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为啥是我得癌症”的非学术报告

我终于在笑声还没平息的时候明白过来,汉子为啥打我的电话确认身份,他是受了老婆重托的:他把电话放在兜里,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用报纸包好的“小砖头”,放在茶几上。霎时我眼睛有些湿润。

我像被电击一样弹起来,开始和他推托厮打,我勒令m帮忙。两个男人熊抱着在客厅表演起了蒙古摔跤。我知道m练过数年跆拳道的身手,索性作壁上观。推搡之间,汉子试图把钱扔在地上夺门而逃,谁知道门一开他往地上一看,说了句谁也听不懂的话,便噔噔噔跑下了楼。

没等我们回过神来,他带着公鸡打鸣、扑腾和号叫的声响得意扬扬地重新跑上了楼:“哼,这两个兔崽子还真能跑,都快到院子了!”

手里,是两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魁梧大公鸡。我真是服了,这两只鸡的绑法是游戏里两人三足的模式。汉子开始断断续续志得意满地介绍:“这是家里娘用谷子养的,大姐你放心,本来打算自己用,没有给它们吃过一点饲料。w让我带给你,可是人家火车不让活鸡上车,我想法子搭了邻村结婚买家具的大车来的,要不还真不知道怎么……路上时间长,怕鸡捆死了不活络,就各绑了一条腿,没想到两个兔崽子居然下楼了!”

我双手合十,深深地鞠了个躬,说了声发自内心的“谢谢”,然后一把把门关上,留m在门外周旋。因为,我万万不能收他们的钱,一颗汗珠摔八瓣赚来的血汗钱。

事后想想这个场景蛮好笑的:门内一个穿着秋菊棉袄的女人高坐软榻,一个身着chloé的小贵妇耳贴门偷听,时不时汇报所听到的进展。门外,寒风萧瑟中,一个穿了件薄绒衫的香港金融才俊,搂着一个衣着穿得像熊一样厚重的农村青年循循善诱,左推右推打贴身太极。

接着,我的手机响了,w的来电。半个多小时的通话里,她怕太坚持气坏了我的身子,我怕她太激动动了胎气。她的电话让我感触很多,她讲述十八年前三十二块对一个农村女孩的意义,讲小学二三年级辍学与读完初中再辍学的区别,讲她比周围女孩子多的探知世界的自学能力,讲她因此而改变的人生。而我对她讲,她所给予我助人的机会所带来的快乐。可能她不能理解,怀揣着一个让自己开心而不得与人说的秘密是何等幸福与兴奋。曾有一度我觉得“一帮一,一对红”可以让那个叫作于娟的灵魂看起来高尚那么一点点。就那么点子自认为的高尚,足以让一个十一岁的小孩子树立自己对自己的认可和喜爱,然后心安理得地暗自肯定自己的善良和爱心。喜欢自己,肯定自己,别说三十二,是我现在花三万二都买不来的享受。

最终,w妥协,拨电话唤回了在我家门口等候领导指示的老公。冻得哆哆嗦嗦一直搓手的m终于进了门,哭笑不得地说:“那哥们儿先给我掏烟,请我帮个忙帮你收了他的钱,后来和我商量,如果我帮他这个忙,他给我两百块好处费……听到没有?两百哟。”

我知道,这大概是最能进入他心里的两百块。

无畏施反被无畏施

病后养病,为求内心的柔劲清平,开始看一些宗教散书,包括佛学禅理。零星知道布施有三:财施、法施、无畏施。于财施,我俨然是个被施者。法施暂且还无余心力,因为我只是刚刚开始尝试了解的阶段。而无畏施,我想,我总是可以做无畏施的吧。但凡困境里的人,看到我的处境,便会从内心深处分泌出一种小巫见大巫的甜,从而觉得自己的苦不算什么,自己的痛也不算什么,自己正在经历的那些如山挫折其实无非蚁丘而已。

我很愿意做无畏施,因为无畏施不会让我现实中更痛苦,反而会带来很多精神的欣慰与安悦。同为世人,若是有人从我的苦难里得到无畏,那么我这份痛也算没有白痛。

于是,我在勉强可以出门的昨天,决定去看梅。

梅是我朋友杨的爱人。我在挪威求学的时候,学者和学生是两个不太一样的自由社会圈子,虽然我是已婚博士妇女,但总混在单身硕士里,和杨交往甚少。直到有次接妈妈去欧洲,才多少以家庭单位参与博士学者的家庭聚会,开始和杨结识交往。因突然发现杨梅夫妇居然是光头的校友兼师兄师姐,一见如故。2007年我回挪威答辩,没有申请到短期的学生宿舍,寄宿在杨梅家几近月余,和他们一家三口相处如同家人。

去年7月,因为家人全部感冒,我被迫逃去位于花桥的朋友的别墅里休养。突然接到杨的电话,说他们回国夏休来上海,要来探我,等我回上海赶紧给他们打电话。不过当我回上海找他们时,梅稍微有点咳嗽,不敢成行。我盼啊盼,盼他们来看我,哪里想到盼来的是一个难以置信的消息:梅去查咳嗽,查出了胸腺癌,幸运的是早期。

梅给了我一个晴天霹雳。后来我和其他朋友谈及这种旱地惊雷的感受,朋友大笑:“你的病难道不是在我们被窝里炸二踢脚?”

梅是个强汉,葡萄牙的博士,身形不高,但是估计吃欧洲牛排太多了,壮实得不像中国人。性格也强,和我很像,但是比我更强,事业心更强,强到我看不懂。

“弓虽强,石更硬”,无语问苍天,难道这就是命吗?

