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东东成年了,挂在他名下。”
赵辉笑了笑,还是摇头:“那也不行。东东什么品位我清楚,喜欢那种金碧辉煌的。”
“不能光让你做人,我也要表示一下。生意人都是有恩必报,你懂的。”
“之前蕊蕊看病那笔,数目难道还少?我已经是面皮老老、肚皮饱饱了。”
“那是借给你的,不算,一桩归一桩。”
钥匙在两人手里推了一圈。吴显龙最后把话说得很实在了,也很窝心:“其实感谢只是一方面,我们俩什么关系?我和东东又是什么关系?真要没条件也就算了,送件衣服送点儿水果你也别嫌少。现在我情况还不错,让自己兄弟还有侄子稍微沾点儿光,对我来说在能力范围之内,也是很轧台型的一件事,你又何必扫我的兴?我做生意是为了什么?赚钱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想让自己人过上好日子吗?我无儿无女,你就是我嫡亲的兄弟,东东、蕊蕊就是我嫡亲的孩子。你再推辞,要么是假惺惺,要么就是故意和我划清界限。”
赵辉到底是没收下。这样一幢别墅,配置定位,市价无论如何也在两千万以上,拿来跟水果、衣服相提并论,怎么说都不合适。兄弟是兄弟,关系摆在那里,谈什么都可以,唯独不可跟钱搭上界。何况吴显龙又是那样的身份,要说一点儿没有撇清的意思,那也是假话。赵辉说得也很实在:“再过十年,等我退休,阿哥要是不嫌弃,我就跟着你混了,你给我什么,我都收下。”
话说到这地步,赵辉也怕吴显龙不开心。“朋友都没剩下几个了,阿哥你要是再不体谅我,我只好去跳楼。”这么泄气的话,是头一回摆上桌面,也只有对着吴显龙,才好意思说。真正是把他当大哥了。脸上还要硬撑,一直笑,好减些消极的意味。说到苗彻那段,实在是抑制不住,鼻子酸了一下,急忙低头。心头堵得要命,竟是从未有过地沮丧。“他说得没错,到这把年纪,别人看不起还在其次,最怕的,是自己都看不起自己。”这话出口那瞬,顿时把这阵子所有的憋屈和窝塞统统钩了出来,能说的不能说的,怪得了人的怪不了人的,有理的没理的,一股脑儿对着吴显龙掏了个遍,像倾诉,又像发泄,酣畅淋漓——好像除了吴显龙,还真找不出第二个人可以这样,泥沙俱下般地说话。
“总之,一切怪我。”最后,赵辉幽幽说了句。
“跟人品没关系。运气有点儿糟。”吴显龙实话实说。
“也不能完全怪运气。我自己晓得的。”
吴显龙沉吟道:“你是高标准严要求。”
“及格线都不到了。”赵辉摇头。
又过一阵,薛致远打电话给赵辉,也不寒暄,径直说了个方案,大剌剌的:“老赵,这事交给你了——”赵辉扳手指,上任不到两个月,这已是第三次了。前两次还是当面聊,来龙去脉交代一番,功夫再表面,终是做了些。一次比一次敷衍。这次索性不露脸了,电话里三言两语,简洁明了,比发电报多不了几个字。赵辉本想当面拒绝的,想了一下,只说“我考虑看看”。到了下午,也不打电话,回了条信息:“抱歉,有些难度。”
他猜薛致远立刻便要追究,谁知竟没有。隔了几日,薛致远新成立的文化投资公司举行开幕酒会,邀赵辉一同前去。赵辉想,这事逃不脱的,便答应了。请柬上说要正装出席,他便换了套西装。地点在外滩一家五星级酒店,走进去,布置得富丽堂皇。宴会厅前偌大一块led(发光二极管)光幕,炫得人眼花。赵辉想,老薛做事向来讲究排场,蓬头起得比谁都足(方言,起蓬头意为造声势)。远远瞥见薛致远站在一众人中间,谈笑风生,男男女女都是盛装。赵辉拿了些吃的,找了位子坐下。薛致远走过来,在他肩头一按,也坐下。
“介绍几个女明星给你认识?”
