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城中之城 滕肖澜 第2页,共2页

陶无忌拿过餐巾,忽地起身,在程家元脸上抹了一把:“看你,吃得嘴边都是酱汁。”惊得程家元差点儿摔下椅子,一把夺过餐巾:“你干什么!”

“今天怎么不穿那件红的?”陶无忌重又坐下,一脸正色,“我喜欢你穿红的。”

程家元嘿的一声,停了停,翻个白眼,逼尖嗓子:“讨厌!”

大海有疗愈的作用。尤其晚上,一眼望不到边际,天与海,都是茫茫,黑暗中混作一团。没有方向,人成了宇宙中不知所终的一点。只看得见星星。海风扑面而来,咸咸的,混着腥气,还有冰冷的石头味——应该是拍打着礁石而来的。海浪声忽远忽近,忽轻忽重。没有节奏也是一种节奏。那瞬的感觉是,人像被什么包裹着,明明是赤膊上阵幕天席地,却连毛孔都有种被关照的滋味,轻轻拂着。仿佛有人在耳边低语,或是挠痒痒。像婴儿在母体里,便是不见天日也不打紧,自有自的徜徉。从头到脚都觉得充盈。惬意得莫名其妙。

程家元说,其实是他甩了胡悦:“我提的分手。”

“不想让她难做,”陶无忌懂意思,“所以抢在前头当恶人。”

“别搞得像很了解我似的。”程家元嘿一声。

“晓慧那个新男友,我见过照片,他们看着挺配。”

“结婚要是请你,你去不去?”

“去。在酒宴上偷偷开瓶最贵的酒,让那男的心疼得没法入洞房。”

两人都笑,挓挲手脚躺在沙滩上,一动不动的。

程家元说赵辉找他谈过一次:“浦东机场卫星厅三期融资招标,他带队,点名让我写方案。”陶无忌一怔:“大项目啊。”程家元点头:“经理也找过我了,叫我这阵子别的不用管,只盯这一个项目就行。”陶无忌问:“你怎么说?”程家元道:“我说再考虑考虑。”

“浦东机场卫星厅是配套上海发展的大工程,是世界最大的单体卫星厅,市领导非常重视,做成了就是几十亿的大单。这种机会放过了,以后不见得再有。”陶无忌停顿一下,“——赵总应该是好意。上海话怎么说来着?挑侬上山?”

“‘挑侬上山’不是这个意思。”程家元纠正他,“不是好话。”

“挑侬发财?”

程家元点头:“差不多。”

浦东机场那个项目,顾总是上周交给赵辉的。“你办事,我放心。”赵辉应承下来。卫星厅计划2019年建成,为浦东开发三十周年献礼。前两期融资,s行都排在后面,这次是势在必得。还有一桩,w航空公司并购巴西机场,s行已经介入,但据悉某国外投行也蠢蠢欲动。论经验,s行把握不大。“这种跨国并购,s行还没真正做成一次。成不成就看你了。”顾总开玩笑,“都是民航业,跟飞机杠上了。”赵辉得令,当天便凑了个班底,大致与“上海1号”那次相同。另外提了两个新人:程家元、钱斌。

“做生活都有点儿牵丝攀藤。”业务部经理实话实说。

“年轻人嘛,多给机会,多向老同志学习,才能进步。”

赵辉那瞬脑子里忽冒出“造星”两个字,想了半天,才记起是苏见仁说的。人不在了,承诺依然要兑现。相比前阵子,赵辉最近竟愈来愈平静了。也不知怎的,人一松,想做的事反倒多了。按说这两个项目不接也可以,单凭“上海1号”一桩,也够光荣到退休了——他竟不假思索便接了下来。“想做点儿事情,”他对吴显龙道,“不光为自己,为家里人,为几个小的,也为s行。往大里说,也希望上海越来越好,国家越来越好。”

“你境界比我高。”

吴显龙几句话在嘴里含了半天,还是说了出来:“阿弟,这几天我想了又想,显龙集团现在是到生死攸关的地步了,股票天天跌,拆东墙补西墙,好几笔融资都出问题,眼看着就要关门大吉。本来呢,让它自生自灭也不是什么问题,但我就是不甘心。我跟老天爷斗了一辈子,还没出生就在斗,孃孃起初不想要我,吃堕胎药,又跳又蹦,可我还是生下来了。我不甘心,不到最后一刻,我绝不甘心。——最后一次,阿弟你帮我最后一次,好坏只搏这一记。这次过后,我保证再也不来烦你。”