梅和我似乎走了差不多的路子,在同样的时间段去走了极端的治疗方式。不同在于我们走的是两个极端,他是世界先进科技,我是中国传统中医。相同在于由于盲信,我们遭了不同的黑手,弄得奄奄一息,都进了鬼门关。然而弓强石硬,强大的内心有强大的未来,上天艰难地点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我们都折回来,继续自己的人生。

他的治疗后遗症是重症肌无力。无力到不是说不能扛大米爬云梯,而是无力到不能走路说话;无力到自己不能吃饭,只能从鼻子里插胃管用针筒打流质进去;无力到自己不能喘气,要在喉咙打个洞,用呼吸机呼吸;无力到自己的心脏不足以一次压给自己足够的血液;无力到自己供给自己生存的能力受到挑战。

我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所以,之前几次嚷着要去看梅,都被家人严厉的眼光封死。光头一个人去看杨梅夫妇回来,我问情况如何。光头苦笑说:“杨那么弱小的女人,居然那么坚强。可能她也想哭,我看到她的泪在眼里打转。可是你知道她面对的是我,所以哭不得笑不得,相对无言,只好两个人相互拍着肩膀鼓劲。”

两个苦命人,不知无人处,多少泪千行。

我们的挪威运输大队长化枫来沪,地勤老邱接她从机场直奔我处运输物资,然后送物资去梅的医院。我搭便车去看梅,不为别的,我要去给老哥无畏施,多说无用,别人说千句,不如我去见一面。

颤颤巍巍地下楼,老邱吭哧吭哧地把我和我的轮椅塞进了他的车,晃晃悠悠从杨浦开到华山医院,然后哐唧哐唧地上了十五楼,然后看到了瘦成一把骨头、喉咙上还有个血洞、说话瓮声瓮气的梅大哥。

似乎很多人不会料想到我和梅两个人见面的反应。我们哈哈大笑,同时跷大拇哥给对方:“没事的,咱挺得住!”也许更多人会对我们接下来的对话喷饭,万水千山只等闲,但是如此对癌症死神只等闲的两个极品,居然在监护器呼吸机林立的房间里讲笑话。更多人不会明白,我们两个的谈笑深处埋藏着多少不能言表的无声叹息。上一次见面,我和梅两个是多么风华正茂,像振翅云霄的鹰隼,挥着翅膀相约下次的冲天。这次的相逢,是灰头土脸被命运按在尘土里依然微笑的土鸡之间的问候。

然而,谁又在乎做鹰隼还是土鸡?我和梅曾经都以为幸福一定要飞到云端才能得到,一剑在手快意恩仇,殊不知泥土里才是真正踏实、坦然、温暖的幸福。我们一个躺在病床里,一个坐在轮椅上,却笑得比以往更加幸福和舒展。最真实地活着,拥有最真实的亲情、友情和爱情,体味着最真实最质朴的来自内心的温软。

浮云里,看到的只有浮云。而浮云仅仅是浮云。

病中病

前几天感冒了。

我一直怀疑事态起源于光头的学生及朋友g,光头和g扎堆工作了半日,回家感觉嗓子不太对,一夜起来更觉得头疼身乏,感冒症状明显。全家临之如敌,将之扫地出门。光头仓皇逃窜至交大闵行校区,并且非常自觉地晚上去开旅馆,在旅馆睡了一夜还不见好,不敢回来,又流窜到朋友家,好心的朋友非但不嫌弃这个大病菌,还理出了好床好被好房间供其休养生息,一住就是一个星期。

而这些防范措施都没能抵挡来势凶猛的感冒病毒,此后一星期我感冒了。

此前,有医生千叮咛万嘱咐过我:切记切记不要感冒和生气。癌症病人免疫力差些,更容易感冒,并更容易引起其他并发症。尤其是在化疗或放疗期间,人的整个代谢机能都在下降,免疫力低下,癌症病人对病毒的抵抗力更差,病情极易反复。一旦遭遇感冒病毒的袭击,原本已很脆弱的免疫防线便会陷于崩溃。而随之无疑就会有无数想象不到的并发症,让人防不胜防,然后很可能会有大家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出现。

于是,当我喉咙开始发痒的时候,我的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转身看家人,所有人的嗓子眼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尤其是爹,已经憋得老脸漆黑,阴沉得足以滴水了。

老老实实睡觉,不该躺在床上的时候也躺在床上,土豆保持和我完全隔离的状态,避免打扰我休息,同时防止被传染。我抱着绿豆水饮驴一样狂喝,维生素c五粒、松果菊三粒,想起来就吃。我记得维生素c是水溶的,人体超量摄入会随着水排出,还有就是平心静气,用一位唐老师教给我的呼吸法做深呼吸。剩下的,就是祈愿上天和我内心深处的小宇宙爆发。

比较痛苦的是哑嗓子的光头打电话给哑嗓子的我,不明就里的还以为两个人是恶作剧或者玩哑剧。无奈光头是不用任何网络聊天工具的土人,这种无可奈何的哭笑不得只有我知道他知道天知道。

结果是,三天后我好利索了,光头仍然没有打赢他的感冒战。

病中感冒,原没有听闻的那么可怕。

鲁迅说:“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驶,来洗涤旧迹,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在这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给人暂得偷生,维持着这似人非人的世界。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何时是一个尽头!”

以上摘自我的高一课本,原来语文老师逼我们背这个,是让我今天用的。

过了几天,我又落枕了。

姐姐做会务婚庆。前两天给一户姓熊的人家做创意婚礼,居然全部是熊主题,车头上有也就罢了,吃饭每个席面上,都是一对穿着不同主题衣服的小熊夫妻。为了防止意外,有两个备用小熊。饭后都被姐姐拿回来给土豆玩。

结果,土豆非要我当狗熊妈妈,自己当小熊宝宝。这也就算了,vcd碟片《世上只有妈妈好》里的配乐动画是小熊爬树,爬不上去,大熊顶熊宝宝的屁股帮忙,于是他整天缠着我,自己扮小熊爬树,让我当狗熊妈妈顶屁股。

我和土豆玩得不亦乐乎,顶了三天小熊屁股。第四天还没醒,就被小熊掌拍醒了:“熊妈妈,你别睡懒觉,我们去爬树,你顶我屁股吧。”我闭着眼睛“哎哎”两声,突然发现,耳根旁边剧痛,摸着有个隆起的像鸡蛋大小的包。

但凡我这般病人,一有风水草动,立马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当日刚好去看王书记门诊,一番嬉笑之后,弱弱地捂着耳根说:“王书记,我这里有点痛。”王书记立马收起了和蔼的笑,神情紧张地一个箭步冲过来,双手揽了我的头往自己那处拉,一手扶着头,另一只手就开按了,就像超市里挑西瓜的惯用姿势。我一通叽歪乱叫,怕是隔壁医生会认为这里杀猪了。按毕,王书记撒开手说:“你说这里痛,我们很紧张的。”

问题是,这种痛刚刚开始,前后不过两个小时,是炎症是落枕还是其他,都要以观后继。

我一路忐忑回家去,外强中干、色厉内荏的我心虚得无所事事,不知道把手放到哪里,只好又重新放回键盘,上bbs。

bbs好处很多,比方,当晚学医的hui就作为快递小姐来到我家,扛着估计特意去家乐福给土豆买的面板一样的玩具。那天天气奇寒,一进门小姑娘的眼镜就白茫茫一片了。

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欲哭无泪地对着hui说:“你看看我啊看看我啊,是落枕还是脑转移啊?”

hui一边甩着长发一边擦着雾气蒙蒙的眼镜,伸头看了我一眼,说:“落枕!”我不知道她摘了眼镜是多少度,但是我宁愿相信她看清楚了。事实是,她说不用看也知道是落枕。

即便如此,我的头还是无可救药地夜里痛起来了,痛得我是心惊胆战:我很怕痛,更怕脑转移。骨转移的巨痛我从来不叽歪,因为我叽歪会让家人痛不欲生。但是落枕的痛我不叽歪,还什么时候能叽歪?此时不叽歪,更待何时啊?

