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美很小的时候,父亲去世,母亲送他到寺庙里做喇嘛。他在藏语的念诵中长大,对经文内容充满虔敬,但是他想不明白:宗教对世界的用途是什么?在世俗生活中的含义是什么?他问他的上师,上师让他规规矩矩念经做法事就好,不要想这些奇怪问题。他无法停止内心的追问,自个儿买了车票,去往大都市,想从外面的角度重新思考宗教。
那是他第一次坐火车,绿皮的,没买到座位,站了三天,累了就倚在自己行李箱上打盹。有时旁边有座位空出来,他不敢坐,因为不知道这样合不合世俗生活规范。
列车终点是苏州,他去了寒山佛学院,寺庙里唯有他不懂汉语。那时他十八岁,开始对照书自学拼音。他现在二十七岁,今年读过印象最深的书是尤瓦尔·赫拉利的《人类简史》和《未来简史》。纳朗玛图书馆里,常有牧民的小孩问久美:“读书有什么意义?我家里很穷,为什么不可以辍学出去打工?”久美把自己的经历讲给孩子们听,读书不仅仅为了赚钱,而不读书则会在生活的很多方面形成短板,比如历史、数学、地理。这两年,久美在草原上兴建民宿、酸奶加工厂和生态畜牧循环系统,遇到知识缺陷都只能自学。盖房子画图纸,他学习数学公式;做酸奶和做粪肥发酵,他又购买生物方面书籍。最近他和几个志愿者讨论做游牧文化产品,开发草原旅游,阅读历史类书籍是当务之急。
苏州成为他人生的重要节点。说起苏州时他总是快乐,他说他在苏州第一次吃到冰淇淋,好喜欢。有天他在街上吃,小朋友指着他说“看!和尚竟然也吃冰淇淋!”在苏州,他初涉世间繁华,见过豪车豪宅与商场名牌,但他依然觉得藏袍最舒服。丰沛的物质没有给他带来诱惑,从零开始的汉语阅读却改变了他。十八岁出门远行,十八岁学习一门新的语言文字,这些冲击让他体会到,书籍可以让人迅速成长,拓宽对世界的认知。
多年以来,他观察到一个现象,周围有些贫困牧民,他们的爷爷很穷,爷爷的爷爷也很穷,政府给了很多金钱和物资帮助,为什么还是难以改变境况?每年年底,邻里争吵不休:“去年给我家扶贫款,今年怎么没有?”“为什么给他们家多,给我们家少?”久美看不下去,这样的争吵太不体面了。在他看来,人应当自力更生。你领补助款是因为你太穷了,这本来应该感到羞惭,争取第二年不领才对。结果领到的人反而很有面子,更加好吃懒做,把补助视为理所应当。如果不改变这些人内心的观念,不能帮他们树立尊严和价值观,仅仅捐助金钱和物资,功效不大。
在寒山佛学院,他常常思念塔公草原的天光云影,想为自己的故土奉献些什么。随后的一场地震,加速了他行动的进程。2014年11月22日,塔公草原发生6.3级地震。身在寒山佛学院的他紧急返回家乡,帮助发放赈灾物资。他走访了一千多家牧民,看到震后的种种困境,下定决心不再返回苏州,而要把书籍引入草原——扶贫首先要开智。
那时他没有自己的房子,只是募集一些书放在小帐篷里,建立最早的“帐篷图书馆”,有了最早的七十名小读者。后来他自制青稞酱售卖,攒下三千多块钱,买了第一批石头,正式兴建图书馆。
他是出家人,寺庙里唯有他去内地佛学院进修过,汉语最流利,读的书也多。活佛想留他在身边做上师,期望他未来能多收弟子,带动寺院发展,不太愿意他频繁在寺外做事。他内心有些矛盾,究竟应该在寺院里继续弘扬佛法,还是出来做图书馆。渐渐地,他在寺庙里感到不适,他给别人传法,别人供养他,这几乎像是交易:“我不喜欢这样。信仰是非常纯净的东西,不该标价格,它是无价的。”与此同时,政府也担心他穿着喇嘛的衣服出现在图书馆里,会给小朋友传教。于是,他脱下僧袍还俗。
这个突然还俗的人,那个突然起意在草原上建图书馆的人,还有那个突然买了车票去往大都市的人,是同一个人。2018年纳朗玛图书馆落成,寒暑假持续对外开放。2020年,从草原考到外面去的几个大学生说:“久美哥哥,今年开始,课程我们来安排。”那一瞬间久美特别感动,这件事有了传承。
久美在塔公镇上还有其他工作,不能天天在馆里。志愿者也多是寒暑假来,平日不来。“但是图书馆是家的感觉,不管有没有灰尘,每天都需要打扫一遍。”他计划在图书馆旁边建一栋民宿,雇清洁工顺便照看图书馆,这样,图书馆就可以常年开放,民宿的盈利也能补贴到图书馆午餐里。
我去的时候,北侧民宿盖起了一半,工人正在筑墙。东侧有顶白色的帐篷,是一位内地导演临时搭建的住处,他要以久美的故事为素材创作一部电影。
刚到草原时,我的心跳噔噔噔加速。我拔开随身携带的氧气瓶盖,吸完半瓶,平复了些。这里的云彩边缘清晰,像是蓝天中的果实,随时可以摘下来似的。正是野花烂漫的季节,我想肆意奔跑,又担心高原反应,只有摁住自己的激动,坐在落日中与久美闲谈。身后的火烧云翻卷开来,眼前是雅拉雪山和雅姆雪山,冰雪覆盖的山脊如同簇簇白莲。久美为我们煮茶喝,朋友送他的正山小种很不错。酒精炉上煮的方便面还稍有些硬,水到达八十多摄氏度就沸腾了。听导演说,有天夜里,棕熊在他帐篷外面翻东西,早晨起来,外面桌上的零食全被熊弄乱。
上个月久美接受了《外滩画报》采访,下个月又要迎来《南方周末》。他是这片草原上的名人,可是他谈论起自己时,从无骄傲,略带羞涩。前些年,草原上的人们大都是游牧,随帐篷搬迁,很少有固定居所,更没有房产证。这几年人们慢慢盖起简易屋舍,有了房产证,但是管理尚未规范。上级告诉他,他的图书馆和民宿只能留一栋建筑,多出来的是违建。如果他要留住民宿盈利,那就必须拆除公益的图书馆。他还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还在想办法。他停顿了一下,情绪依旧平稳。好在,问题最后解决了。
我的孩子问久美:“人为什么要善良?”
