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只有妈妈好。”蒋芮举杯,与他的酒杯一碰,“反正我将来只管我妈一个,别人统统不管,告我忤逆也没用。”
他问陶无忌,程家元怎么回事。“我叫他来,他不肯。我说胡悦也来,他一本正经地让我别开玩笑,就把电话挂了——是不是被胡悦拒绝了?”陶无忌耸耸肩:“也许。”蒋芮坏笑:“问问胡悦就知道了。”陶无忌在他肩上打了一记:“别唯恐天下不乱。”
吃饭时,苗晓慧一直在发微信。陶无忌问她是谁。她说是上次跟胡悦相亲那人,把手机给他看。陶无忌瞟了几条,都是礼节性的问候,没什么过分的。但彼此都是男人,个中套路是再熟悉不过的了,话里有话、以退为进、步步为营、层层加码——那些心思便是用脚指头也猜得出来。“一直有联系?”他问她。
“也没有一直,就偶尔。”苗晓慧问旁边的胡悦,“——这人不讨厌,是吧?”
胡悦看了陶无忌一眼,笑笑:“还行。”
结束后,陶无忌送两个女生回去。聊到蒋芮,苗晓慧说他有点儿恋母情结:“听说他以前在宿舍里跟他妈打电话,一打就是半小时。我这辈子跟我妈打电话从没超过十分钟。”
“你这个女儿是白养了。”陶无忌道。
“他连手机屏保都是和他妈的合影。肉麻。”
“就不兴男生跟妈妈亲一点儿?”陶无忌停了停,“——你爸,说什么了吗?”
“我爸说,敌人相当狡猾,已经混到组织最前沿了,要小心提防。我爸还说,他已经想好了一千种折磨你的方法,杀人不见血,让你最好有心理准备。”苗晓慧咯咯直笑。
陶无忌暗自叹息。话是说笑,但意思多半差不多。那天晚上,赵辉问他:“跟未来岳父一起上班,什么感觉?”他苦笑:“有些发怵。”赵辉安慰他:“苗大侠这人我了解,绝对公私分明。”陶无忌道:“听说审计分部在二十五楼。”赵辉一怔,随即明白他在自嘲,一拍他肩膀:“没事。跟紧大部队,尽量少私下接触,问题不大。”
“除死无大碍。”苗晓慧笑。
陶无忌朝胡悦看一眼,后者也在笑:“别怕,苗处又不会吃人。”苗晓慧接口:“就算吃了,也是工伤,组织会负责的。”两个女生笑得没心没肺。陶无忌只好也跟着笑。把两人送到楼下,陶无忌说要走,苗晓慧硬是不肯:“上去坐一会儿——”陶无忌看表,十点一刻:“不早了。”胡悦也道:“坐一会儿,保证让你赶上末班车。”陶无忌拗不过,跟着上楼,在沙发上刚坐定,忽见苗晓慧捧着一个蛋糕,笑吟吟地出来。他一怔,瞥见蛋糕上刻着“朋(鹏)程万里”。苗晓慧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出色的。祝贺你!”胡悦也在一旁微笑。他这才晓得是这两人特意安排的,心里一暖:“谢谢!”