惊怕痛中,我度过第一夜。天亮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把开心网的状态改成:“让我落枕吧,让我落枕吧……”此后四五天,我的msn、开心网、bbs的所有状态签名档都是围绕落枕为话题的字眼:期盼是落枕,得了落枕真开心,落枕好了真开心,诸如此类。

第二天,我的左边肩膀开始痛了,我欲哭无泪地坚持上bbs。如此的bbser应该被评为本年度最佳灌水员,除了灌水,没有什么可以平复我无与伦比的不知所措。

实践证明,灌水可以治疗落枕,如果你能坚持歪着脖子拿枕头枕着不太能动弹的左胳膊。实践也证明,多顶小熊爬树的屁股,会得落枕。

师洋唱——

看见蟑螂,

我不怕不怕啦,我神经比较大,

不怕不怕不怕啦……

我应该唱——

得了落枕我不怕不怕啦,

要坚信:转移不是那么容易……

虽然有点搞笑,但胆怯只会让自己更憔悴,麻痹也是勇敢表现。

谁是我的下一任

我和光头会开一些土豆不宜听的玩笑。

岁初,我在床上拆土豆的压岁红包。光头在房间的另外一张陪护床上铺床被。

我这等病重,和光头也只是徒有夫妻名分,没有夫妻之实了。这对我倒是没有什么,我倒是真的怜惜三十七岁正值盛年的光头,总觉得不尽义务很是对不起伊。

我于是推心置腹地说:“这一年辛苦你了,要不然我每个月给你一千块钱做特殊活动经费,你去释放下多余的精力?”

光头看看我,哈哈大笑,这是我本月第二次谈及此事。他说:“你以为家里钱多啊?”

我说:“你看,儿子的压岁钱挺多的。哈哈,这都是外快呀。”

光头说:“让他长大知道小时候的压岁钱成了老子的嫖资,老子一辈子就毁了。”

我举手信誓旦旦保守秘密。

光头轻蔑地说:“嘁,我要是真顶不住了,根本不用钱去解决,肯定有免费的,说不定还能赚点回来。”

我连声叫好:“是啊,咱家缺钱,你能赚钱最好啦!”

光头皱皱眉头,非常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说:“不行,我突破不了这个心理障碍,平时出去用公厕都觉得不卫生。”

突然,光头的光头一晃,抬头严肃地说:“对啊,我去捐精子吧!像我这样的优秀人才,捐献精子肯定是为人类造福,而且听说一次很多钱的!”

我连声叫好,突然我意识到什么,赶紧叫停,不许他去。他说:“为啥啊?挺好的啊。真的,听说那里还实时监测我的精子质量,相当于体检了呀。”

我说:“万一,你捐出去的精子,别人受精生了个女儿,多年以后,土豆和同父异母的妹妹见面了,一见钟情结婚了怎么办?而且我们防不胜防,总不能土豆谈一个朋友,我们就抓人家去做亲子鉴定吧?你捐精一次虽然有收入,但是通货膨胀,货币贬值之后,二十多年以后的亲子鉴定啥价钱啊?”

光头低头想了想,说:“实在不行,我们就对土豆说,只能要纯种国外的女孩子?任何中国女生都有可能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

于是开始和光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如果我有一天翘辫子了,他会找谁呢?或者他现在比较心仪的女子是谁呢?

光头哼哧半天,瞪着小眼睛,小心翼翼地说:“范冰冰?”

我那个哭笑不得:“亲爱的,不是兄弟无能,你这个目标太不靠谱,虽然俺是资深红娘,但的确没这个本事帮你勾搭上范冰冰。”

光头嘿嘿一笑,突然转念:“算了,我想了想,小报讲女明星的绯闻都有点多,跟很多男的都有一腿,我还是不要了。”

“得了吧你,即便她和很多人都有一腿,只要你有另一条腿,也算你牛了好吧?”

“不要不要,我以前觉得范冰冰蛮好看,现在觉得不是那么好看,到后面肯定会发展成看不下去的,我喜欢女明星就三分钟热度。”

于是,我们抛弃了范冰冰,继续想我们认识或者熟知的人里面光头到底喜欢谁。

光头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我在旁边提名,我们认识的女人都说光了,他没有找到。

突然,光头灵光一闪:“我喜欢彭老师这样的人。”

我愣了,彭老师是我的院长加博导,年近花甲、身材健硕的中年男性。完了,这孩子一年多阴阳不调,有同性恋倾向?

“你是不是说陆老师?”我笑起来,陆老师是彭老师的爱人,我所认识的人群里最让我折服和崇拜的女子,一个经营着完美人生的睿智美女。

“我不太接触陆老师,我说的是彭老师,宽容,随和,有爱心,仁义,聪明,而且能力很强。”光头撸撸光头,很遗憾地说,“可惜他是男的。”

说话间,我的夜间补品蒸好了,光头帮我去端汤。我以为这场有意无意的随口聊天结束了。没想到,光头过了好一会儿闷闷地说:“唉,我想来想去,女版的彭老师还不行,如果再好看一点就好了。彭老师如果是个女人,保持他的长相,皮肤还那么黑,也挺别扭的,我想来想去有点接受不了……”

病中之最散记

我和光头收到的最给力的话:

兄弟,别的我帮不上,要用钱,给我电话。

数个哥们儿把光头拉出病房如是说。这让瘦得像个六两仔鸡的光头有了万吨恐龙的心力,哪怕兜里今天的饭钱都不够,仍然可以拍板对医生说“你只管看病,别管经济能力”,在我病危的时候用成堆的虫草、成碗的灵芝把我从鬼门关灌回来。钱是人的胆,而对于没钱的他,兄弟们的钱是他的胆,虽然在山穷水尽处,他选择了卖房。这件事让我更加深刻地明白了一个道理:货币贬值,物价上涨,把钱放进自己的银行户头显然是缺乏智慧。最靠谱的是藏富于民,有钱的时候要和弟兄们一起“人生得意须尽欢”,等缺钱的时候,自然会看到“千金散尽还复来”。

最为给力的短信:

光头的堂弟阿海,不明就里,只知道我得了很重很重的病:“哥哥,我听说嫂子得了重病。我没有什么钱,不能帮到你们,很难受。但是,如果需要骨髓、肾脏器官什么的,我来捐!”

