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很灵通啊。”
“去年x汽车并购a集团,国内都轰动了。大家都说,并购境外品牌,扬我国威,好当然是好,可惜这种大case(项目),外资银行永远是主力。啥时候我们国有银行也威风一把,好好做几桩大的,让那些外国佬看看。”
“一步步来,有机会。起步迟,后劲足,这些年我们见得还少了?国有银行迈向世界,领先全球,早早晚晚的事,也是大势所趋。只要好好干,大家这辈子都能见到。”
“赵总给我们鼓劲来了,听得热血沸腾。”科长递上杯子,“我敬您。”
赵辉笑着与他干杯,扫视一圈,目光停在陶无忌身上:“股神,你好啊!”
陶无忌脸红了一下,知道赵辉说的是面试时的事。一人问他有什么值得骄傲的才能,他当时有些紧张,也不知是脑子转得太快还是太慢,居然说对金融这块有特殊的敏感。那人便让他举个例子。他想也不想,便说上大学时炒股:“大一下学期拿到两千块奖学金,我全买了股票,大学毕业时,两千块变成了十万块。”在场的人都很惊讶,问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回答:“不听消息,不炒概念,不跟风,只看技术面。”一人问:“中国股市看技术面能赚钱吗?”他道:“是那种技术面。看k线图,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庄家故意把线做坏或是做好,诱空、诱多什么的。一半是分析,一半也是凭感觉。”
这事在行里传得很广,都说今年招来个小股神,只是对不上人。赵辉这么一说,席间众人都惊呼:“原来是你啊!”一人问陶无忌:“真的假的?”陶无忌只好笑笑:“只是闹着玩,不上台面的——”众人纷纷凑上来,问他最近该买什么股票。陶无忌勉强说了两个,借口去厕所,逃也似的离开。他解完手,正遇到赵辉进来,叫了声“赵总”。
“我不该提的,”赵辉歉意道,“还以为他们都知道呢。”
“没事,”陶无忌道,“怪我自己,不知天高地厚。”
“听说你还去证券公司把交易记录打印了一份?”
“都说出口了,怕他们以为我吹牛,索性打印出来让他们看看。”
赵辉笑了笑,在他肩上轻轻一拍:“分行很少招外地生。我听人力资源部的朋友说,你的专业分和面试分都排在前面。好好干,小伙子。”
陶无忌点头。私底下听人聊起,都说赵总在支行口碑最好,能干又谦逊,很受人敬重。
“听说,你想进审计分部?”赵辉又道。
陶无忌想,说谎没意思,整个分行都传遍了,只好嗯了一声。
“审计部里都是‘御史’‘钦差大臣’,查犯事查违规,哪个项目有问题都逃不过他们的火眼金睛。”赵辉开玩笑,“每次见了他们,我们都脚软,发虚,一个个手放在膝盖上,老实得不得了,生怕被他们抓到小辫子,对着审计部的人,比对着行长还紧张。”
陶无忌也笑笑。
“不管怎样,我喜欢有雄心有冲劲的青年。但光说不行,还要有实际行动,要努力,否则就变成豁胖了——上海话能听懂吗?”
