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也正是从这一刻起,你被抛进了完全孤立无助听天由命的未知世界之中,你的拉丁语虽然蹩脚,却帮助你穿越了欧洲大陆,并在威尼斯生活了半年,现在没用了,你和仆人之间也只是勉强能交流;此前你从未离开过基督教世界,这一共同信仰多少给了你一些安全感,如今都已抛在身后;而且你不得不把大部分钱留在威尼斯,带在身边只会惹来杀身之祸,随身带的几十个银币不知能撑多久。
安东尼和洛伦佐虽与你非亲非故,但至少有一根信用链条将你们连在一起:安东尼可能会珍惜自己在伦敦商人中的声誉,而且他还想拿到那50镑酬金,所以未将你半路遗弃,洛伦佐也会顾及他和安东尼的友情以及自己在威尼斯的声望,但阿里却没多少理由信守承诺,他无须顾及洛伦佐对他的看法,对于将一个异教徒卖为奴隶也没有心理负担或法律上的顾忌,你的生还且与他重逢的机会太渺茫,他对拿到第二笔钱也不会抱多大希望。
所以你只能指望阿里是个好人,但即便如此,商队在从亚历山大到红海的路上可能遭贝都因人劫掠,船队在亚丁等待东北季风时可能被当地的对立苏丹们洗劫或强征,跨越印度洋时可能沉船丧命,在科钦你可能染上瘟疫,仆人可能趁机逃跑,并偷走你剩下的几枚银币……为了把故事讲下去,我只能假设所有这些都没发生;现在,阿里决定停在科钦,让你自寻出路,你靠藏在书脊里的两枚金币万分幸运地搭上了前往广州的商船,并且躲过了马六甲海盗。
假设你奇迹般地躲过了上述种种灾难,在离家三年后(1420年)终于来到广州,然后四处打听如何才能去往kinsai,却发现没人知道这个地方,后来总算有位书生说,你找的大概是“镇江”(那里有个金山寺),可以先走海路到宁波,再从那里沿运河前往。但另一位书生在听你(用这两年学到的一点阿拉伯语经当地阿拉伯商人翻译)描绘了kinsai的无比繁华之后,猜到你说的大概是“京师”,于是让你到镇江后溯江前往金陵。然而,第三位书生却反驳道,kinsai听上去更像“行在”,所以到镇江后应继续沿运河向北走到北平。
可是最终你并没有机会验证谁的说法正确,你搭乘的商船停靠在宁波附近的某个海岸走私点,虽然好心船长劝你放弃冒险上岸的念头,你还是决定试试运气,当你步行到达第一个县城,正打算好好休整一番时,你的蓝眼睛、高鼻深目和奇怪口音立即暴露了你是个番鬼,于是被抓进衙门,几个月后与其他几名走私犯被一起押送到了省城,因为没人能听懂你的申辩,你一直被关在按察司大狱里,直到两年后病死,至死都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到达了梦寐多年的kinsai,只是没有机会一睹其芳容了。
现在我们来看看六百年后那个你何以更幸运;首先是一个全球共享的知识体系,比如一份大致相同的世界地图,一套无歧义的地名和地址编码系统,统一或易于换算的计量单位,大致相通的计时、日历和纪年法,大致对应的自然物和动植物的分类系统……使得跨文化交往变得顺畅。
这一系统是大航海时代以来长期互动、协调、融汇和传播的结果;假如1870年一位英国人在拉萨与一位藏人交谈,在谈到高山时分别提及everest和珠穆朗玛,他们大概不会意识到那其实是同一座山峰。同样,拿着从15世纪欧洲出版的书籍中找出的中国地名去问当地人,可能大部分都得不到正确辨认。
其次是通用语,古代已形成不少通用语,但每种都局限于某个帝国的疆域或某个贸易圈之内,直到最近几十年,英语才接近于成为首门全球通用语;然后是汇兑,携带大笔现金旅行是非常危险的,特别是在古代,如果没有汇兑业务,长途旅行者必须带足几年的开销,如果没有武装自卫能力,这么做可能还不如沿路乞讨保险。
还有交通与通信条件,如果出趟远门少则数月多则七八年,就会吓住绝大多数人,如果沿路无法与家人或合作伙伴保持联络,就更缺乏安全感,而且这样的旅行办不成太多事情,因为稍稍复杂一些的任务都需要反馈、协调和同步。
还有雇工市场,对于穷人(或者无法携带大笔现金的富人),技艺或血汗是最靠得住的盘缠;在建立可靠的后勤补给系统之前,古代军队都是靠沿路就地补给的,个人旅行者往往也是。所以在古代,有能力长期云游四方的人,都有些看家本领,可以一路挣饭钱:说唱、杂耍、算命、教书、乞讨、卖膏药……可是这些行当市场容量毕竟有限,只有在近代规模化的雇佣劳动市场形成之后,才有大批穷人敢于外出寻找机会。
还有文化宽容,假如旅途上散布着一个个对外人充满恐惧、敌意乃至仇恨的群体,旅行就会变成一场噩梦;宽容是由共同的文化背景和宗教信仰,以及和平交往的长期经验所培育,正是因为有着共同的拉丁语、基督教和罗马遗产,欧洲虽在政治上长期分裂,却始终保持着频密的交往,特别是精英阶层,因此才有了启蒙时代的所谓“书信共和国”。
还有法律秩序,皇家海军于18世纪实施的海盗清除行动将跨大西洋运费降低了90%;陆地上也是,中世纪德国的一些地方小贵族敲诈商人、拦路打劫、绑票(狮心王理查是他们绑到的最大一票),形同土匪,波罗的海沿岸的众多商业市镇只好联合起来组成汉萨同盟以维持秩序,确保贸易线路畅通,普遍的治安保障是现代社会的新事物。
这些因素之间存在着相互加强的互反馈关系,一些方面的改善会促进另一些方面的改善,反之亦然。所以它们并没有严格的先后关系,而是在适宜的制度环境下滚动积累,逐渐改进。在以下各篇中,我将挑选其中一些因素加以讨论,不过很明显,这远不是一份完整的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