我当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但我知道这不是玩笑,我认识阿海十五年了,关系很好,不过时光如梭,想想竟然有十二年没见过面了。可惜我得的是乳腺癌,阿海一米八的个子只有一百一十斤,别说乳房,连二两胸肌都没有。

我没敢开玩笑让他捐给我乳房,生怕初中都没有毕业、啥医学常识也不懂的他去动员自己的老婆捐个乳房给我。我老爸说我活得值了,除了家人,还有为了我可以舍肝舍肾舍骨髓的人。也许古时候肝胆相照就是这个意思,你需要我身上的零件只管说一声。这应该是一种怎样的高士情谊?换位思考,如果阿海病了,我可以为阿海卖了自己的房子给他治病,但要是拿走我的肝肾,我怕是要考虑的。我不如阿海,写字到此,深感惭愧。

最为啼笑皆非的支持:

几百年没有联系,早去了美国的一哥们儿,突然出现在网上,第一句是:“我知道很多乳腺癌女人接下来都会婚姻不幸,要是你老公对你不好或者和你闹离婚,你第一个告诉我,我第二天飞回来娶你。”

我那是一个气壮山河,大笑着分享给光头,光头叫一声:“靠!老婆得了乳腺癌,还有人排队跟我抢?把那哥们儿叫来,让他顶值我几天,过过我的日子?”说话当口,他正在给我擦屁股:我的picc管子位置不好,不能后屈臂。想来好笑,我从没想到要有个婚姻备用胎,居然有人冲过来自愿备用。不过他搞错了情况,这次不是我需要备胎,是光头需要备胎。如果这哥们儿是个好姐们儿,留给光头,该是多么划算的事情啊。

最为哭笑不得的礼物:

我妈妈有个老友,一辈子种田。突然听说我得了重病,打听来癞蛤蟆可以治癌症,闷声不响抽了一天旱烟,然后一个人跑去山里蹲了两天两夜,逮回来一化肥袋的活蛤蟆。老头振振有词:“城里人都讲究绿色环保,我田里有蛤蟆,但是我用过农药的,不如山里的干净。”我不能想象,一个老农民伯伯把一袋呱呱乱叫的癞蛤蟆从山东背到上海所要经历的一切。正如我不能想象,蕴藏在朴实人滚烫体腔里那颗拼尽全力想让我活下去的良善之心,那种汹涌澎湃的质朴情感,用尽我一生怕是也报答不尽的。

最为阴暗的人性:

我家有个世交×,我认他做干爹,他侄子认我妈做干妈。×太过了解我妈妈的软肋和秉性,而他妹妹是当地人民医院的医生,最为了解我病中的最忌。我妈回山东卖房,我和光头突然莫名其妙、日以继夜地收到无数讨款电话和短信。我虽不太信,因为这件事经不起推敲,没有理由我妈妈欠钱,她不找就在山东而且手机畅通的我妈,而去和没有怎么见过面的远在上海得癌症的我一直纠缠。但多少我有点担心了,我怕妈妈因筹我的医药费而如×妹妹在电话里所说,欠债二十多万。结果我的各种指标却一路飙升。

×失算了,我妈并没有沿袭她五十多年来散财消灾的做事方式,也没有如×妹妹料想的那样,给我买个安心养病的环境,生平第一次做了被惹急的兔子。这是一场真实的谋财害命,最终无可救药地演变成一场闹剧:原告在法庭上语无伦次,最重要的证人不敢出庭做证,讨债的县级干部看到欠债的退休平民老太太抱头鼠窜,仿佛被揪住领子挨了嘴巴,只顾得挣脱快逃:“误会误会,改天我请你吃饭解释解释。”

事隔半年听到一句我干爹×的原话:“他家没啥用处了,现在不诈,以后也诈不出油来。”

可惜最终也没有诈出什么。有些人一辈子都活得很可怜,不仅因为诈不出别人什么,更因为他活着就只把心思放在了处心积虑的关系利用和敲诈谋利上,他不懂得或者永远不能享受到世间最为美好的东西。这件事也许是我病中所遇到最为可笑的闹剧,但也让我见识到了人性的阴暗和险恶,同时妈妈得到一个教训:无论是谁,都不能让他有你亲笔签名的空白纸。

“为啥是我得癌症”的非学术报告

为啥是我得癌症?

病房里无论再热闹开心的场面,此言一出,气氛会在一秒钟内变得死寂凝重。一秒后,便有阿姨抽抽搭搭地暗自涕泪,有阿姨哭天喊痛,骂老天瞎眼,有阿姨捶着胸指着天花板信誓旦旦,平素没有做过亏心事,为啥有如此报应。有几个病人算几个病人,没有一个能面对这个直戳心窝子的话题。

除了我。

我从来不去想这个问题,既然病患已然在身,恶毒诅咒也好,悔过自新也好,都不可能改变我得了癌症的事实,更不可能瞬间把我的乳腺癌像转汇外币一样转到其他地方去。无能为力而又让我倍感伤怀的事情,我索性不去想。

时隔一年,几经生死,我可以坐在桌边打字,我觉得是我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了,客观科学,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去分析总结一下,为啥是我得癌症。做这件事对我并无任何意义,但是对周围的人可能会起到防微杜渐的作用。我在癌症里整整挣扎了一年,人间极刑般的苦痛,身心已经被摧残到无可摧残的地步,我不想看到这件事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发生。但凡是人,我都要帮他们去避免,哪怕是我最为憎恨讨厌的人。