“懂,就是吹牛的意思。”
“很好。”赵辉在他肩上又拍了拍,出去了。
结束后,陶无忌送程家元回去。这小子也不知喝了多少,躺在后座上不省人事。出租车司机途中关照了几遍别让他吐,陶无忌只得拿个塑料袋随侍在旁。他家地址是没人知道的,好在他的手机没设密码,翻出“妈妈”打过去,电话那头详细说了路名和门牌号。距离倒是不太远,全程高架,晚上不堵车,一会儿就到了。车子开进小区,一个中年女人守在楼下,见到陶无忌便致谢,又问:“要不要上楼坐会儿?”陶无忌本不想上去的,但程家元身材敦实,凭他妈妈一个人肯定不行,只得帮着扶上楼。进门把人放倒在床上,陶无忌便立即告辞:“阿姨再见。”
“真是麻烦你了,——吃杯茶。”女人挺不好意思。
“不了,谢谢。”
陶无忌坐地铁回家。口袋里躺着刚才的出租车票,三十二元,与饭票放在一起。支行每人每天发一张饭票,职工食堂就在三楼,十块钱标准,两素一荤一汤。中午程家元请客吃比萨,叫的外卖,饭票便省下了,月底可以到小卖部换饮料或是方便面。程家元不是第一次请客,上周刚请过寿司,也是外卖,一盒盒精致得很,各种口味,还配上红姜、海藻和茶包。“一个人吃没意思,大家一起才有劲。”程家元每次都是这句,话说得潇洒,神情却很局促。若有人推辞,他便越发紧张起来,窘得面红耳赤,做错事似的,反倒让人家不好意思,只能笑纳。陶无忌本来不爱占人便宜,见他这样,也不好拒绝。餐到付费,程家元掏出皮夹子,抽出几张给送餐员。旁人问他:“怎么不刷卡?”他回答:“不习惯,还是现金方便。”那几人便笑:“朋友原始森林来的。”陶无忌坐在边上,瞥见皮夹子里厚厚一沓,只看一眼,便把目光移开。关于程家元的身份,有各种说法。流传最广的,说他是富三代,爷爷或者外公不知是做官还是经商,反正身家不凡,也不知是真是假。
陶无忌对别人的事向来不太在意,但刚才送程家元回去,一进小区,便不由得换了坐姿,坐得更挺拔些。那样的环境,是会让人生出些莫名的情绪来的。连保安都是西装领带白手套。城堡似的大门,巨型喷泉泛着金光,陶无忌以前从未到过这么豪华的住宅。程家在二十八层,一梯一户,刷卡进门。电梯里好大一面镜子,陶无忌看着镜中的自己,多少有些不自然。安置好程家元,他逃也似的匆匆出来。便是只待一会儿,也会觉得不真实,像水土不服。还有程家元妈妈手上的钻石戒指,忒大忒闪了,看得他眼花。
他拿出手机,拨了苗晓慧的号码。
“在干吗?”他问她。
“看书。你呢?”
他简单说了:“打车送喝醉的同事回家,然后自己再灰溜溜地坐地铁回家。”
“叫辆车吧,没必要这么省。”苗晓慧劝他。
“小姐,这里是静安区啊,打车到我住的城乡接合部,车费顶小半个月房租了。”陶无忌停顿一下,没有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胡悦呢?”他又问。
“加班,还没回来。”
“住得惯吗?”
“放心。本来就是朋友,再说胡悦这人你也知道,好人里的好人。”
“挺不好意思的。”
“就是。还不收我房租。”
“不只是对她,”陶无忌顿了顿,“还有对你,也觉得抱歉,不好意思。”
挂掉电话,陶无忌发现车厢又空了些,零零落落几个人。深夜的地铁,各自翻着手机,或是看向正前方,目光空洞。倦意,还有茫然。陶无忌看表,十一点十分。他忽然想到,应该给苗晓慧买个戒指什么的。不可能像程母手上的那么大,也镶不了钻,但无论如何,应该有一个,是心意。他猜想苗晓慧不会在乎戒指的价格,否则也不会跟定他。“我离家出走了。”上个月,她轻轻巧巧一句,带着笑意,让他完全说不出话来,不知该赞同还是反对。“我爸犟不过我的,迟早会同意。”她安慰他,却让他更不好受了,惭愧得心都揪紧了。他想说对不起,又觉得不妥,那刻的气氛,似是有些欢乐的,至少对苗晓慧来说是如此,摆脱旧社会迈入新天地那样。她竟还拉着他去逛超市:“胡悦那里什么都有,但我用不惯人家的床单被套,还有牙刷毛巾,零零碎碎一大堆,都要买起来。”
面试那天,陶无忌第一次见到苗彻。之前看过照片。真人更瘦一些,皮肤也黑。在他说出“下一位”之后,陶无忌停了半晌才站起来,兀自有些不甘心。经过苗彻身边时,他忽地大声道:“我会努力的!”几位面试官都是见惯场面的,笑笑,并不以为意。唯独苗彻目光径直向他扫来。陶无忌又说了一遍:“我会努力的!”两人目光相接。只一秒,陶无忌便从他眼神里读到一些负面的意思,诸如“你小子别张狂”“你等着,我来收拾你”之类的。面试时亢奋得有些过头的情绪,在那一刻忽然跌到谷底,像被从开水里捞起来直接投进冰水,整个人都起鸡皮疙瘩了。陶无忌从小就是个不服输的人,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但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完全使不出力,对人对事都是,很奇怪的感觉,别扭得他都想笑了。