“这一记”是指徐家汇一幢三十层的写字楼,七八年前建成,几乎是空关。目前与一家跨国酒店集团在谈,准备将其中二十三个楼层改建成五星级酒店。此外,江浙好几处烂尾楼也将同时改建,商场或是酒店,还有分时度假公寓。吴显龙给赵辉讲他的一系列计划,步步为营,精打细算,讲到后来鼻头都亮了。他像个老小孩,一口气始终是憋着。身体再差,精神头儿总是足的。像他说的那样,跟老天爷斗。赵辉有时候也可怜他,又有些不解,无儿无女,这样拼又是为谁?像一道复杂无比的数学题,sin(正弦)、cos(余弦),又是开根号又是求幂,结果到后来竟是个“0”——白忙一场。

赵辉没接口。吴显龙懂意思,便不再往下说。愈是好兄弟,愈是要留余地。也不冷场,径直谈东东的事。吴显龙问:“决赛画什么,定了没有?”赵辉笑了笑,伸一根手指,戳在自己胸口上。吴显龙道:“画你?”赵辉道:“也不知画成什么样子。”

他说东东画好后,没给任何人看,便寄了出去。“孩子一大,便管不住了,只得由他。”

“反正你底子好,美男子一个,也不怕。”

“那种抽象派也麻烦的,画出来哪里还像人?”

赵辉瞥见吴显龙失落的神情,藏在笑里。像女人没涂匀的粉脸,面儿上浮着一层,有些突兀。他不容易,赵辉也不容易。忍住不看、不听,硬下心肠只是插科打诨,顾左右而言他。别人倒也罢了,偏偏是吴显龙。赵辉心里也粗粗替他算过,翻身要多少数目。老阿哥是有些豁出去了,像赌博的人,愈到后来愈是胆大。赵辉想劝几句,又觉得既然帮不上,多说只是触人家心境,便只字不提。从东东又聊到蕊蕊。吴显龙问蕊蕊眼睛最近怎样。赵辉说,蛮好。吴显龙说:“蕊蕊好,你才好。”赵辉说:“没阿哥帮忙,我们都好不了。”吴显龙说:“你帮我更多。”两人嘴上竟越来越客套。愈是这样的话,有口无心,反而愈是说得利落。赵辉最后一声“阿哥”出口,声音竟有些发颤,与眼下的气氛不符。

“阿哥,我最近常常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条件不好,但日子过得蛮惬意。”

“小时候觉得惬意,那是以前,现在你再去过过看。”

“等再过几年,我退休了,你也退休,我们一起住到乡下去,肯定也惬意的。”

吴显龙朝他看,半晌,笑得有些凄然:“我没那个福气。”

赵辉那瞬也有些凄然。不敢再说,也不敢停下,只是闲聊。提及那两个项目,吴显龙道:“我帮你也想一想。”赵辉想说不用麻烦了,嘴里出来的却是:“谢谢阿哥。”

不久,开方案讨论会。十来个人,程家元坐在最边上,依然有些犟头倔脑,眼睛自始至终不看赵辉,却是听得挺认真。别人讨论时,他插了两句,不在点子上,但也不算太傻,比想象中好许多了。他与钱斌负责执笔。赵辉冷眼旁观,觉得他对钱斌多少有些敌意。钱斌怎么进的s行,人人清楚。赵总的心腹,专用来挟制他的,他必然这么想。赵辉倒也不是完全没这个意思,橄榄枝伸过去,被他不情不愿地握住。赵辉是想着苏见仁最后那面,言辞间都是对儿子的情意。好几次晚上做梦,都梦见他咬牙切齿的:“我儿子,哪里输给别人了?”一会儿气急败坏,一会儿又煨灶猫似的。赵辉也是有儿子的人,知道他那瞬是什么心情。老苏是个可怜人,看着毫不可怜的可怜人,才是真可怜。赵辉一想到这些,鼻子便一阵发酸,心揪得生疼。那天程家元原是一口拒绝的,转身就走。赵辉叫住他:“你若想踩扁一个人,先要自己站稳才行,否则就是笑话了。”程家元盯着他半晌。赵辉迎着目光,神情温和,心里竟有些害怕,怕他最终拒绝。“你父亲希望你比他强,他到不了的境地,盼着你能达到。你将来会成为怎样的人,我说了不算,你父亲说了也不算,归根结底还是看你自己。”赵辉说完这两句,瞥见这孩子眼圈一点儿一点儿泛出红色,眉宇间的愤慨依然还在,像个徽章,贴在面前,也是保护色。到底还年轻,娇生惯养长大,哪里经过这样的事?线头还理不出来呢。赵辉是在教他踏入社会第一课,懂得人的不易。做人不易,识人也不易。人是天底下最复杂的东西。倘若能三言两语说清,那便不是人了。人生路上那些荆棘丛,谁又不是徒手劈开一条血路?总要先闯了再说。入了门,才有下文。

