有一种异样的感觉的。

那是一种危险的感觉,像走钢丝、蹦极,像这世上一切高度危险的运动,让人既好奇又害怕。

棋逢对手,势均力敌,不论赢或者输,都充满着不可预知的刺激。

清冷的月光透过玻璃窗照射进房间里,微光让房间里的陈设都显现出浅浅的轮廓。

宋凛睡着了,月光勾勒着他的身影。周放半靠着床头仔细地看着他,手指轻轻地描摹着他的样子。

剑眉、高鼻、薄唇,最后又回到那双任何时候都让周放看不明白的眼睛上。也许是被月光蛊惑了,在周放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低头吻了他的眼睛。然后,她被自己的举动吓到了。

她在做什么?疯了吗?

早上九点的阳光暖意融融,将周放晒醒,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宋凛已经不在了。

若不是一地狼藉,她甚至有点儿怀疑昨晚的一切是自己喝醉酒后的一场梦。

宋凛习惯了早起健身,之前周放也碰到过几次。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得更自律,也难怪都三十四了,身材还保持得那么好。

周放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脑中还在回忆着昨夜的片段,不知不觉就喝了大半瓶。

看着半空的水瓶,周放这才发现,原来她这么渴。

例会开了一下午,结束会议,周放回到办公室,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

这一段时间大家都在忙那批货的事,如今危机虽然解决了,但是因为要给april供货,后期的质检、物流环节都需要周放的公司来处理。

需要周放把关、拍板的事堆积成山,她看了一眼时间,心想,今天看来注定要加班了。

一直忙到快九点,周放才把所有送上来的文件初步看完,做了基本的批注。周放收拾东西离开公司的时候,整个公司只剩下值班的保安和她了。

人在疲倦的时候真的看不得脏东西。

所以当周放出门后看到汪泽洋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就往相反的方向走,想要眼不见为净。

可她还没走出两步,就被汪泽洋给堵住了。

不知道汪泽洋是打哪儿来的,喝得烂醉,他一靠近,周放就忍不住用手掩鼻。

她皱着眉问道:“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汪泽洋目不转睛地望着周放,眼中有眷恋有不舍,有后悔也有遗憾:“我要结婚了。”明明是喜事,他的语气却有几分不甘,“新公司出了问题,需要沈培培家里的帮助。”

周放往后退了一步,鄙夷地上下看了汪泽洋一眼,忍不住嗤笑:“恭喜你,眼看着人往中年走了,居然还能吃上软饭。”

好似习惯了周放的冷嘲热讽,汪泽洋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只是一直不舍地望着她:“周放,如果我求你,你会回到我身边吗?”

周放不屑地乜了他一眼:“我疯了吗?”

两人还没说上几句话,情绪激动的沈培培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

她不分青红皂白地指着周放的鼻子就开始骂,全然没有第一次见面时的淡定优雅,如泼妇一样,甚至想对周放动手。

“周放你要脸吗?勾引别人的男人!你现在都跟宋凛了,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们家洋?”

“我们要结婚了!”她恨恨地向周放展示着手上的戒指。

那么大一颗钻石,真够闪的。周放冷笑着看了汪泽洋一眼,什么都不想说了。

周放绕过这对狗男女,想尽快回家,却不想沈培培不依不饶。

她一把抓住周放的肩膀,大声说:“你今天给我把话说清楚!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洋!只要你不再纠缠洋!想要什么?你说!”

“放——”周放的“手”字还没说出口,沈培培的手已经被高高抓住。

周放抬起头,这才看清来人。

宋凛怎么到她公司来了?

宋凛扭着沈培培的手臂,脸上始终带着笑意,眼中却是蚀骨的冷意。

“小姐,”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汪泽洋,毫不掩饰他的不屑和鄙夷,“你觉得,她跟过我,还能看得上你老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