“等着你在审计分部大干一场,让我爸刮目相看。”苗晓慧柔声道。
到审计部报到那天,陶无忌与程家元在电梯口遇见。两人打个照面,陶无忌没话找话:“要说恭喜哦。”程家元嘿的一声:“那我是不是该说同喜?”电梯门正要关上,被一只手拦下。苗彻走进来。陶无忌下意识地把胸口一挺,人站得更直些。两人叫了声“苗处”。苗彻点头:“新人报到啊——先给两位透个底,你们都分在三处,以后是我的兵。”陶无忌从镜子里看到苗彻目光投向自己,似笑非笑,忙掏出手机,做出翻看消息的样子。
上午是碰头会,部领导见个面,各自分派。陶、程二人果然分在苗彻那处。又是同一个师傅,叫王磊,四十来岁,说话很快,做事也干脆,几句话交代好,哗地扔过来一堆文件,都是过去的案例,“背熟吃透”!两人应了,各自挑了几份,坐下来细读。办公桌是相对的,隔着几盆花,两人低着头,全无交流。程家元进审计部的事,陶无忌前几天刚听说,挺意外。放在几周前,还可以问一问,现在有些难了。都说女生任性,友谊的小船说翻便翻,其实男生之间也是如此,敌意来得猝不及防,连个过渡也没有。程家元今天应该是花了些心思装扮的,制服烫得笔挺,白衬衫花点领带,新理的发型,刘海儿稍稍往下斜些,刚好挡住那块胎记,整个人帅气不少。陶无忌留意了他的皮鞋,擦得油光锃亮,应该是名牌。陶无忌早上出门时也擦了皮鞋,吐一口唾沫,拿抹布来回擦拭。皮鞋是他刚进大学时父亲买的,通常是正式场合才拿出来,今天也是特意穿的。
陶无忌一抬头,与程家元目光相接。程家元忽道:“那个蛋糕好吃吗?”陶无忌一怔,才明白他是说上次苗晓慧买的蛋糕。裱花师出错,把“鹏程万里”的“鹏”写成“朋”,他当时觉得好笑,拍了张照片传给蒋芮,谁知这家伙又把照片发到朋友圈,“鸟没了”,惹来一片暧昧的议论。程家元应该也看到了。陶无忌说:“不错,味道蛮好。”程家元笑笑:“我想也是。”
过了两周,便要出差,去台州分行。苗彻带队,抽壮丁似的点了几个,包括陶无忌和程家元。审计部是交叉互审,你审我家,我审你家,通常一年里倒有小半年不在上海。陶、程两人都是头趟出差,临行前王磊关照,少说话,多做事,尤其是,不管吃的用的,只要是被审行递过来的,统统要拒绝,实在推不掉的,就上交——“原则问题”。
刚到宾馆房间,行李还没卸下,外面就送来水果篮。陶无忌触电似的,不敢接。对方说:“吃点儿水果有什么啦?”陶无忌只得收下,给苗彻打电话。电话那头有些好笑:“吃吧吃吧,没事。”陶无忌兀自忐忑,把水果篮摆得远远的。晚饭时,台州分行设宴,给苗彻一行接风,掐着八项规定的标准。对方知道苗彻爱酒,带了瓶茅台。苗彻道:“这是拖我下水。”对方连叫冤枉:“怎么会?吃饭在职工食堂,人均标准还不到三十元,酒也是在食堂里随便拿的,不是原装。”苗彻问:“炒菜用的?”那人一本正经:“可不是,那盘草头里用的就是这酒。”苗彻到底是不依,结果一顿饭匆匆而毕。
回宾馆的路上,陶无忌问程家元:“你好像跟苗处挺熟?”程家元明白他的意思:“不怎么熟,也就见过几次面。他不知道我和苏见仁的关系。整个s行只有你知道。”陶无忌怔了怔:“我不会说的。”程家元嗯的一声:“胡悦喜欢你的事,我也不会说出去的,对我没好处。”陶无忌没料到他说话风格陡然变得如此明快,倒有些不适应了。程家元挥了挥手里的一堆打印稿:“内部加密文件,不允许复印,也没有电子版,领导说一个个轮着看,我看完就给你。”陶无忌点头:“好。”
连着几日,对台州分行信用卡业务进行审计。各人都有承包,先查,再归拢,将发现的问题汇总。陶无忌想着这是第一次在苗彻面前做事,便格外认真,每天看资料到半夜,不敢有丝毫遗漏。最后报告足有三十多页,呈上去时信心满满,业务上是不消说了,连格式、文笔也是做足功夫,自觉不致让人失望。谁知总结会上,苗彻板着脸,径直问他:
“前几天的文件,你看了没有?”