之所以去思考这个问题并且尽量写下来,是因为无论从什么角度分析,我都不应该是患上癌症的那个人。

痛定思痛,我开始反思自己究竟哪点做得不好,以致上天给我开了个如此大的玩笑,设了个如此严峻的考验。

一、饮食习惯

瞎吃八吃。

我是个从来不会在餐桌上拒绝尝鲜的人。基于很多客观原因,比方老爹是厨子之类的优越条件,我吃过很多不该吃的东西。不完全统计,孔雀、海鸥、鲸鱼、河豚、梅花鹿、羚羊、熊、麋鹿、驯鹿、麂子、锦雉、野猪、五步蛇等,诸如此类,不胜枚举。除了鲸鱼是在日本的时候从超市自己买的,其他都是顺水推舟式的被请客。然而,我必须深刻反省,这些东西都不该吃。尤其是看了《和谐拯救危机》之后,吃它们、剥夺它们的生命让我觉得罪孽深重。

破坏世间的和谐、暴虐地去吃生灵、伤害自然、毁灭生命这类的话就不说了,最最主要的是,说实话,这些所谓天物珍馐,味道确实非常一般。比如海鸥肉,经过高压锅四个小时的煮炖仍然硬得像石头,咬上去就像啃森林里的千年老藤,肉纤维好粗好干好硬,好不容易啃下去一口,塞在牙缝里搞了两天才搞出来。

我们要相信我们聪明的祖先,几千年的智慧沉淀,他们筛选了那么长那么长的时间,远远长过我们寿命时间的无数倍,才最终锁定了我们现在的食材,并在远古对它们进行驯养。如果孔雀比鸡好吃,那么现在鸡就是孔雀,孔雀就是鸡。

暴饮暴食。

我是个率性随意的人,做事讲究一剑在手,快意恩仇,吃东西讲究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我的食量闻名中外。在欧洲的时候导师动不动就请我去吃饭,原因是老太太没有胃口,看我吃饭吃得风卷残云很是过瘾,有我陪餐讲笑话,她就有食欲。在复旦读书时,导师有六个一起做课题的研究生,我是唯一的女生。但是聚餐的时候,五个男生没有比我吃得多的。

年轻的傻事就不说了,即便工作以后,仍然忍着腰痛(其实已经是晚期骨转移了)去参加院里组织的阳澄湖之旅,一天吃掉七只螃蟹。我最喜欢玩的手机游戏是贪吃蛇,虽然功夫很差。认真反思,不管你再怎么灵巧机敏,贪吃的后果总是自食其果。

玩来玩去,我竟然是那条吃到自己的贪吃蛇。

嗜荤如命。

得病之前,每逢吃饭,若是桌上无荤,我便会兴味索然,那顿饭即便吃了很多,也感觉没吃饭一样。我妈认为这种饮食嗜好,或者说饮食习惯,或者说遗传,都是怪我爹。我爹三十出头的年纪就是国家特一级厨师,20世纪90年代的时候,职称比现在难混,所以他在当地烹饪界有点名头。我初中的时候,貌似当地三分之一的厨子是他的徒子徒孙,而认识他的人都知道我是他的掌上明珠。可想而知,只要我去饭店,就会被叫我“师妹”“师叔”的厨子带到厨房,可着劲儿地塞。那时候没有健康饮食一说,而且北方小城物质匮乏,荤食稀缺。而我吃的都是荤菜。

我很喜欢吃海鲜。话说十二年前第一次去光头家,他家在舟山小岛上。一进家门,我首先被满桌的海鲜吸引,连他们家人的问题都言简意赅地打发掉,急吼吼开始进入餐桌战斗,瞬间我的面前堆起来一堆螃蟹贝壳山。公公婆婆微笑着面面相觑。

我的惊人战斗力超过了大家的预算,导致婆婆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差公公再去小菜场采购。十几年之后每次提到媳妇的第一次登门,婆家人都会笑得直不起腰,问我怎么不顾及大家对我的第一印象。我的言论是:我当然要本我示人,如果觉得我吃相不好就不让我当儿媳妇的公婆不要也罢,那么蹭一顿海鲜是一顿,吃到肚子里就是王道。

我是鲁西南的土孩子,不是海边出生、海里长大的弄潮儿。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光头每日吃生虾生螃蟹没事,而我长期吃就会有这样那样的身体变化,嫁到海岛不等于我就有了渔民的体质。

在我得了病之后,光头一个星期不到,考研突击一样看完了很多不知道哪里搞来的健康食疗书,比方坎贝尔的《救命饮食:中国健康调查报告》、王药的《治愈癌症救命疗法》等等。引经据典,开始相信牛奶中的酪蛋白具有极强的促癌效果,以动物性食物为主的膳食会导致慢性疾病的发生(如肥胖、冠心病、肿瘤、骨质疏松等),以植物性食物为主的膳食最有利于健康,也最能有效地预防和控制慢性疾病。结论是应该多吃粮食、蔬菜和水果,少吃鸡、鸭、鱼、肉、蛋、奶等。可怜躺在床上只能张嘴等待喂食的我,从化疗那天开始就从老虎变成了兔子。

二、睡眠习惯

现在这个社会上,太多年轻人莫名其妙得了癌症,或者莫名其妙过劳死,而原因往往是所谓的专家或者周围人分析总结出来的。当事人得了这种病,苟活世间的时间很短,没有心思也没有能力去行长文告诫世间男女,过劳死的更不可能跳起来说明原因再躺回棺材去。我作为一个复旦的青年教师,有责任有义务去做我能做的事,让周围活着的人更好地活下去,否则,刚读了个博士学位就有癌症晚期,翘了还不是保家卫国壮烈牺牲的,这样无异于鸿毛。写这些文字,哪怕有一个人受益,我也会觉得,自己还有点价值。

我平时的习惯是晚睡。其实晚睡在我这个年纪不算什么大事,也不会晚睡就晚出癌症。我认识的所有人都晚睡,身体都不错,但晚睡的确非常不好。回想十年来,自从没有了本科宿舍的熄灯管束(其实那个时候我也经常晚睡),我晚上基本上没有12点之前睡过。学习、考gt之类现在看来毫无价值的证书、考研是堂而皇之的理由,与此同时,聊天、网聊、bbs灌水、蹦迪、吃饭、k歌、打保龄球、一个人发呆(号称思考)填充了没有堂而皇之理由的每个夜晚。厉害的时候通宵熬夜,平时的早睡也基本上在凌晨1点前。后来我得了癌症,开始自学中医,看《黄帝内经》之类。就此引用一段话:

下午5~7点酉时肾经当令

晚上7~9点戌时心包经当令

晚上9~11点亥时三焦经当令

晚上11~1点子时胆经当令

凌晨1~3点丑时肝经当令

3~5点寅时肺经当令

早晨5~7点卯时大肠经当令

“当令”是当值的意思。也就是说这些时间,是这些器官起了主要的作用。从养生的观点出发,人体不能在这些时候干扰这些器官工作。休息,可以防止身体分配人体的气血给无用的劳动,那么所有的气血就可以集中精力帮助“当令”器官工作了。

长此以往,熬夜或者晚睡对身体是很没有好处的。在查出癌症的时候,我的肝有几个指标偏高,但是我此前没有任何肝脏问题。我非常奇怪并且急于搞明白为什么我的肝功能有点小问题,因为肝功能不好是不能继续化疗的。不久以后我查到了下面的话:

“中国医科大学附属盛京医院感染科主任窦晓光介绍,熬夜直接危害肝脏。熬夜时,人体中的血液都供给了脑部,内脏供血就会相应减少,导致肝脏乏氧,长此以往,就会对肝脏造成损害。

“23时至次日3时,是肝脏活动能力最强的时段,也是肝脏最佳的排毒时期。如果肝脏功能得不到休息,会引起肝脏血流相对不足,已受损的肝细胞难以修复并加剧恶化。而肝脏是人体最大的代谢器官,肝脏受损足以损害全身。所以,‘长期熬夜等于慢性自杀’的说法并不夸张。因此,医生建议人们从23时左右开始上床睡觉,次日1至3时进入深睡眠状态,好好地养足肝血。”

得病之后我安生了。说实话,客观情况是我基本失去了自理能力,喝水都只能仰着脖子要吸管,更不要说熬夜蹦迪。因此我每天都很早睡觉,然后每天开始喝绿豆水、吃天然维生素b、吃杂粮粥。然后非常神奇的是,别的病友化疗会导致肝功能越来越差,我居然养好了,第二次化疗时,肝功能完全恢复正常了。

希望这些文字,对需要帮助的人有所贡献。也真心希望我的朋友们,相信“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句古话。我们是现代人,不可能脱离社会发展的轨迹、现代的生活节奏,以及身边的干扰,那么在能控制的时候多控制,在能早睡的时候尽量善待自己的身体。有些事情,电影也好,bbs也好,k歌也好,想想无非是感官享受,过了那一刻,都是浮云。

唯一踩在地上的,是你健康的身体。

三、突击作业

说来不知道该骄傲还是惭愧,站在脆弱的人生边缘,回首滚滚烽烟的三十年前半生,我发觉自己居然花了二十多年读书,“读书”二字,其意深妙。只有本人才知道到底从中收获多少。

也许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顶着读书的名头,大把挥霍自己的青春与生命。因为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我是著名的不折不扣2w女。所谓2w女是指只有在考试前两个星期才会认真学习的女生:2weeks,同时考出的成绩也是tooweak。

各类大考小考,各类从业考试,各类资格考试(除了高考、考研和gt),可能我的准备时间都不会长于两个星期。不要认为我是聪明的孩子,更不要以为我是在炫耀自己的聪明,我只是在真实描述自己的人生。

我是自控力不强的人,是争强好胜、自控力不强的人,是争强好胜、决不认输、自控力不强的人。即便在开学伊始,我就清楚明确地知道自己应该好好读书,否则可能哪门考试就挂了,但我仍然不能把自己钉死在书桌前。年轻的日子就是这点好,从来不愁日子过得慢。不知道忙什么,就好似一下子醒来,发现已经9点要上班迟到了一样。每当我想起来好好学习的时候,差不多离考试也就两个星期了。我此前的口头禅是:不到deadline(最后期限)是激发不出我的学习热情的。

然后我开始突击作业,为的是求一个连聪明人都要日日努力才能期盼到的好结果、好成绩。所以每当我埋头苦学的时候,我会下死手地折腾自己,从来不去考虑身体、健康之类的,我只是把自己当牲口一样,快马加鞭,马不停蹄,日夜兼程,废寝忘食,呕心沥血,苦不堪言……最高纪录一天看二十一个小时的书,看了两天半去考试。

这还不算,我会时不时找点事给自己:人家考个期货资格,我想考;人家考个cfa(注册金融分析师),我想考;人家考个律考,我想考……想考是好事,但是每次想了以后就忘记了。买了书,报了名,除非别人提醒,否则我会全然忘记自己曾有这个追求的念头,等到考试还有一两个星期,我才幡然醒悟,又吝啬那些报名费、考试费、书本费,于是只能硬着头皮去拼命。每次拼命每次脱层皮,光头每次看我瘦了,就说:“哈哈,你又去考了什么没用的证书?”

然而,我不是冯蘅(黄蓉的妈,黄老邪的老婆)。即便我是冯蘅,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到头来冯蘅强记一本书竟也呕心沥血累死了。何况是天资本来就不聪明的我?

我不知道我强记了多少本书,当然开始那些书都比《九阴真经》要简单,然而长此以往,级别越读越高,那些书对我来说就变得像《九阴真经》一样难懂。于是我每一轮考试前的两个星期强记下来,都很伤,伤到必定要埋头大睡两三天才能缓过气力。本科时考试是靠体能,然而到后来考试是拼心血拼精力。

得病后,光头和我反思之前的种种错误,认为我做事从来不细水长流,而惯常地如男人一样大力抡大斧地高强度突击作业,这是伤害我身体免疫机能的首犯。他的比喻是:一辆平时就跌跌撞撞一直不保修的破车,一踩油门就彻天彻夜地疯跑疯开半个月。一年搞个四五次,就是钢筋铁打的汽车,开个二十几年也报废了。

四、环境问题

打下这几个字,犹如土豆背过的那句诗:拔剑四顾心茫然。

这个问题实在太大了,大到我不知道如何去分析,哪怕具体到我自身。然而,若是我不去思考与分析,怕是很多人都难能分析:我毕竟是在挪威学环境经济学的科班出身,这件事在光头的身上更极具讽刺,他的科研方向是环境治理和环保材料的研发。

我是个大而化之的生活粗人,从来没有抱怨过周边的环境多么糟糕。2001年去日本北海道附近待了段时间,是佩服那里环境不错,却也真没有嫌弃上海多糟糕。2004年的时候听到岗布(一个日本人)抱怨下了飞机觉得喉咙痛,非常嗤之以鼻,心里暗暗说:我们这里环境那么糟糕,你还来干啥?不如折身回去!