还有钱斌,最近见了他,话竟比以前更少了。赵辉知道是什么缘故。哪里都免不了有是非。旁人嘴里说出来的,加上自己心里想出来的,拼拼凑凑,真真假假。他每隔几周便去看薛致远,老薛那里自然也少不了,是番外篇,愈加绘声绘色。那天他冷不丁冒出一句,说想辞职,亲戚开了家小饭店,邀他去帮忙。赵辉劝他考虑清楚:“国企有国企的好——”心里明白这必定不是关键。这小子性子也着实犹豫,应该是早下过决心了,却又缩了回去,不说留,也不说走。卫星厅那个项目,他对赵辉说没信心,赵辉倒要反过来安慰他,谁生来就会做的?经验便是这样积累起来的,难不到哪里去。钱斌有些沮丧:“赵总,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我实在不是这块料。要不,我还是回家跑我的钢材生意去——”赵辉又好气又好笑:“钢材生意?现在顶难做的就是钢材生意,连贷款也批不下来!你在业务部上班不知道?你要真有这扑心,十个卫星厅项目都搞定了。”

第一版草案很快交上来。机场集团是信用七级客户,期限五年,基准利率下浮百分之十,按季付息,每年浮动一次。相应风险防范和资金监管附在后面。四平八稳得过了头,不好不坏,也是意料中的事。赵辉当即驳回:“没有亮点,最多只能喝汤,肉没份儿。”还有并购那个项目,“就你们写的这种融资方案,小学生作文似的,再过一百年,都别想比得过那些跨国投行。什么‘中国银行走向世界’,说说罢了,这辈子想都不要想!”话说得有些重了。大家都不敢作声。具体执笔的两个小的,钱斌始终低着头,程家元则一直在转笔,技术又不好,转几记便掉下来,吧嗒、吧嗒。赵辉说他:“要玩回家玩。”众人面面相觑。做不到牵头行,哪怕排第二,也是失败。赵辉忽有种预感,这或许是他职场生涯最后一个项目。凄凉从底里直透上来,却又无从说起,自己也有些莫名其妙。面儿上竟比平常更加自若。底下用力。“上海1号”几乎都成行里的标杆了,这次是自己跟自己较劲。

顾总劝他不用急:“慢慢来,才五十出头,我明年退休,来得及。”领导私底下讲话又暖心又实在。赵辉是接班人,顾总一步步拉上来的。后面的事,八九分把握是有的,但剩下那一两分,真正是说不清的。赵辉也不是没落空过。顾总又交代了一个case:国胜的私募基金,稳健型,针对少数私行级客户。赵辉过了一遍,也是例行公事,安排下面人操办。国胜的于总,好几次邀他去打高尔夫,金卡会籍都送到家了,被他退回去。顾总嘱咐的事,做便是了,又何必单独与这人再牵上一段?不是赵辉的风格。

那天,视频删了,赵辉与陶无忌在车里聊天。赵辉问他:“为什么?”陶无忌摇头:“我也不知道。”停了停,“——总觉得下不去手,您是那么好的人。”两人都沉默着。赵辉那瞬竟有些唏嘘,喃喃道:“我当不了你这句话。”眼圈也热了。被这稚气未脱的青年,三言两语便触到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李莹去世那天,两岁的东东颤颤巍巍地过来,给他擦眼泪,软软的手指,又痒又暖,眼泪更是止不住。但过后仿佛真能抚平些什么。他说“您是那么好的人”,又说“换了谁我都不可惜,唯独您”,应该也有点儿难为情,忒老气横秋了,对着领导说这些,点评似的。赵辉这辈子听过无数褒赞,唯独这次,既感动又惭愧,还有些别样的怅然。许久,他叹了口气:

“谢谢。”

“直觉告诉我,我没有做错。”陶无忌停顿一下,“但我是审计人员,不该感情用事。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从现在起,我会公事公办。您给我做个见证。”

“好。”赵辉点头,伸出手,与他的一握。握得很用力,像是害怕会有什么漏掉,要紧紧握住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