陶无忌一愣:“看了呀。”
“柜台人员批卡,信用额度规定最高五万,这是前几年的规定了,最近新下的文件已经放宽了,把限额提高到十万,所以人家并没有违规。以后写报告之前,麻烦你先把总行的相关文件看清楚。”苗彻说完,把那份报告往陶无忌面前一扔,“重写!”
散会后,陶无忌叫住程家元:“聊聊。”两人走到一边。“故意的,对吗?”陶无忌问。程家元道:“什么?”陶无忌道:“那份文件我一字不漏地看完了,压根儿没见过提高限额这条——你把它藏起来了,是吧?”程家元丢下一句“胡说八道”,转身要走,被陶无忌拦下。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是因为胡悦吗?我说过,我对她没意思。”陶无忌想到会上苗彻冷冷的神情,忍不住便有些气苦,“你明明知道我很在乎苗处对我的看法,我来s行是为了什么,我这些日子咬紧牙关又是为了什么,你都知道。我们就算当不成朋友,总不至于是敌人吧,你为什么要害我?”说到后面,声音竟有些沙哑。
程家元不语,半晌,迸出一句:“少来,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陶无忌看向他。
“你当初为什么会跟我做朋友?”程家元一字一句,渐渐提高音量,“你敢说,你的动机是完全纯洁的吗?你敢保证,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问心无愧的吗?”
陶无忌嘴巴动了动,一个字也没出口。
“你没什么了不起的,陶无忌,就算胡悦喜欢你,也不能证明你有多了不起。”
程家元发泄似的说完,很痛快。这阵子,苏见仁教了他许多。衣饰搭配是一桩。进审计部之前,父子俩去了百货公司,还有理发店。这方面苏见仁是行家,然而也颇费了一番手脚,倘若穿上龙袍就是太子,那天底下就没有“屌丝”了——始终是差了口气。苏见仁把儿子从头看到脚,找不到一丁点儿自己的影子,长叹一声:“你怎么会是我的儿子?”恨铁不成钢。相比气质,衣着倒是次要的了。苏见仁教训儿子,要有自信,走路胸要挺直,看人时眼睛要直视对方,说话语速放慢,一样的话,说出来效果便完全不同,郑重许多。还有待人接物,平常可以低调些,谦逊些,但关键时候也要适当点一点。打蛇打七寸。假想敌自然是陶无忌。苏见仁自己浑浑噩噩,但替儿子考虑,思路便清爽凌厉许多。其实也是把人往坏处想,一股脑儿灌给程家元。“偶尔也可以促狭他一下——”那些对付情敌的手段,或是自己中的招数,统统教给程家元,明的暗的,舶来的自创的,上得了台面的上不了台面的,打成包扔过去。“不要傻乎乎的——”师傅是半桶水,徒弟自然也勉强。但程家元总算记住了一句话:“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酷,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舒服。”
程家元瞥见陶无忌有些发白的脸色,两人认识以来,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程家元不禁又有些后悔,想着似乎也没到这地步,像大热天兜头一桶冰水浇下,表面爽快,其实更是伤身。那些话,没头没脑地说出口,便是摊牌,似也稍早了些。相比之前,他竟更慌了,不知该怎么收场,脑子里乱哄哄一片,脸上强自镇定,眼神很犀利地扫过去:
“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走了。”
回到房间,程家元想来想去,好像只能找苏见仁聊聊。苏见仁在周琳公司门口等了半天,坐得屁股都酸了。接到儿子电话,他有些心不在焉,想,终究是个傻儿子,正要再说,忽见周琳从门里出来,伸手拦出租车。他一个激灵,飞也似的打开车门,脚已跨出大半,冷不丁旁边杀出一个人,径直朝周琳走去——正是赵辉。
“其实再想想,胡悦喜欢他,他又不喜欢胡悦。”电话那头,程家元道。
“你怎么知道?他说你就信?你别跟你老子一样蠢!”
苏见仁心里酸了一下,重重地踩下油门,车子呼啸着从两人身边疾驰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