我真正体会到空气污染是2007年从挪威回国,在北京下飞机的那一瞬间,突然感觉眼睛很酸,喉咙发堵,岗布的话依然在耳。也许,日本鬼子不是故意羞辱我们日新月异的上海。我们一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当然不敏感,但若是跑去一个环境清新的地方住上若干年,便深有反向体会。同期回国的有若干好友,我们在电话里七嘴八舌交流我们似乎真的不适应中国国情了:喉咙干,空气呛,超市吵,街上横冲直撞到处是车。这不是矫情,这是事实。这也不是牢骚,这是发自内心的感受。

回国半年,我和芳芳、阿蒙等无一例外地病倒,不是感冒发烧就是有个啥啥啥小手术。光头嘲笑我们,是挪威那个地儿太干净了,像无菌实验室,一帮中国小耗子关到里面几年再放回原有环境,身体里的免疫系统和抗体都不能抵御实验室以外的病菌侵入。是,我不多的回国朋友里面,除了我,梅森得了胸腺癌,甘霖得了血液方面的病。

也许,这只是牢骚。除非国民觉醒,否则我们无力改变这个事实、这个环境、这个国情。

网络上查一下,就会有触目惊心的数据:现在公布的数据说癌症总的发病率在180/100000左右,也就是每10万人中就有180个癌症病人。这其中,“上海癌症发病率1980年比1963年增加了一倍,超过北京、天津的25%,为全国城市第一位。而上海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癌症监测数据显示,上海市区女性的癌症发病率比二十年前上升了近一倍,每100名上海女性中就有一人是癌症患者,也远高于我国其他城市”。

也许我看这段文字和大家不同,因为我更加知道每个代表病人的数据背后,都是一个个即将离开人世的生命和撕心裂肺不再完整的家。

我并不是说,大上海的污染让我得了癌症,而是自我感觉,这可能是我诸多癌症成因的一个:我不该毫无过渡时间地从一个无菌实验室出来,就玩命地赶论文,在一个存在周边空气污染、水污染和食品安全危机的大环境里……

话说十年前,我有一年的非校园空当,这一年里我工作、考研和去日本。除却日本之旅,我都住在浦东亲戚的一间新房里。新房新装修,新家具。开始新房有点味道,我颇有环保意识地避开两个月回了山东。等从山东回来,嗅着房间味道散去,我也心安理得住了进去。

2007年房子处理,光头怜惜那些基本没有怎么用过的家具,当宝贝似的从浦东拉到了闵行研发中心用。哪里想到,2009年他开始研究除甲醛的纳米活性炭,有次偶然做实验,打开了甲醛测试仪,甲醛测试仪开始变得不正常。一般来讲,甲醛指标高于0.08已然对身体有危害,而屏幕上的指数是0.87。清查罪魁祸首的时候,东西一样样清除,一样样扔出研发实验室检测,最后把家具也扔出院子测,结果是,那些家具的检测指数犹如晴天霹雳。

光头立刻石化。

事隔半年,我查出了乳腺癌。医生说,肿瘤的肿块不是容易形成的,癌症的发生需要一个长期的、渐进的过程,要经历多个阶段。从正常细胞到演变成癌细胞,再到形成肿瘤,通常需要十至二十年,甚至更长。当危险因素对机体的防御体系损害严重,机体修复能力降低,细胞内基因变异累积至一定程度,癌症才能发生。

也就是说,我的乳腺癌很有可能是当时那批家具种下的种子,那些癌细胞经历了漫长的等待,伺机等待我体内免疫力防线有所溃败的时候奋起冲锋。

光头无语,我亦无言。这是要命的疏忽,然而,谁能想得到呢?

一日在病房,夜里聊天,我和光头不约而同讲到这些家具,我感慨防不胜防的同时开玩笑:“说不定你那个国家专利日后卖得很火,记者会专门报道你:甲醛家具残害爱妻毙命,交大教授毕生创发明复仇之类。”

哪里想到光头歇斯底里哑着喉咙叫:“我宁可他妈的一辈子碌碌无为,也不想听到这种话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我突然意识到,我这句话对他的内心来说不是玩笑,而是天大的讽刺。一个终年埋头在实验室发明了除甲醛新材料的人,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爱人却经年累月浸泡在甲醛超标的环境里,最终得了绝症。

落发

世界上有些事,过程是轻柔温暾水而结局惨烈悲恸,而另外一些事,过程惨烈悲恸但结果其实也无非如此。前者是像我这样忽视健康得了癌症,后者就是化疗掉头发吧。

乳腺癌化疗方案不可避免的副反应是掉头发。

病人里,我可能是最为明白头发是何等重要的先知。我眼睁睁见证过,因为掉头发,一个看上去还可以的非典型性阳光帅哥,迅速蜕化为一头典型性猥琐“衰哥”的全部过程。也许这一描述不是那么确切,因为光头的头发是他主动剃掉的,虽然是“被”主动。

想当年自己还是土豆那么大年纪时,总是喜欢去摸三舅的秃顶亮脑门,可能摸得太多了,让我找个老公是光头还不够,还要我遭遇一次落发秃头。

很多人的化疗反应不同,掉头发的感觉会有很大差异。有些人脱发的时候头痛欲裂、发根发烫,甚至不能把头放在枕头上,只能彻夜斜靠在垫高的被子上睡。有些人则是在不知不觉中万千青丝随风去。对待脱发,病人们的反应也会不同。年老的病人只是抱怨那头发掉啊掉的,满衣服满地都是,打扫卫生很麻烦,索性跑去剃头铺子像出家尼姑一样让师傅剃了个干净。但有年轻女子揽镜自照,昔日的鬒发如云如今轻触即落,甚至会嘶声痛哭。毕竟,中国女子对头发在美丽参数上的赋值还是蛮高的,更何况,青丝如情丝,若因乳腺癌断了情缘,更会触景伤情,叹息“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婉伸郎膝下,何处不可怜”一景不复在。

我年轻,但是那时看待落发却如耄耋老妪。再或者,我病得太重,顾不得伤春悲秋。化疗之前我全身病痛不能动弹,头发开始掉的时候,倒是有人劝我叫个师傅去剃头,但病房病人们的经验是:化疗前剃头是明智的,化疗开始以后,白细胞比较低,万一剃头时剃头刀划破了头皮,引发感染,那是真的得不偿失了。掂量掂量自己对黑发一点点落去的钝刀捅心的心理承受力,以及剃头划破头皮感染概率的客观不可控,我选择了前者。

