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 乌石二

海盗奇谭 盛文强 第2页,共1页

乌石二本名麦有金,或写作麦友金,是雷州府乌石村人。该村的房舍均由黑石砌成,故名乌石村。乌石村是一个濒海的渔村,乌石二的父亲经营一条渡船,往来于海上,闲时也耕作,偶尔也捕鱼,和其他百姓一样,艰难挣扎在最底层。

麦家的祖墓离乌石村的港口不远,墓门朝着大海,周围有黑礁石嶙峋矗立,多有直上直下式的险峻,不可名状,似黑衣武士簇拥拱卫着祖墓,杀气森然。行人路过时,但闻脚底咚咚作响,脚下的土地似乎是空心的。

有外乡来的风水师路过麦家祖墓,不由得嗟讶再三。村人不解,问其故,风水师答,黑石是石中之煞,麦家祖墓如此形势,子孙中必出大盗,为祸一方。

村人听说后,唯恐这个预言应验,就连麦家人也怵惕不宁。在麦家人的默许下,村人在墓前围了竹篱笆,并在篱笆中的空地上积粪,以求镇压,唯恐粪堆不高,于是层层覆压,粪堆需仰视才见,他们生怕麦家后人当中出了大盗,祸及乡里。

哪知道,这个预言最终还是应验在麦家。粪积如山,也未能奏效。当然也有人说,积粪还是奏效了,不然乌石二就不是为害一方,而会是席卷南天,甚至占据整个帝国。由此看来,人们相信,积粪之举不无功劳。乌石二作乱以后,当初首倡积粪的几个乡民因此去官府讨赏,结果吃了一顿板子,然后给赶了出来,一时传为笑柄。

乌石二是麦家第二子,因排行在二,后来诨名叫乌石二。乌石二出生时,乌石村起了一阵龙卷风。龙卷风从海上来,卷起了海中的大鱼,搬运到乌石村上空播撒。海水化作一场大雨,鱼群坠落在街道、屋顶及各家的院落中,从高空落地时,已经被巨大的冲力拍死,直挺挺地躺在渔村的石板路上。这些鱼本来在海中游着,突如其来的龙卷风把它们从水中吸到了天空,有不少鱼在空中就已经脱水,渴得半死,摔在了地上时,便死透了,落地时已经摔成了两半,后来人们收集起来的鱼,多是半爿的,像已经剖开的鱼干,省去了不少人力,这更令乌石村的百姓们啧啧称奇。后来他们一致认为这是上天赏饭——他们对上天的感激,直到这些咸鱼吃完为止。

有更多的鱼落下来,这一夜的雨声大得惊人,砸夯坠石一般。睡梦中的人们惊醒,披衣开门观看,在睡眼蒙眬中,他们被眼前的景象惊呆。院落里满是大鱼,抬头看屋檐上的水滴,滑下的也是大鱼,有的鱼还溅到了屋里。那些睡眼瞬间睁得溜圆,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人们冲出屋子,在大鱼之雨中飞奔,有人被大鱼砸晕,在这些幸福的昏厥中,大鱼拍打在他们身上,又将昏厥者一一唤醒。

暴雨,大鱼,银色鳞片,湿漉漉的奔跑的人,还有掀起瓦片的风,横着飞的雨点,不时亮起的闪电,远处山坡上滚落的雷声。龙卷风降临之夜,小小的乌石村正经历着撕裂和变形,渔村太过沉闷,数百年积重难返,需要有这样一场风暴,来除旧布新。

堆积在村口的垃圾被龙卷风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地的鱼,遮蔽了地面,弄堂和远处的街道,也都有了亮银的轮廓,每一家的屋顶,也都像盖了大雪,可看到那些方形的屋顶,随着渔村的山势而逐渐攀高,一直升到了混沌的所在,难辨踪迹,那里是渔村的隐秘地带,视线难以抵达之处。这时,黑暗中一片银光,不断闪烁着,形成巨大的光斑的合奏,白昼提前降临。

乌石二就在大鱼落地时降生了。他出生时的啼哭,恰被坠鱼的喧哗遮蔽,他在异常的天象里出生。雨停之后,院里死鱼堆积,那是人们铲起了地上的大鱼,堆为鱼垛,鱼垛周围的积水中开始有鱼血流淌,分作三股,耀眼的红色,游到了三个不同的方向,人们这时听到孩子落地的哭声。

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孩子,他初到尘世,便带来了血腥的收获,令人惊喜,也令人忧心忡忡,他是新生,亦是死亡。他的父亲看看窗外,又看看室内,不知该如何是好。两相权衡之后,他还是选择冲出去捡拾大鱼,连孩子也来不及抱,家贫乃至于此。对食物的渴求,更甚于孩子的降生。

雨停后,院落中,街道上,都是捡鱼的人,这些鱼是从天而降的口粮,腌制成咸鱼,足以维持多年的日常消耗了。乌石村笼罩在咸鱼的恶臭之中,肥硕的咸鱼缸,滴着花白盐卤的黑肚,排作齐整的两列,分列在院子的东西两厢。这些咸鱼缸是乌石二童年记忆中最牢固的部分,是捉迷藏时的藏身地。在睡梦中,咸鱼的气息也是若有若无,飘在无尽的黑暗里,糜烂腐朽的气息,是接近于死亡的快感,最终造就了他阴鸷、邪恶及狠毒的品性,在他的成长中,咸鱼的功劳可谓不小。对咸鱼的熟悉,也使他逃过一劫,免除了灭顶之灾。