赵辉朝那边瞥了一眼,摇头:“妆太浓,看不清脸。”
“玻尿酸、肉毒杆菌打多了,肌肉全是僵的,看不清反而好,免得被吓坏。”薛致远笑笑,停顿一下,“那件case,没的搞?”
赵辉想,来了。“嗯。”
“也对,安全第一,细水长流嘛。这桩先不谈,”薛致远说着,拿出一份文件,递过去,“你再看看这个。”赵辉接过,是某影视公司申请融资的计划书,“公司你听说过没有?他们新拍的那部电影,上个月刚拿下金马奖四五个奖项。下半年准备投拍一部武侠片,导演和演员都是超一流,大ip(知识产权)项目,还在筹备阶段就是万人瞩目。——我预备投个八千万。”
“致远信托直接融资不是蛮好?”赵辉道。
“不够,”薛致远嘿的一声,“电影还没拍,你晓得前期广告费就是多少?现在影视这块,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最大,乒乒乓乓往里面砸钱,搞得越大越好。八千万也就是试个水,看看情形如何。要是好,现在不是重视文化吗?这条路倒是有的搞。信托、银行、影视公司,建立一个长久合作关系,他们要资金,我们就给他们,有钱大家赚。将来资本整合,再弄个共同上市,这叫你好我好大家好,前景一片光明。”
赵辉沉默了一下,蹙眉道:“不大妥当。”
薛致远也停顿一下,脸上的笑依然挂着,像熟过头的果实,稍有些僵。“老赵,”他一根手指划动着酒杯边沿,“哪里不妥当?”
“娱乐业是高风险行业,这点你清楚。”
“讲到高风险,房地产难道不是?”薛致远朝他看,只一眼,又笑笑,“老赵啊老赵,你我之间,就不必说这些大道理了。一句话,做还是不做?”
赵辉拿起酒杯,晃了两晃:“我这人胆子小,你知道的。”
薛致远哦的一声,沉吟着:“你胆子小吗?我看不像——通常敢在我面前玩过河拆桥、两面三刀的人,胆子都小不到哪里去。”后面这句,依然是开玩笑的口吻。
赵辉看向他。他把目光移开。有熟人招呼,薛致远一声不吭地起身,捋捋头发,走过去。赵辉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想着再坐一会儿便走,忽见周琳穿一袭黑色晚礼服,端着餐盘,袅袅婷婷地走过来。“赵总,能坐吗?”
赵辉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总今天很帅啊。”周琳坐下来,铺上餐巾,拿刀叉切牛排,边吃边朝他看,“论气质风度,一点儿也不输给那些大明星。”
“我懂,这话是抛砖引玉。希望我夸你比那些女明星更漂亮就明说,不要拐弯抹角。”赵辉问她,“要不要拿杯水给你?”
“谢谢。”
赵辉一挥手,让服务员倒杯水来,瞥见薛致远朝这边看了一眼,似笑非笑的。“老薛现在不得了啊,”他转向周琳,“一门心思要当娱乐圈大亨了。”
“娱乐圈水深。”
“哪里都一样。”
“赵总,待会儿几时走?”她忽道,“我送您回家。”
“不用,我自己叫车。”
“那就薛总亲自送。他说了,今天务必要侍候好您,吃好、玩好、走好。‘好就好,不好也别为难他,至少今天要让他竖着进来,竖着出去。’——这是薛总的原话。”周琳嘴一努,指不远处一个络腮胡子男人,“您看到那个人没?医药销售起家,做过房产中介,现在开一家财务公司,门面小,生意大,不在三百六十行里面,野路子,倒不为赚钱,讲究兄弟义气。他是薛总的好朋友。许多事情薛总不方便做,都是他出面。‘你稍微给他拎一拎,他要是不接翎子,也只好随他。这世界要是人人都识相,反倒奇怪了。’——这也是薛总的原话。他今天忙,千言万语,只能托我向您转达。”
“威胁我?”赵辉停顿一下。
“是不是威胁,您自己斟酌,反正我只是个传话的。”
赵辉不语,半晌,叹了口气:“你过来,就为了说这些?”
“不然呢?还能说什么?我说过,赵总您是老江湖,我弄不过您。跟您说话,只能步步为营、公事公办,一句废话没有,否则就是自找苦吃。”
周琳说完笑笑,拿餐巾抹了抹嘴,站起来:“车在楼下,随时可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