若不是因着素日彭老师、陆老师、陈老师这些师长的点滴耳濡目染,我想我可能不会有把生死癌痛化疗当作自己人性淬炼和人生经历的轻松心态。化疗开始,落发开始,我学彭老师去记录人生每一个足迹的做法,开始每天给自己拍照片,去记录这段人生难忘的落发经历。别人掉头发的时候都是用帽子头巾把头捂得牢牢的,也就我能嘻嘻哈哈做出此等另类之事。也怨不得她们落发的时候从不愿意示人,那种过程的确让人无限悲戚怜痛,最可怕的阶段,是头发落得只剩下十之二三的时候。稀稀拉拉长短不一,偶有微风吹过,那些残留分子还苟延残喘想站起来迎风飘舞,整个一个头犹如长毛山药蛋,而整个一个人的形象真的是人不人鬼不鬼。落发成了光亮尼姑头倒反而漂亮了。

我无奈苦笑着告诉光头:“‘发如韭,掉(剪)复生;头如鸡,割复鸣。吏不必可畏,小民从来不可轻。’这首诗说的是我的头发,你的头发,哼哼,还不如我的,我能长起来,你是一辈子没希望了。”

我化疗的时候光头一直在病房陪我。我住58床,一位周阿姨住59床,有位说赵本山家乡话的东北阿姨入院住60床。闲聊时东北阿姨问:“你说男人咋能生乳腺癌?”周阿姨是医生出身,说出一堆道理,然后告诉她,现在住在47床单间的就是一个乳腺癌老头。晚上光头照例等我睡下自己去护士台工作写报告,东北阿姨说:“哎呀,原来那个男的光头是你老公啊,我还以为他是病人呢!也像我们那样化疗掉头发。”

一帮小时候跟我一起长大的兄弟,八圈、阿梁、老牛、小于当时叫嚣着剃成光头来看我,我严厉制止了他们的荒诞行为,不可想象一个中学老师、一个老牌销售、一个ceo、一个公司高管一夜之间光头所产生的不必要的生活震动。

不过,为了不寂寞,2010年的夏天,我把土豆剃秃了。

由来笑我看不穿

我曾在瑞金医院断断续续住院长达半年之久,半年之内接触了三五十个病友。开始住院那阵儿,癌痛难忍,本命不顾,后来不是那么痛了,就开始在病房聊天。

我读了两个硕士一个博士的课程,社会统计、社会调查这两门课,我不知道前后重复修了多少遍。幼功难废,故技不弃,自觉不自觉的病房聊天里,我就会像个社调人员一样,以专业且缜密的思维开始旁敲侧击问一些问题。这是自发的科研行为,因为我一直想搞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得癌症。有时候问到兴头上,甚至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潜伏在癌症病房里的青年研究学者。然而无比讽刺的是,我不过是一个潜伏在青年研究学者中的癌症患者。

长期潜伏的样本抽样(n>50)让我有足够的自信去推翻一个有关乳腺癌患者性格的长期定论——乳腺癌患者并不一定是历经长期抑郁的。可以肯定地说,乳腺癌病人里性格内向阴郁的太少太少,相反,太多的人都有重控制、重权欲、争强好胜、急躁、外向的性格倾向。而且这些样本病人都有极为相似的家庭经济背景:她们中很多人都有家庭企业,无论是家里还是厂里,老公像皇帝身边的答应,她们一朝称帝,自己说了算。家庭经济背景其实并不能说明什么,因为来瑞金治病的人,尤其是外地人,没有强有力的经济背景,是不太会在那医院久住长治的。

身边病友的性格特色不禁让我开始反思自己的性格。我很喜欢自己的性格,即便有次酒桌上被一个哥们儿半开玩笑地说我上辈子肯定是个山东女响马,也不以为意。生病后才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性格不好:我太过喜欢争强好胜,太过喜欢凡事做到最好,太过喜欢统领大局,太过喜欢操心,太过不甘心碌碌无为。

简而言之,是我之前看不穿。

我曾经试图用三年半时间,同时搞定一个挪威硕士、一个复旦博士学位。然而博士终究并不是硕士,我拼命日夜兼程,最终没有完成给自己设定的目标,恼怒得要死。现在想想,就是拼命拼得累死,到头来赶来赶去也只是早一年毕业。可是,地球上哪个人会在乎我早一年还是晚一年博士毕业呢?

我曾经试图做个优秀的女学者。虽然我极不擅长科研,但既然走了科研的路子,就要有个样子。我曾经的野心是两三年搞个副教授来做做,于是开始玩命发文章、搞课题,虽然对实现副教授的目标后该干什么,我非常茫然。当下我想,如果有哪天,像我这样吊儿郎当的人都做了教授,我会对中国的教育体制感到很失落。为了一个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人生目标的事情拼了命扑上去,不能不说是一个傻子干的傻事。得了病后我才知道,人应该把快乐建立在可持续的长久人生目标上,而不应该只是去看短暂的名利权情。

我天生没有料理家务的本事,然而我却喜欢操心张罗。尤其养了土豆当了妈后,心思一下子缜密起来,无意中成了家里的cpu,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应该做什么事情,应该找什么人去安排什么事情……通通都是我处理决断——病前一个月搬家,光头还依然梦游一样一无所知,莫名感慨怎么前一夜和后一夜会睡在不同的地方。

病后,我才突然发现,光头并不是如我想象的那样,是个上辈子就丧失了料理日常生活能力的书呆子。离开我地球照转,我啥都没管,他和土豆都能活得好好的。无非,是多花了几两银子而已。可是银子说穿了也只是银子,cpi上涨,通货膨胀,我就是一颗心操碎了,三十年后又能省下多少呢?假如爹妈三十年前有一万块,基本上可以堪比现在的千万富翁身家,可是实际上现在的一万块钱还买不了当年五百块钱的东西。

生不如死、九死一生、死里逃生、死死生生之后,我突然觉得一身轻松。不想去控制大局小局,不想去多管闲事淡事,我不再有对手,不再有敌人,我也不再关心谁比谁强,课题也好,任务也罢,暂且放着。

世间的一切,隔岸看花,云淡风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