少年时代的乌石二游手好闲,结交本乡恶少无赖,整日厮混。乌石二的领袖才能在这时也显现出来,既有凶悍之性,又颇有手段,唬得一众无赖皆心服口服,与他结为死党,出行时则前呼后拥,煞是威风。他的父亲看在眼里,也只当是少年人玩闹,未加理睬。哪知道,乌石二已经有了盗魁的潜质,后来他成为南海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大盗,他的这些玩伴们,也都成了他手下的头目,这其中还有他的哥哥,号称乌石大,还有他的堂弟,号称乌石三。

当时生计艰难,乌石二便伙同死党,在村里偷猪,在荒郊野外把猪杀了烤吃。随着猪越来越少,乌石二的劣迹也终被人们发觉。族长命人将其吊在树上,乌石二一口咬定,全是自己所为,与其他人无关,围观的人群中便有当时一同偷猪的死党。乌石二的父母闻讯赶来,跪地求情,而族长不允,非要将乌石二扔到海中。族长坚持认为,小时偷猪,为祸乡里,长大后必成大盗,不如早早断绝后患。

就当命悬一线之际,乌石二的父母号泣不止,在族长面前磕头如鸡啄米,族长把头扭在一边,故意不看他们,他是铁了心要把乌石二置于死地了。这时乌石二忽然开口道:“我是真命天子,我一开口,就能命令咸鱼死而复活,在水里游来游去。”

看这少年说得坚决,一字一句都进入了众人的耳中。族长半信半疑,人群中也议论纷纷,乌石二的父母听了,也是一愣,从地上爬起来,紧盯着乌石二。父母眼中的乌石二,已经不是那个熟悉的少年了。乌石二此刻血贯瞳仁,太阳穴凸起,眉宇间起了煞气,这令他的父母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咸鱼随处可得,族长命人拿来一条咸鱼,放在乌石二眼前。这是一条陈年的咸鱼了,它来自十五年前那场从天而降的怪雨之中,作为咸鱼,也正和乌石二同庚。所不同的是,这条咸鱼早就面目模糊,鳞片也脱落殆尽,只留下星星点点的银片,轻轻一触便即移位,肉身也是一碰一个坑,十几年的腌渍,早就朽坏不堪。

当咸鱼靠近时,乌石二鼻腔中已经充塞了被盐卤强行压制的腐臭,这使他后脑一阵酥麻,迹近于眩晕,久违的恶臭,此刻与他的生死相连。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得不打起精神,鼓着腮帮对咸鱼说:“命你复活,速速游水。”

这句话说完,咸鱼看上去并无异样,族长一声冷笑,接过咸鱼扔到了水盆中,众人围拢上来,却见咸鱼正扭动着身躯,在水中抽搐着游动。围观的人群惊呼着朝后退去,水盆周围闪出了大片空地,孤零零的木盆置于空地之中心,其中有一条咸鱼在翻滚。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着非同寻常的力量,一言足以令咸鱼起死回生,人称“圣旨口”,相当于皇帝的金口玉牙,说一不二。

族长挥挥手,让人把乌石二从树上放下来,对乌石二的处罚就此不了了之。回到家中,族长越想越怕,大病了一场,不久便郁郁而终。从此,乌石二在村里偷鸡摸狗,也都没人敢过问了。同乡见了乌石二,也都毕恭毕敬的。

可是,族长没有想到的是,那条鱼早被乌石二的死党动了手脚,鱼腹里塞满了蚂蟥,这些活物扭动,也带动着咸鱼扭动——这是乌石二和死党常玩的一个游戏,在乌石二的眼神示意下,他的死党把做了手脚的咸鱼放到了族长手中,才有了方才的一幕。

据说这条救命的咸鱼,即是乌石二的前世。乌石二患有严重的鱼鳞病,皮肤瘙痒,抓挠后便有皮屑如鱼鳞般脱落,这种怪病伴随了他一生,连他自己后来都相信自己是那条咸鱼转世。

咸鱼和他同时来到乌石村,大鱼降落之夜,乌石二也降生。许多年前的那次天降大鱼,数目太为惊人,吃了十几年,仍有积存。十五年来,咸鱼未腐,沉在缸底,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它没被吃掉,它似乎早有打算,它在缸中饱受盐卤,又受同伴挤压,只为了在岁月轮回中暂且留驻,待得十五年后,赶来救乌石二一命。

﹝1﹞《海康县续志》:乌石二祖墓在乌石村,离乌石港里许。行人过此,其足音尚咚咚作响,有似中空,其实不然。墓门面海,对岸怪石嵯岈,盈千累万。如武士之环立于侧者。行家者言:“石之黑者为煞,宜其子孙为盗魁也。”其乡人恐为后累,四周围以篱竹,积粪其中,以资镇压焉。

﹝2﹞《雷州府志》:嘉庆九年四月初三夜,海盗乌石二听会匪符老洪计,乘雨劫调塾村。附生梁思垣因父被贼伤,奋不顾身,出资纠邻村壮勇追杀至海头港,擒杀盗贼数十名,余盗带伤奔逃。

﹝3﹞陶宗仪《南村辍耕录》:桥下一细家取欲烹食,其妻盐而藏之,来者多就观焉。或者曰:志有云,天陨鱼,人民失所之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