久美说:“宗教层面的解释是:人的本性是善。但是这个解释太抽象了,我们在实际生活当中会发现,有些人可能对身边的熟人有攀比心,对方落魄,自己开心。但是当人们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场所,哪怕是这个世界上最坏的人,他遇到了一个特别可怜的场景,他也会心软,也想伸手扶助对方。人心的善的一面就出现了。”
“人生的寿命也很短,人离开这个世界之后,对这个世界的交代是什么?如果别人感叹,嗨呀,这人终于死了!那这个人生命的价值就非常小。可是,如果我们死亡的时候,有人不舍得,有人想:如果这个人还能继续活下去,那多好。那一瞬间你的价值一定会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善的一面代表了人的价值,恶的一面肯定没有价值。”
孩子说:“可是有时候,恶人没有恶报,好人没有好报,太不公平了。”
久美说:“我们先不要想着回报。如果我们能拥有一个非常良好的环境,那一定是那些善良的人共同创造的。拥有了这样的环境,我们才有幸福度。要是你现在处于战乱时期,世界末日,世界大战,你周围处处都是恶人,整个大环境就没人给你创造一个安稳的空间。我们现在还没有经历过世界大战,你可以想一想,一个人真到了无助的时候,渴望有多大,恐惧有多大?你未来想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中?”
天黑了,草原上没有路灯,土路不易辨认,我们趁着浅淡的暮色驾车离开,和久美说好了明年提早一些来草原,给这里的小朋友做志愿者服务。孩子跟我说:“妈妈,我好喜欢久美叔叔啊。他和我在城市里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从塔公镇醒来的那个清晨,薄雾中,我们向东南而行。云彩在车窗玻璃上轻拂,植被愈发茂盛,飞鸟啁啾鸣叫,间或飞过几只灰蓝色的调皮身影,像是画眉。稀有的橘红色藻类攀附在沿途的石头上,与葱绿色松树交映成趣。路标上的“雅家埂垭口”“贡嘎山自然保护区”我有些印象,王焓从前和我聊天时频频提起过这些地名。此处可能非常接近她的野外科考基地。
下午,我们眼前出现一块巨大石头,上面镌刻着红色字迹,一笔一画正是王焓所在的科研站点全称。贡嘎山脉逶迤绵长,我恰恰走到这里,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我拨通王焓电话,唱了起来:“我吹过你吹过的风,这算不算相拥?”
她笑出声,委托我帮她探看一样东西。她曾带领组员从贡嘎山西坡采了一株云杉栽在山脚下的客栈院子,想等它适应低海拔后移栽进清华校园,不知现在它是否茁壮。
客栈里有花有树有南瓜,我找了几圈才找到这株“科考纪念树”,因为它太小了,只有我的手那么大。我逗王焓:“好大的一棵云杉啊!”她笑:“你没见过它去年刚采回来的样子,它现在已经长高很多啦。云杉长得非常慢,但是长得扎实,寿命长,世界上最古老的云杉已经九千多岁。这是我特别喜欢它的原因。”
我蹲下来,轻轻抚摸这棵小树。“自小刺头深草里,而今渐觉出蓬蒿。”我那个小小的图书馆,也是第二年,也是巴掌大。未来它能不能像云杉这样扎根生长?
这一路,我认识王耘,便找到了久美。来拜访久美,又巧遇王焓的科考基地。朋友们踏出的足迹在山间偶然碰触,举荐的书籍也在馆内相互致意。两年前,我去校园之外开垦,预计到期就收起农具,换洗衣裳,把这段经历折叠整齐。现在我却发现,打开一扇门之后我便再也不想将它锁闭。
只有从此处到彼处,才能认识新奇之物。我频繁停驻,得闻陌生枝条的姓名——原来,是松萝如龙须悬挂,是网脉柳兰在摇动粉紫花束,是象南星擎着媚红的浆果。在全然不同的地貌当中,土壤湿润而沉默,孕育着我想获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